“对,规模不大,用本地小铁矿和我们自产的焦炭。”老李承认规模有限,但强调:“能自己炼铁,很多事就好办多了。以前一根道钉都要靠缴获或者高价换。”
考察团被允许靠近铁厂。
高炉并不雄伟,但它的结构却让几位美军军官再次感到了那种不协调的熟悉感。
这座小高炉的外形、炉喉和炉腹的比例、热风围管的布置方式,与他们记忆中常见的、更粗矮的原始高炉或一些老式设计有所不同,显得更为现代和合理。
“李厂长,这座高炉……是照什么图纸建的?”菲利普斯问得直接。
老李笑了笑:“技术从山西那边传过来的。主要目标是能用、耐用、省焦炭。”
回答依旧模糊,但“省焦炭”这个目标,恰恰是更先进高炉设计的追求之一。
炉体使用的耐火砖看起来质量也不错,不是粗糙的土制品。
离开姚店沟,返回驻地的路上,考察团成员们沉默了片刻。谢伟思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观感,而几位技术军官则在低声交换意见。
“那台汽轮机,还有锅炉水处理系统,肯定是战前甚至更新一点的技术水平,而且保养、运行得非常好。”菲利普斯总结道,“煤矿的开采有基本的机械化,铁厂的高炉……虽然小,但设计理念不落后。最关键的是,他们把这些东西连起来了:煤从山里采出来,一部分发电,一部分炼焦,焦炭和铁矿石化成铁水。电力又输回工厂和矿山。”
“这是一个微缩的、但运行中的重工业循环,”包瑞德说,他理解了同僚的意思。
“电力、燃料、钢铁。虽然每个环节的规模都还很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每个环节的技术起点,都不像我们预想的那么低。”
谢伟思抬起头,接话道:“而且他们毫不掩饰发展的意图。新的、更大的发电机组,扩建的铁厂……他们展示的不是一个满足于现状的生存经济体,而是一个有明显扩张和升级计划的工业体系。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拥有实现这些计划所必需的一些……我们尚不清楚来源的技术基础和能力。”
这次参观,没有延长油田那种视觉上的直接震撼,却从另一个维度加深了美国人的困惑与评估。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仅仅能生产些简陋武器的游击区,而是一个正在坚定地、以超出外界理解的技术和组织能力,打下现代工业根基的政治实体。
电力与钢铁,这两个最基础的工业指标,其发展态势在这里虽然微弱,却已展现出清晰而不容忽视的搏动。
他们在大后方接收到的太多信息,都已经是被过滤掉的残渣。
从现在看到的许多情况来看,陕甘宁边区已经取得了这样的成绩,而提供更多设备和技术的山西,又将是什么样子?
第三百六十一章工业的颤动
回到延安驻地,已是傍晚。
窑洞里昏黄的电灯亮起,晚饭已经送了过来。
晚饭是简单的烩菜和馒头,但考察团成员们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历史上考察团来延安,边区给他们找来了奶粉和面包,在那艰苦的年代,极为不容易。
而这次在招待上,并没有对他们太过特殊。
连日来密集的参观,尤其是今天在延长油田和姚店沟看到的一切,像一堆烧红的铁块,烙在他们的认知上,滋滋作响。
他们在大后方接收到的信息反差太大了,可即便他们在大后方收到了这些信息,就一定会相信吗?
他们在那里感受到的气息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饭后,没有安排集体活动。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包瑞德和谢伟思住的那孔较大的窑洞里。
“先生们,”包瑞德打破了沉默,他坐在炕沿,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边区自制的搪瓷缸。
“我们都需要谈谈。把看到的、想到的,倒出来。不然带回华盛顿的,只会是一团乱麻。”
“从哪儿开始?”谢伟思靠在唯一的木桌旁,笔记本摊开着,但他现在更想听。
“从那些该死的油开始!”菲利普斯少校,那位工程兵军官,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困惑。
他个子不高,但精力旺盛,此刻在狭小的窑洞里踱步。
“日产一百二十吨!配套的炼油厂,常减压蒸馏,还有他妈的催化裂化他们用了催化裂化这个词!戴维,约翰,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仅仅是打了口油井,这是建立了一个完整的、达到战前中等水平的石油炼制体系!
那些设备,塔器、管道、反应器,绝不是手工敲打能出来的。焊接工艺虽然粗糙,但那是工厂化的焊接!还有那条铁路,专门运油的铁路!”
他说的就是一切,表面上只是采油炼油设备,但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工业化支撑。
因为能够生产那些管器,也就可以生产很多的武器装备,这代表着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地质学家出身的唐纳德森少校,OSS的能源专家,相对冷静,但眼神同样锐利。
“油质本身不错。关键是规模和技术应用的速度。从我们已知的历史资料看,延长油田战前最高日产不过数吨,土法炼制。而现在,不到几年时间,产量提升二十倍以上,技术跨越两代。这种飞跃,没有外部的、系统的技术输入和关键设备援助,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还是不相信中国人可以依靠自身办到这一点。
这可以说他固执,但更多还是他自身的知识告诉他,这不可能。
“苏联?”谢伟思写下这个词,又划掉。
“只是他们一直否认给予中共大量实质援助,而且从地理和现实利益看,斯大林目前的重心在欧洲,对远东……”
“如果不是苏联,那会是哪里?”通讯官卢卡斯上尉插话,他更年轻,思维活跃。
“德国?日本?还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第三方?或者,就像他们含糊其辞的,特殊渠道和自己摸索?”
“自己摸索出催化裂化?”菲利普斯几乎要嗤笑出来,因为那太难了,但他忍住了,因为眼前的事实让他无法彻底否定任何可能性。
“这就像说一个刚学会造独木舟的部落自己摸索着造出了驱逐舰技术路径的积累无法跳跃。我更倾向于相信,他们获得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技术资料,甚至是一批关键设备,来自某个拥有这方面成熟工业能力的来源。
然后,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消化能力和组织能力,把这些东西在陕北的山沟里复制、安装、运行起来了。”
“消化能力。”包瑞德重复了这个词,目光扫过众人,“这才是最让我警惕的。给他们一颗种子,他们能种出一片森林。给他们一套图纸和一些关键零件,他们就能建起油田和炼油厂。那么,如果给他们更多呢?”
窑洞里安静了一下。这个问题悬在空中。
“还有那个小高炉和电厂,”菲利普斯接着说,语气变得审慎。
“高炉的设计……不落伍。电厂的机组,中压参数,完整的水处理系统。这同样不是捡破烂能拼出来的。
它们和油田一起,构成了一个微型的、但运行中的重工业能源三角:煤电钢油。虽然每个点的规模都小得可怜,但它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在解决眼前的需求,更是在有意识地搭建一个未来可以无限扩大的工业骨架的基础!”
谢伟思快速记录着,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们展示这些时的态度。没有炫耀,没有哭穷,甚至没有特别强调困难。
那个刘工程师,那个李厂长,他们介绍的时候,就像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菜地,平静,务实,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他们不觉得这有多不可思议,或者他们希望我们觉得这理所当然。”
“因为他们有更大的后院。”唐纳德森冷冷地说,他点燃了一支珍贵的美国香烟。
“山西。猎隼战机是从山西生产的。能提供油田关键设备、炼钢技术、发电机组,甚至可能包括那些我们还没看到的精密机床的,也是山西。山西才是他们真正的、不愿轻易示人的工业心脏。严州,包括我们看到的这一切,或许只是这个心脏延伸出来的、比较体面的门面和边角。”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门面已经如此惊人,那真正的心脏该是什么样子?
能批量生产先进战机的地方,除了飞机厂,必然还有配套的发动机厂、仪表厂、特种冶金厂……那是一个怎样规模的工业集群?
“我们必须去山西。”卢卡斯上尉忍不住说,语气热切。
“真相就在那里。只有亲眼看到太原、长治那些地方,我们才能判断他们的真实工业潜力,评估他们的战争持续能力,以及……他们对战后远东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同意。”菲利普斯说,“但他们会让我们去吗?今天他们展示了这么多,却又把最关键的技术来源含糊过去。这是一种有控制的披露。他们在告诉我们:我们有东西,但不会把所有东西都给你看。”
包瑞德沉吟着:“请求肯定要提。这是我们的职责。但他们同意的可能性……”他摇摇头,“不大。至少不会轻易答应。这涉及到他们的核心机密和战略安全。不过,提出请求本身,也是一种试探,能看出他们的底线和态度。”
第二天上午,在例行的行程协调会上,包瑞德正式通过黄华和陈家康,向中方提出了考察团希望前往山西,特别是太原、长治等工业重点区域参观的请求。
他陈述的理由很充分:更全面评估中共的抗战力量,了解其与华北日军的对峙态势,考察军工生产对前线支援的实际效率。
请求被记录下来,记录者表示会立即向上级转达。
答复在下午传来。
出面的是淮安先生。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诚恳,但回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包瑞德上校,诸位先生,”淮安的声音清晰平稳,“我们高度重视贵方的请求,也完全理解诸位希望更深入了解中国抗战实际情况的愿望。山西是我们的重要根据地,那里的军民同样为抗击日本侵略者付出了巨大牺牲,也取得了很多成绩。”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凝重:“但是,目前山西大部分地区仍处于对敌斗争的前沿。空中威胁持续存在,交通线也时常遭到袭扰破坏。近期,我们侦悉日军有可能针对我后方重要目标采取包括空袭在内的军事行动。
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安排诸位国际友人前往山西,诸位的人身安全难以得到百分之百的保障。任何意外,都是我们无法承担的责任,也是对中美共同抗战事业的不必要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考察团成员:“此外,山西内部情况也较为复杂,一些区域的社会秩序和行政体系仍在恢复和重建中,接待条件与延安相比更为艰苦和不确定。
出于对诸位安全的绝对负责,以及为了避免可能产生的、不必要的误解和国际影响,我们经过慎重且全面的评估,非常遗憾地认为,现阶段安排各位前往山西考察的条件,尚不成熟。我们恳请诸位能够理解我们的难处和考量。”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为了你们的安全,为了大局稳定。但潜台词,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懂:山西是核心腹地,那里有更重要的、不便于对外完全公开的东西或许是更庞大的工厂,更先进的研发设施,或者仅仅是他们不愿意让外人窥见的、过于惊人的完整工业面貌。
这不是畏惧展示,而是一种充满自信的谨慎:他们展示了足以令人印象深刻的能力,但并不需要将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以换取什么。
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信号。
离开会议室后,考察团成员们的反应各异。
菲利普斯低声骂了一句:“果然。就知道不会那么容易。”
唐纳德森表情阴郁:“他们越是不让看,说明那里越是有料。安全理由?见鬼,严州难道就绝对安全?他们只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山西的真正规模。”
卢卡斯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被激起了更强的好奇心:“上帝,我现在对山西更好奇了。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谢伟思则显得若有所思,在笔记本上写道:“请求被拒。理由:安全与局势。真实原因:保护核心工业与技术机密。值得注意的是其回绝时表现出的从容与坚定,无丝毫恳求或急于获得我方好感的姿态。
这进一步印证了其相对独立和自持的立场。他们对与我方关系的定位,似乎是有选择合作而非依赖。”
包瑞德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先生们,既然山西之路暂时不通,那我们就更仔细地看看延安,看看他们愿意给我们看的东西。
每一台机床,每一件产品,甚至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谈话,都可能透露出来自山西的影子。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被拒绝,反而像一针清醒剂。
它让考察团彻底明白,他们面对的并非像国民政府那样有求于美国的政治力量。
接下来的考察,他们将带着更多的疑问、更敏锐的目光,试图从严州这个橱窗,去破解背后那个庞然大物的真实轮廓。
接下来的行程,在严州周边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态,都已经与刚下飞机时不同了。
他们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所见到的一切,试图从这些允许被看到的部分,去拼凑那个未被允许窥见的、更完整的影子。
第三天,他们去了位于北关的边区被服总厂,见到了规模化生产的景象。
厂区由几十间砖瓦平房组成,规划清晰。最大的纺纱车间里,数十台机械纺纱机有节奏地合唱。
这些机器主要是铁木结构,传动装置外露,动力来源于车间天花板上架设的纵横传动轴,由一台位于车间尽头、用砖墙隔开的锅炉房提供蒸汽动力,通过皮带轮驱动。
工人们负责照看一片机器,巡回检查纱锭、接头、更换纱管。
生产效率一目了然。
织布车间更甚。二十多台铁木织机整齐排列,梭子飞驰。
面对考察团细致的问话,陪同的厂长,那位干练的女干部介绍道:“我们改造了缴获的一些日本织机,增加了自动换梭和断经自停装置,虽然故障率还高,但比完全手动的效率提升三成以上,同时还仿制了一些机器。动力也是蒸汽,通过地轴传动。”车间里温度较高,空气湿润,但通风良好。
能够修理仿制机械,这个意义自然也就不同。
懂行的人,只要看看机器的制造,就能看出许多问题。
这又增加许多神秘色彩。
下午,他们被带到八路军延安兵工厂。
但内部的景象再次让美国军事顾问们调整了预期。
没有进入核心的加工或装配车间,他们被引导至一个露天陈列场和一个半开放的维修区。
陈列场上,武器分类整齐。
步枪以一种外形流畅、带有明显防尘盖、刺刀在侧方的制式步枪为主。
“这是我们的八一式马步枪,”陪同的兵工干部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