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5节

  他们比南路晚出发半日,但兵力更为雄厚,装备更加精良,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碾压的骄横之气。

  海老名荣一,一个典型的、深受“武士道”和“皇军无敌”思想熏陶的日军中级指挥官。

  对于南路的遇袭,他接到了电报,鼻子里只是冷哼一声。

  “支那军,惯用的卑鄙偷袭伎俩。”他骑在战马上,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扶了扶眼镜,对身旁的参谋说道。

  “高树中佐太过谨慎了。对付这些藏头露尾的游击队,唯有以雷霆之势,直捣其巢穴,摧毁其指挥机关和所谓政权,这些烦人的苍蝇自然消散。”

  他相信,在绝对的火力和严整的军容面前,任何伏击和骚扰都只是徒劳的挣扎。

  他命令部队加快行军速度,炮兵和辎重尽量靠前,试图以最快速度扑向此行的首要目标营头村,那里被认为是“邢台抗日县政府”的驻地。

  他要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太行山的地形和决心抵抗的军民,很快就给了这位骄傲的大佐一记闷棍。

  部队行至一处被称为“老虎嘴”的险要隘口时,前锋小队触发了拉发地雷。

  不是一颗,而是预设在不同距离、形成交叉覆盖的至少三颗!剧烈的爆炸不仅将尖兵小队吞噬,更将本就狭窄的道路炸得乱石崩飞,堵塞了通道。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两侧看似寂静的山坡上,响起了精准而稀疏的冷枪。

  子弹专打军官、旗手和机枪手。

  虽然造成的瞬间伤亡远不如南路惨重,却成功地让行军纵队陷入了混乱和迟滞。

  这就需要部队派出小队对两侧山岭进行侦查,这样一来严重影响了行军。

  而工兵不得不冒着冷枪上前排雷、清障,整个联队的行动为之一滞。

  当海老名气急败坏地命令步兵向两侧山头进行威慑性攻击,并派出小队试图迂回包抄时,袭击者早已借助熟悉的地形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枚诡雷给试图追击的日军。

  等日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炮兵掩护下占领了几处无关紧要的山头,时间已过去近两个小时。

  清理完路障继续前进不到五里,在一处缓坡,又遭遇了类似的冷枪和手榴弹的集中投掷。

  这一次,袭击者似乎大胆了一些,在投出几十枚手榴弹后,才在日军组织起有效反击前撤退。

  “八嘎!懦夫!无耻的支那军!有胆量就站出来决战!”海老名在临时指挥部里气得摔了望远镜。

  这种“打了就跑,跑了又打”的战术,让他空有优势兵力和重武器,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憋屈无比。

  更让他恼火的是,沿途所经村庄,几乎空无一人,水井被填埋或投入秽物,粮食颗粒不见,连像样的门板都被卸走。

  想抓民夫、抢粮食、发泄怒火的欲望都无处发泄。

  他的部队仿佛进入了一片充满敌意的、沉默的真空地带。

  直到下午,侦察兵报告侧翼山梁发现一股“武装人员”,打着红旗,约百余人。

  海老名精神一振,立刻命令一个中队快速出击,务必歼灭这股“敌人”,提振士气。

  这股武装,正是盘踞在路罗镇的红枪会,他们想要向北转移,却没有听从抗日政府的通知,试图穿过公路,结果被日军搜索队发现。

  当看到上百名头戴钢盔、穿着整齐土黄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以娴熟的散兵线快速逼近的日军时,不少会众的脸色就变了。

  红枪会发现鬼子时已经有些晚了。

  张爵九发现两侧山岭都被鬼子占领,就命令会众停止撤退。

  他想着挡一下再走。

  只是鬼子,好不容易才抓住一股中国军队,就拿出来全部的精神攻击。

  那冰冷的杀气,那沉默而迅猛的冲锋速度,和他们以往遭遇的土匪、溃兵截然不同。

  日军甚至没有动用机枪和掷弹筒,仅仅是一次标准的步兵中队突击。

  在近百米距离上的一次齐射后,日军便挺着刺刀,发出“板载”的嚎叫发起了冲锋。

  红枪会的阵线瞬间崩溃。

  那些符咒、那些大刀长矛,在密集精准的步枪子弹和雪亮刺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一次冲锋,仅仅一次,红枪会的队伍便被彻底打散,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伤者,在张爵九声嘶力竭却也充满恐惧的叫喊中,逃入山林,作鸟兽散。

  日军中队一路追击,翻过两道山岭,又杀了二十几名红枪会会众,这才回转。

  他们轻松“击溃”了敌人,带着几分得意和轻蔑返回大队。

  海老名听了报告,只是撇了撇嘴,心中对“中国武装”的蔑视更增一层。

  但这短暂的、单方面的“胜利”并未能改变他当前的困境。

  八路军的袭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刁钻。

  他们不再试图正面拦截,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日军队列漫长而脆弱的尾部辎重和运输队上。

  就在海老名联队因为红枪会的小插曲而短暂停顿并重新整队,准备加速通过一段更为崎岖的峡谷时,后方数里外,保护辎重的一个步兵小队和伪军一个连,遭到了来自至少三个不同方向的猛烈袭击。

  袭击者人数不多,但极其悍勇,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陡峭的山坡上快速接近,用手榴弹和集火射击,重点攻击驮运弹药的骡马和押运的士兵。

  虽然袭击很快被击退,但数匹骡马受惊炸营,拖着宝贵的弹药箱跌入深谷,另有十几名日伪军伤亡,运输队一片混乱,行军速度再次被大大拖慢。

  “联队长阁下!后卫急报,运输队遇袭,损失驮马五匹,弹药若干,伤亡十五人!”参谋官脸色难看地汇报。

  “八格牙路!”海老名荣一终于失态,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弹药箱上。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股可以轻易“扫荡”的散兵游勇,而是一个组织严密、战术灵活、并且深深扎根于这片山地的顽强对手。

  对手并不寻求决战,而是像山里的蚂蟥和毒蜂,不断叮咬,放血,迟滞,让他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疲惫不堪。

  看着地图上那依旧漫长的、通向营头村的山路,以及两侧那无数如同怪兽脊梁般耸立、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和枪口的山峦,海老名荣一心中的骄横被一丝阴霾取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盛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明白,如果不能尽快捣毁八路军的指挥中枢,这种令人恼火的袭扰和损失将会无休无止。

  “命令!”他铁青着脸,对参谋下令,“第一大队加强前锋力量,不惜代价,加快突破速度!炮兵,向前靠拢,对任何可疑的山头、隘口,进行威慑性炮击!

  告诉各大队长,不要与零散敌人过多纠缠,我们的目标是营头!摧毁那里的抗日政权,这些苍蝇自然失去巢穴!明日,最迟后日,我要在营头设立指挥部!”

  他决定,用更猛烈的进攻,来驱散心头的不安和部队日益增长的疲惫与恐惧。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急于寻找的“巢穴”前方,一张由决心、地雷、刺刀和简陋却致命的手榴弹编织成的死亡之网,已经在马寨河上游的群山间,悄然张开,正等待着他的主力,踏入那预设的、更加凶险的屠宰场。

  而在更后方的沟子村,陈远和文世舟,也接到了前线送来的、关于南路首战告捷和北路日军正被迟滞、但正加速向营头方向推进的紧急情报。

  村口的警戒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基干队员们攥紧了手中刚刚磨快的长枪和大刀。

  后山洞穴里的炉火已经彻底熄灭,只留下余温。

  陈远最后检查了一遍矿洞入口的伪装,他已经做好封闭洞口的准备。

  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传来的不是枪炮声,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令人心悸的沉重寂静。

第四十五章鬼子突进

  海老名荣一大佐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或者说,被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执行着。

  108师团是1937年8月24日,以留守第8师团为基础组建,属于特设师团。

  也就是在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后,感到兵力不足,在日军常设师团的基础上,特设一批师团。

  企图依靠这两种师团,就解决中国。

  所以特设师团中老兵居多,他们作战能力不高,但杀人放火干的却不少。

  去年刚来中国,在10月河北藁城制造了梅花惨案。

  屠杀梅花镇1547名无辜群众,46户被杀绝,烧毁房屋600多间。

  赵县豆腐庄制造惨案(血井惨案),与梅花惨案同一天发生。

  杀害豆腐庄302名村民,36户被杀绝,大部分遇难者被推入村中水井,故称“血井惨案”。

  这时北路日军第132联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无处下口的野兽,对着阻挠它前进的一切挥出了更重的爪子。

  前锋加强了搜索和火力侦察,遇到可疑地形便先以掷弹筒和步兵炮进行覆盖性轰击。

  遇到隘口或难以通行的路段,工兵在机枪和步兵的严密掩护下上前作业,进度虽然缓慢,但确实减少了不少触雷和冷枪的损失。

  他们不再试图分兵去占领每一座可能有冷枪手藏身的山头,而是以密集队形,在炮火的间歇掩护下,强行通过危险地段,不顾疲惫,拼命向前挤压。

  这种蛮横的推进方式代价不小。

  地雷依然是最大的噩梦。

  虽然此时八路军的地雷战法还远未达到后期那般花样百出、神出鬼没的境界,但基础的拉发雷和绊发雷在熟悉地形的战士和民兵手中,依然致命。

  它们被埋设在道路转弯处、狭窄的沟口、看起来适合部队短暂休息的平缓地段,触发装置虽然简单,但胜在隐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工兵在排雷时必须极度小心,而每一次爆炸,无论是否造成伤亡,都让行军队伍心头一紧,不得不停顿下来。

  而每次停顿和混乱,几乎必然招致来自侧翼高处的、精准而短促的冷枪射击,目标明确:军官、旗手、通讯兵、骡马。

  海老名联队的伤亡数字在参谋官的作战日志上默默增加,行军的锐气也在这一次次的叮咬中不断消磨。

  士兵们开始变得紧张、疲惫,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凶蛮,也多了一丝对周围沉默山峦的警惕和隐隐的恐惧。

  他们可以轻松击溃任何出现在正面、敢于摇旗呐喊的武装,但他们抓不住山里那些神出鬼没的幽灵。

  那些幽灵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山缝,他们用子弹、用“边区造”手榴弹,更用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消耗着“皇军”的士气和体力。

  张爵九带着几十个红枪会会众,失魂落魄地逃进了更深的山里,内心充满了后怕和迷茫。

  他们原本只是被时局和恐慌驱使,聚集在一起,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更多是寻求自保和乱世中的一丝依靠,并非真心要跟凶悍的日军拼命。

  虽然也不乏野心家,像张爵九这样的人。

  当日军的散兵线如同黄色的潮水般迅猛地扑上来时,红枪会众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什么样的杀戮。

  那精准的步枪射击,那雪亮的刺刀,那野兽般的嚎叫,与他们会社里“刀枪不入”的仪式和对付土匪的经验完全不同。一次排枪齐射,冲在前面的几个会众便惨叫着倒下。

  当日军挺着刺刀开始冲锋时,整个队伍瞬间崩溃了,那面红旗早不知丢在了何处。

  他们漫山遍野地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什么法术、什么义气,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张爵九自己也被人群裹挟着,连滚带爬,祖传的鬼头刀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直到确认后面没有“黄皮鬼子”追来,他们才敢在一片背风的石坳里停下来,个个脸色惨白,喘着粗气,不少人身上还带着逃窜时被荆棘刮出的血痕,更有人吓得瘫软在地。

  “九……九爷,鬼、鬼子不是人……是阎王爷派来的煞星!”一个年轻后生牙齿打着颤,裤裆湿了一片也浑然不觉。

  另一个中年汉子摸着自己脸颊上被子弹擦过的灼热伤口,眼神涣散:“跑……跑不掉了,咱撞上真阎王了……”

  张爵九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空空如也,只有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遭遇,彻底击碎了他几十年练武、结社所积累起来的全部虚妄的勇气。

  什么“刀枪不入”,在日军那整齐划一、冰冷高效的屠杀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草纸。

  他亲眼看到平日里膀大腰圆、最能打的几个兄弟,连鬼子身都没近,就被打成了筛子。

  那种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钻透了他的棉袄,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都……都别嚎了!”张爵九的声音干涩嘶哑,试图稳住心神,但眼神里的恐惧却掩饰不住,“这回……这回是咱自己找死,往枪口上撞……”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周围同样面如土色、魂不守舍的会众,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迷茫涌上心头。

  打?那是送死。跑?能跑到哪里去?回家?家可能都让鬼子占了。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灰布棉袄、身手矫健的汉子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藏身的石坳上方。其中一个扬了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张会长,还能动吗?跟我们走。”

  张爵九一惊,定睛看去,认出是浆水游击大队的人,以前打过交道。

  他心头一松,旋即涌上巨大的羞愧。“是……是你们。让……让弟兄们看笑话了,咱们……咱们真是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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