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58节

  那次经历让他深刻明白:知道原理,和知道如何用现有的榔头、锉刀、不够纯净的生铁和一群识字不多但经验丰富的工人,把原理变成一台能转、耐用、好修的机器,完全是两回事。

  他可以提供方向,甚至可以提供作弊得来的核心部件,但具体到每一个螺丝的扭矩、每一处焊缝的工艺、每一套操作规程的制定,都需要那些真正动手的人,用汗水甚至教训去摸索、去完善。

  他这种动嘴多于动手、靠先知和外挂支撑起来的人才,最忌讳的就是脱离实际,对具体工作指手画脚。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燧火平台能设计出最优的光伏板或风机,陈远依然坚持尽可能多地亲自跑到建设现场去,和那些在寒风中立塔架、在烈日下铺电池板的工程师、战士们一起,感受冻土的开挖难度,倾听风机叶片吊装时的紧张呼吸,记录下实际日照和风速与设计值的偏差。

  只有在现场,他才能更真切地理解一项技术从图纸落到实地所面临的全部复杂性,才能让自己的建议更接地气,也才能从那些朴实的建设者身上,学到书本和屏幕里永远学不到的、关于坚韧、智慧和因地制宜的经验。

  老憋在这里,真会变成脱离实际的宅男,那可就真成了赵括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勉强从云层后透出些许光亮。

  他决定,这份关于气体分离技术的应用规划,不能仅仅作为一个技术文件下发。

  他要亲自去一趟太原的钢铁厂扩建指挥部,和那些被煤烟熏黑了脸庞的工程师们聊聊富氧鼓风到底能带来多大好处,需要配套改造哪些设备,会新增多少操作难点。

  他也要去合成氨厂,看看他们的弛放气到底是怎么处理的,氢气提纯的膜组件如果装上去,接口在哪里,操作工能不能理解。

  他重新坐回控制台,但这次不是起草文件,而是开始列一个沟通清单和行程计划。

  技术是骨架,但要让骨架附着上血肉、产生力量,需要的是无数具体而微的工作,是与那些真正在一线战斗的人们充分的交流、甚至争论。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技术提供者或规划者,他必须成为一个翻译者和连接者将燧火平台上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语言,翻译成根据地工程师和工人们能理解、能操作的工程语言;将跨越式发展的可能,与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的现实牢固地连接起来。

  这条路,比单纯拿出一项技术,要复杂、琐碎得多,但也更有意义。

  陈远在行程表上写下第一个联络对象的名字,他觉得是时候出去转转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积势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日,夜,镇江官塘桥机场,前出野战基地。

  巨大的机库掩体在丘陵背阴处延伸,灯火管制下,只有零星几盏蒙着厚布的红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

  地勤人员在沉默中高速运转,为即将出战的铁鸟做最后检查。

  加油车、弹药车、牵引车在划定的区域内无声移动,所有指令通过手势和压低的嗓音传递。

  八路军空军经过两年多的建设,各方面的成长都非常显著。

  飞行员休息室内,陈大川仔细折叠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围巾,放入个人储物柜。

  他是川陕根据地红四方面军的老兵,三八年从步兵选拔进入迪化航校,是猎隼战机第一批种子飞行员,飞猎隼已经超过两年,总飞行时长近八百小时。

  他击落日军战机12架,是空军内部最早的王牌飞行员之一。

  他脸上没有新手的兴奋或紧张,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有些卷边的照片,是航校第一期全体学员的合影,背景是黄土坡和几架老旧的教练机,与眼前这设施完备、战机成排的地下基地恍如隔世。

  “老陈,气象简报。”中队长李向阳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李向阳是他在鄂豫皖时的老战友,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烧伤疤痕,是在一次发动机起火中为保住飞机留下的。

  猎隼战机非常优良,但也不是没有折损,他们同一批的战友,就已经牺牲了四个,不能上飞机5个人。

  “指挥部命令,明晨四时三十分,第一批次猎隼起飞,清扫空域,为大鹏开路。咱们大队的任务是江湾、龙华、大场三个主要机场上空,把还敢扑腾的鬼子飞机,全拍下来,一个不留。”

  “明白!”回答简短有力。

  飞行员休息室内的其他飞行员询问如果敌人很多该怎么办。

  过去两年,从山西到苏北,从拦截日军轰炸到争夺战场制空权,他们驾驶着猎隼,与日军的隼、钟馗、零式乃至后期赶鸭子上架的疾风、雷电交手无数次。

  结果从来都是一边倒的猎杀。猎隼战机那惊人的速度、恐怖的爬升率、灵活到匪夷所思的机动性,以及强大的火力,对日军所有型号的战机形成了绝对的、代差级别的碾压。

  猎隼战机也在战斗中,不断加强。

  现在不仅增加了丁型,也把最早的甲乙两型送到了二线部队使用。

  一线部队基本上都是丙型和丁型。

  丁型就是在丙型基础上,增加了复合材料和钛合金的使用,使飞机更加坚固,也更加轻盈。

  从这一点上,就已经全面超越了因材料技术无法跟上而只能越造越差的日本飞机。

  日军飞行员一旦被猎隼咬住,生存几率极低。

  而随着战争的消耗,日军有经验的老飞行员早已损失殆尽,补充上来的新手往往训练仓促,在猎隼面前更是如同稚童面对壮汉。

  “地面指挥所和沿途观察哨会提供预警和大致引导,”李向阳指着墙上的大幅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但进了战区,主要靠你们自己。老规矩,双机编队,长机负责攻击,僚机负责掩护和观察。优先攻击正在起飞、爬升的敌机,其次攻击轰炸机和攻击机,最后解决战斗机。别贪功,打掉就是胜利。大鹏们挂着重家伙,需要干净的空域。”

  陈大川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机场。

  他知道,明天不仅是空战,更是对地攻击的开始。

  那些体型庞大、载弹量惊人的鹏式双发轰炸机,将从后方机场转场而来,它们的任务是用重磅炸弹,将日军在上海的空中力量和重要地面节点,从物理上抹去。

  与此同时,在更后方的几个机场,巨大的鹏式轰炸机正在接受最后的检查。

  地勤人员推着特制的炸弹车,将一枚枚250公斤、500公斤的航空炸弹挂入弹仓。

  这些大鹏虽然速度不如猎隼,但坚固、载弹量大、航程远,是真正的空中重锤。

  而在长江北岸,南通附近错综复杂的河汉港汊里,东海支队支队长林海接到了更加明确,也更为有限的命令。

  他的支队,那四艘宝贵的自制炮艇和改装渔船,将在空军确立绝对制空权后,于南通与崇明岛之间的北支江面进行武装巡弋,并视情况掩护小股侦察部队登岛侦察。

  他们还要为下一步可能从北向南渡江攻击宝山一线做准备。

  上海,这座浸泡在血泪与奢靡中的孤岛,其命运的对决,已进入以小时计算的倒计时。

  上海战役的发动,并不是一声令下才开始,而是从渡江之前,空军就已经在不断绞杀。

  十一月三日,凌晨四时整。

  机场内,红灯亮起,短促的哨音响彻各个角落。

  飞行员们迅速起身,最后一次检查随身装具手枪、伞刀、救生包、地图囊。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互相拍打肩膀的鼓励眼神。

  陈大川套上飞行皮夹克,戴上缀着五星徽的皮质飞行帽,走向自己的战机。

  机械师对他竖起大拇指,示意一切就绪。

  他点点头,爬进狭小但熟悉的座舱。地勤帮他关上舱盖,旋紧锁扣。

  世界瞬间被隔开,耳边只剩下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他熟练地通电,检查仪表,启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迅速转为高亢尖锐的嘶吼,战机微微颤抖,澎湃的动力通过操纵杆传递到掌心。

  四时三十分,三颗绿色信号弹划破东方的黑暗。

  跑道尽头,两架猎隼作为先导机,螺旋桨搅动出狂暴的气流,在引擎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疾驰、离地,迅速没入尚未褪尽的夜色。

  紧接着,一对对猎隼依次起飞,在机场上空编成严整的队形。

  陈大川的座机在编队中段。

  他调整着油门和桨距,保持与长机的距离。

  天色微明,能见度渐佳。

  机群掠过下方沉睡的田野、蜿蜒的河流和稀疏的村落,向着东南方那片在地平线上开始显露庞大轮廓的都市群飞去。

  耳机里很安静,只有电流的轻微嘶嘶声和引擎平稳的轰鸣。

  “各机注意,保持无线电静默,按计划进入战位。注意观察,听从地面引导。”大队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五时许,机群逼近上海外围。

  天色更亮,能见度极佳。

  下方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黄浦江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苏州河则如细小的分支。

  几乎在同时,从地面隐隐传来了凄厉的、此起彼伏的防空警报声。

  陈大川看到,远处几个方向的日军机场,开始有稀疏的、小小的黑点挣扎着爬升那是日军仓促起飞的拦截机。

  数量不多,队形散乱。

  “猎鹰注意,敌机自江湾、龙华东、北方向升空,数量约十五至二十,高度两千至两千五,航向各异。

  优先攻击江湾、龙华方向敌机。按一号预案,自由猎杀。完毕。”

  命令简洁明了。

  庞大的猎隼机群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解散编队,以双机或四机为单位,扑向各自的目标区域。

  陈大川和僚机是一个双机编队,他轻推操纵杆,打开加力,战机发出更加狂野的咆哮,速度急剧提升,如同扑向猎物的鹞鹰,朝着江湾机场方向那几架刚刚拉起、还在艰难爬升的日机冲去。

  优势是压倒性的。

  日军的飞机,无论是老旧的“九七式战斗机”,还是较新的一式隼,甚至是号称最新式的四式疾风,在猎隼面前,都显得笨拙而缓慢。

  陈大川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几架日机涂着黯淡的土黄色或绿色迷彩,机身上的膏药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它们显然也发现了高速逼近的猎隼,队形立刻出现了慌乱,有的试图转向,有的拼命爬升,有的则开始俯冲,试图利用低空复杂地形摆脱。

  但这一切在绝对的速度和能量优势面前,近乎徒劳。

  陈大川的猎隼如同附骨之疽,几个干净利落的滚转和拉升,就轻松咬住了一架一式隼的六点钟方向。

  距离迅速拉近,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那架隼的飞行员似乎意识到了末日将至,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做着不规则的机动。

  陈大川眼神冰冷,呼吸平稳。

  他稳稳地将瞄准光环套住那架摇晃的敌机,计算着提前量。

  这是最纯粹的目视、心算和手上功夫。

  这是无数次训练和实战磨砺出的本能。

  开火!

  机首下方两挺12.7毫米机枪同时怒吼,炽热的弹道像死神的鞭子,瞬间抽打在一式隼脆弱的机身上。

  轰!那架日机凌空炸成一团火球,碎裂的铝片和零件四处迸溅,拖着浓烟和火焰螺旋下坠。

  飞行员没有跳伞。

  “七八号,击落敌机一架。”陈大川在无线电里平静地报告,同时拉杆爬升,重新获取高度。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接敌到击落,不过十几秒钟。

  他的僚机在旁边警戒,甚至没找到开火的机会,因为另一架试图偷袭陈大川的九七式,被僚机一个迅猛的俯冲咬尾,同样在短短几秒钟内被打成了火鸡。

  空战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态势。

  猎隼战机凭借其远超日军任何型号战机的速度、爬升率和机动性,在空战中占据了绝对主动权。

  日军飞行员无论是技术娴熟的老兵,还是训练不足的新手,在猎隼面前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往往还未看清对手,就被猎隼从高空俯冲而下,用猛烈的炮火撕碎;或者刚刚咬住猎隼的尾巴,就被对方一个匪夷所思的急转加力摆脱,反而将自己脆弱的侧面暴露在猎隼的炮口下。

  交换比是极其悬殊的。

  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空战,在江湾、龙华、大场上空,升空拦截的约三十架日机,被击落超过二十五架,其余几架带伤逃窜或迫降坠毁。

  而八路军猎隼机群,仅有两架被地面高射炮火轻微击伤,无一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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