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童受民等资本家而言，这是在新的政治经济环境中，寻找生存和发展空间的一次必要冒险。
各方心思不同，但迫在眉睫的电力需求，将他们暂时连接到了同一张谈判桌上。
第四百零四章关键是经济
几乎就在程明升带着将信将疑的上海电力考察团登上北上的列车时，另一批心事各异、目的却颇为相似的人，已经踏入了山西榆次纺织厂崭新扩建的厂区。
虽然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但这只是说日常，吃饭而已。
而穿的问题最为关键。
在华北华东刚稳定下来，许多私营纺织厂就已经组织生产销售，恢复战前的生产。
而根据地政府控制下的纺织企业，大多数为原来的日资，或者汉奸控制的企业。
也必须把机器开起来，让工人有饭吃，让前线部队有衣穿，保障根据地人民维持基本生活所需的布匹。
只是日本在战争后期对纺织企业有很大的破坏。
有超负荷使用机器，而不进行必要维修的问题，这体现日本人在战争末期也知道自己没有未来，用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让许多纺织厂的设备损坏严重。
同时，日军有意的破坏，加上光复城市时，还有战斗的破坏。
这样许多纺织机械急需维修更换。
这就体现出来民国时期的问题，国内之前的纺织设备都是进口。
简单维修可以，更换设备几乎不可能。
当他们听说太行机器制造厂可以生产制造成套纺织机械设备时，虽然一些人不信，但大部分还是愿意来根据地这家最大使用太行纺织机械的工厂。
毕竟市面上，能够看到榆次纺织厂的产品，那绝对不是落后设备可以生产出来的。
所以来榆次纺织厂参观的人，成分非常复杂。
有从天津、青岛匆匆赶来的私营纱厂老板或经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入红区腹地的忐忑。
也有上海几家大型民营纺织企业的代表，其中就包括历经劫难、急于重振家业的申新系统代表，荣德生的次子荣尔仁亲自在场。
此外，还有几位身着灰色或蓝色中山装、气质干练的干部，他们来自新成立的、负责接管和运营原日资纺织资产的中华纺织联合公司。
所有人汇聚于此，只有一个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亲眼看看传说中能自己造的国产新式纺织机械，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此时作为原根据地最大的纺织企业，现在的榆次纺织厂的变化是惊人的。
这座在战争期间曾顽强坚持生产的老厂，如今规模扩大了数倍。
纱锭数量已经突破10万。
单论一间工厂，这个数字已经算是规模非常大的了。
高大的锯齿形厂房连成一片，红砖墙上“发展生产，保障供给”的标语白底红字，分外醒目。
厂区内有正太铁路支线，蒸汽机车头喷着白烟，将一车车原棉运进，又将一捆捆布匹送出。
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机油和蒸汽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那笼罩一切的、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那是成千上万个纱锭、织梭同时运转汇聚成的工业交响。
参观的重点，主要是去年才建成投产的新车间，这里专门生产被誉为54型的国产成套棉纺织设备。
带领参观的是根据地纺织总局的一位副局长王晓和榆次厂的厂长林子俊。
走进宽阔明亮的装配车间，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纺织业行家们，也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细细打量。
车间地面划着整齐的区位线，巨大的行车在头顶轨道上平稳移动。
流水线上，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组装着各种机械。
这边，是粗纱机和细纱机的机架，铸铁构件厚重扎实，加工面泛着金属冷光，精度肉眼可见。
那边，梳棉机的巨大锡林和道夫正在被吊装，工人用精密的框式水平仪反复校准。
远处，一排排初步组装完成的54型织布机排列成阵，结构紧凑，零件锃亮，等待着最后的调试。
“诸位请看，”王晓声音洪亮，带着自豪。
“这就是我们自行设计、制造的54型成套棉纺织设备。从清花、梳棉、并条、粗纱、细纱，到络筒、整经、浆纱、穿综，最后到织布，一整套流程的设备，太好机器厂都提供。而且，实现了标准化、系列化。这意味着，您订购一台细纱机，它的基础件、传动件、乃至螺丝螺母，和太行提供的粗纱机、梳棉机都是尽可能通用的，建厂快，维护更方便，配件供应也简单。”
财经委员会认为应该积极推广根据地自产的设备，这不仅能够减少外汇消耗，还能加强根据地工业的发展。
特别是利用现在战争还在进行的时候，私人资本想要进口国外的纺织机械几乎都不可能，正好抢占国内市场。
荣尔仁快步走近一台正在调试的细纱机。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牵伸机构的关键部件，罗拉和皮辊。
罗拉的表面光洁度极高，几乎没有加工纹路，这对于减少纱线毛羽、提高条干均匀度至关重要。
皮辊的弹性一致，用手按压，感觉韧而均匀。
他起身，又去看钢领和钢丝圈，这些易损件的材质和加工精度，直接关系到纺纱速度和断头率。
他拿起一个钢丝圈，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指感受其光滑程度，眉头微微挑起。
“林厂长，”荣尔仁转身，语气谨慎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探究，“这罗拉……用的什么钢？加工精度能达到多少？还有这钢领的硬度和光洁度，测试数据如何？与我们战前使用的日本丰田或津田驹的机器相比……”
林厂长显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荣先生是行家。罗拉采用我们太行钢厂提供的专用合金钢，经过精密磨削和热处理，硬度、耐磨性和光洁度都有保证。
具体公差数据，在技术手册里有。钢领是渗碳淬火工艺，硬度均匀，我们有自己的专用磨床保证其圆度和跑道光洁度。
至于和战前日本机器的对比，”他顿了顿，指向正在运转的机器。
“我们隔壁的纺纱车间，有一部分机台就是使用我们自产的54型细纱机，与战前遗留的日本机器在同时纺制同批次原棉。
一会儿大家可以过去看看纱样，比比看条干、强力、疵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番话引起了更大的兴趣。
这些54型设备看着确实不错，但能否长期稳定运行至关重要。
一行人又来到织布生产区。
崭新的54型自动织布机机体紧凑，送经、打纬、卷取、换梭等机构设计得简洁有力。
最吸引人的是其自动换梭机构，虽然结构原理与战前日本一些先进的自动织机类似，但设计上似乎更注重可靠性和便于维护。
“这机器……每分钟打纬数能到多少？断经、断纬自停灵敏吗？耗电如何？”一位青岛来的纱厂经理问道，他是技术出身，问得很细。
“设计车速在180-200转/分，实际运行稳定在185转左右。断经自停采用机械式感应，非常灵敏可靠。断纬自停和换梭机构联动，故障率经过我们半年多的运行统计，低于设计要求。至于耗电，”林厂长笑了笑。
“比同等产能的老式日本电力织机，大约能省电一成到一成半。因为太行改进了传动设计，用了更好的轴承。”
省电！这个词瞬间击中了所有参观者的神经。
上海缺电，天津、青岛的电也不宽裕。
能省电，就意味着同样的电力可以开动更多机器，生产更多布匹，这是实实在在的利润。
接下来的参观更加深入。
他们看到了配套的54型棉印染设备的模型和部分实物。
高大的连续轧染机、高效的皂洗机、先进的烘燥机……虽然只是部分展示，但其设计的现代化和成套性，已经让这些内行看出了门道。
这不是零敲碎打的仿制，而是有计划、成体系的装备升级。
他们又去了生产区。
12万枚崭新或经过精心维护的纱锭在巨大的车间里齐声轰鸣，汇成震耳欲聋又富有节奏的声浪。
清花机的抓棉臂往复运动，梳棉机的锡林飞转，条卷机吐出均匀的棉卷，粗纱机锭翼旋转，细纱机上千万根雪白的纱线被高速加捻、卷绕到纱管上。
织布车间里，至少1200台织机哐当哐当地编织着灰布、白布甚至一些简单的花色布。
整个工厂就像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有机体，在电力的驱动下高效、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他们被告知工厂有自己的自备电厂，装机容量已达3150千瓦。
八千多名工人各司其职，管理井然有序。
在细纱车间的对比展示区，技术人员拿出了分别用“54型”细纱机和一台保养良好的战前日本丰田细纱机纺出的同批次40支纱纱样。
在强光灯下，用黑板对比条干，用仪器测试强力，甚至用手感去触摸。
结果让这些挑剔的参观者暗暗点头：54型纺出的纱，条干均匀度稍好，棉结杂质略少，强力基本持平甚至在某些批次略有超出。
而54型的千锭时断头率统计显示，还略低于那台日本老机器。
“诸位，”纺织总局的王副局长开口，他的声音在机器轰鸣中需要提高，但语气充满说服力。
“大家看到了，我们的54型设备，不敢说全面超越国际最顶尖的水平，但绝对达到了国际良好水准，完全能够满足高质量纺织生产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它是我们中国人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图纸、工艺、材料，绝大部分都能在国内解决。
这意味着，价格远比进口设备便宜，交货期稳定可控，后期的维护、配件供应有保障，不用再看外国洋行的脸色，不用苦等遥遥无期的船期，也不用被勒索高昂的技术服务费。”
他环视众人，抛出了最关键的政策：“为了支持全国纺织工业的恢复和发展，特别是鼓励民族资本投入生产，根据地政府的边区银行和几家公营银行，可以提供条件优惠的设备贷款。
针对采购54型成套设备进行扩建或建新厂的企业，可以申请长期低息贷款，用投产后产生的利润分期偿还。
同时，我们可以提供全套的技术支持，包括工厂设计、设备安装调试、技术工人培训，直到你们能独立熟练生产。”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私营老板们迅速交换着眼神，低声交谈起来。
价格便宜、能贷款、有技术支持、设备性能可靠……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诱惑力太大了。
他们各自的工厂，在战争中受损严重，许多机器被破坏、被掠夺，剩下的也老旧不堪。
恢复生产，急需新设备。而国外订货，在当下完全是镜花水月。
眼前的54型，似乎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切实可行的路。
荣尔仁的心情尤为复杂。
申新系统在战前是中国纺织业的巨头，设备也多是进口。
战争期间损失惨重，他父亲荣德生和他本人都为保全产业殚精竭虑。
如今，他刚刚向上海军管会递交了那份《接收日本纱厂及人造纤维厂的建议书》，希望能接手部分日资纱厂以弥补损失、扩大规模。
但那个过程必然充满不确定性和复杂的博弈。
而在这里，在共产党的根据地，他看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但似乎更直接、更高效的道路。
用国产的新设备，迅速武装自己，恢复和扩大生产。
贷款条件听起来相当优厚，技术支持也显得很有诚意。
这不仅仅是卖机器，更像是一种产业合作和发展的邀请。
中华纺织联合公司的几位干部则看得更远。
他们接管了原日资的大量纺织资产，其中不少设备也需要更新、补充甚至替换。
如果能采用这款成熟的国产设备，对于快速恢复这些工厂的生产力，并实现标准化管理，意义重大。
而且，这能极大地带动根据地的机械制造、钢铁、化工等相关产业。
参观结束后的座谈会上，气氛热烈了许多。
私营老板们围着根据地纺织总局和银行的人员，详细询问贷款的具体条件、利率、期限，设备的价格、交货时间，技术培训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