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78节

  中华纺织联合公司的干部则更关心大规模采购的折扣、技术图纸的共享以及在天津、青岛设分厂或技术服务中心的可能性。

  荣尔仁相对沉默,但他听得非常仔细,偶尔提出一两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比如核心专件的寿命和供应保障,比如设备对南方潮湿气候的适应性等。

  林厂长和技术人员一一给予详实解答,并邀请他们去太行机器制造厂的材料实验室和耐久性测试车间参观。

  他们在这里只看到了纺织生产,下一步将去参观机器制造。

  届时他们将受到更大的冲击。

  但真正的高潮,出现在印染车间。

  尚未进入车间,一股混合着染料、蒸汽和布匹特有气味的暖湿空气便扑面而来。

  车间内,巨大的染缸、轧车、蒸箱、烘筒排列成行,构成一条条连续的生产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的、鲜艳夺目的各色布匹。

  “这是我们的印染生产线,得益于我们化工厂的突破,现在能生产的颜色和品质,比战前有大幅提升。”林厂长的语气带着自豪。

  他指着一条正在出布的生产线,“看,这是大红,颜色正,牢度好。那是靛蓝,用的是改良后的土靛工艺,成本低,色泽沉稳。那边是印花线,能印出比较清晰的花色了。”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的、鲜艳夺目的各色布匹,其中,一种极其鲜明、纯正、饱满的蓝色,如同凝固的深海,在灯光和水汽中闪烁着独特的光泽,瞬间抓住了所有参观者的视线。

  “阴丹士林蓝!这就是市面上说的‘太行蓝’吧?”青岛新华纺织的经理王守业脱口而出,语气并非初次见面的惊奇,而是一种久闻其名、终于得见源头的确认与审视。

  他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布匹的色泽均匀度、布面光洁度,并示意陪同人员能否取一小段布样。

  “王经理好眼力,”林厂长微笑道,语气平和,“这正是用我们自产的‘太行蓝’染料染制的阴丹士林布。各位在市面上见到的,很多就出自我们榆次厂。”

  一位来自上海的纱厂代表仔细看着那源源不断的蓝色布流,忍不住感慨:“原来源头在这里。这几年,国统区那边,太行蓝染的布可是硬通货,价格比寻常色布高出好几成,还常常有价无市。”

  颜色正,牢度听说比战前一些船来品还好。一直好奇是哪家神仙手笔,没想到……”

  王守业已经接过工人递来的一小段布样,先是迎着光线看正反面色泽是否一致,又用指甲用力刮擦布面,再看手指,并无明显脱色。

  他接着将布样对折,用力揉搓数次,展开后观察折痕处的颜色变化。最后,他将其递给身边带来的老师傅,老师傅会意,从随身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放大镜,仔细查看纤维着色渗透的均匀程度。

  “林厂长,”王守业抬起头,问题直接而专业,“这太行蓝的色光稳定性如何,批次之间的差异控制得怎么样?看这产量,规模应该不小了,能不能保证每批货都这个成色?

  日晒和皂洗牢度,有没有具体的测试数据?还有,对棉纤维的前处理要求,和原来的阴丹士林染料相比,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

  他的问题精准地指向了规模化工业生产最关键的质量控制和稳定性。

  其他行家们也竖起耳朵,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核心。

  那位王副局长从容应答:“王经理问到了点子上。太行蓝自1942年投产以来,我们建立了严格的工艺控制和质量检测体系。

  您关心的色光稳定性,我们通过原料标准化、反应过程精确控制和成品分级,能将批次色差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数据在技术手册里都有。至于牢度,”他指向车间一侧的检验室。

  “我们每批产品、包括用其染制的布匹,都必须通过标准的日晒、皂洗、摩擦、汗渍牢度测试,数据全部归档,可以查阅。

  总体而言,主要指标与战前优质的德国阴丹士林染料持平,在耐氯漂和某些特定条件下的湿摩擦牢度上,我们还略有优化。对棉纤维的前处理要求,和传统工艺基本一致,这是为了方便用户厂家的生产衔接。”

  “这就难怪了……”荣尔仁缓缓点头,心中了然。

  申新在上海的渠道,也听说过这种太行蓝布匹的紧俏,只是货源不稳定,且价格被中间商炒得很高。

  如今亲眼见到这庞大而稳定的生产线,他才真正理解了其市场统治力的来源。

  这不仅仅是实验室的突破,更是成熟的、可大规模复制的工业生产。

  王守业的心跳明显加快了。他不再只是看到,而是评估。

  评估的结果让他兴奋。他转向陪同的王副局长,态度变得更加热切和务实:“王局长!今天亲眼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不瞒您说,我们青岛新华,战前就是靠阴丹士林布站稳的脚跟,对这一套工艺最熟。可自从染料断供,这块金字招牌就倒了,只能做些大路货,心里憋屈啊!现在看到咱们根据地能稳定生产出这么好的太行蓝,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他稍微平息了一下激动,用更郑重的商谈口吻说:“我们新华,有现成的设备、熟练的工人、成熟的工艺,还有战前积累下来的销售渠道和客户认知。如果……如果能获得稳定的太行蓝染料供应,我们立刻就能恢复阴丹士林布的生产,而且有信心做得不比战前差!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否可以就染料采购,进行实质性的接洽?我们希望能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供货关系!”

  副局长面容和蔼,但目光始终清醒。

  他等王守业说完,又环视了一圈其他同样眼含期待的厂商代表,才缓缓开口:“王经理,各位老板的心情和想法,我们非常理解。太行蓝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破封锁,满足需要,发展生产。

  支持一切爱国工商业恢复和发展,是我们的既定政策。所以,原则上,我们愿意向确有需要、并致力于恢复生产的厂家,供应包括太行蓝染料在内的所有染料和相关的配套助剂。”

  抗战眼看就要结束了,如果我们不能提供,那么这个市场就有可能被国外势力占据,所以根据地是不会禁止各种染料销售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期待之色更浓。

  “但是,”副局长略微提高了声音,让场面安静下来。

  “染料产能目前虽然已大幅提升,但面对全国可能的需求,还是有限的。为了保证生产秩序,防止投机倒把,也为了把宝贵的产能用在真正能快速恢复生产、供应市场的刀刃上,我们倾向于与符合条件的厂家签订中长期的供货协议。

  协议里,除了明确数量、价格、交货方式,也会要求采购方保证将染料用于生产、维持合理的产品质量和市场供应,接受必要的价格指导和市场监督。具体条款,我们可以随后组织专门的工作小组,和大家一一详谈。”

  “应该的!这是正理!”王守业立刻表示赞同,长期被原料掐住脖子的他,太渴望一个稳定的供应保障了。

  “只要条件公允,供货稳定,我们完全愿意按照协议来!质量、市场这些,您放心,我们比谁都更想把这招牌重新擦亮!”

  其他不少厂商代表,特别是天津、青岛等地与根据地已有一些贸易往来的,也纷纷点头,觉得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比他们预想的、可能存在的统购统销或价高者得要规范得多。

  然而,人群中几位上海来的老板,眼神却闪烁了一下,彼此交换了微妙的目光。

  他们对于协议、指导、监督这些字眼,有着更复杂的解读。

  长期的商场和政治经验告诉他们,任何看似公平的协议背后都可能藏着条件,任何指导都可能演变为控制。

  他们渴望得到阴丹士林这块肥肉,但又本能地警惕着递过来的筷子会不会连着看不见的线。

  这份渴望与怀疑的拉扯,让他们在附和的同时,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协议可能带来的各种潜在影响和约束了。

  无论如何,榆次纺织厂印染车间里这奔流不息的太行蓝,以及副局长那番原则上同意,但需签协议的表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的已不仅仅是涟漪,而是切实的利益波澜和合作可能。

  考察的氛围,从最初的技术观摩,迅速转向了更实质性的商业前景探讨。

  当一行人最终离开榆次纺织厂时,夕阳的余晖给庞大的厂区披上了一层金边。

  机器声依旧轰鸣,仿佛永不疲倦。

  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下了班,都已洗过澡,神情愉悦,这与他们见过的大多数工厂的工人截然不同。

  很多人回头望去,眼神中少了来时的疑虑和观望,多了几分热切和盘算。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运转良好的纺织厂,更是一个完整的、正在蓬勃生长的工业体系缩影。

  这里有自备电厂提供动力,有钢铁厂提供原料,有机械厂制造设备,有化工厂生产染料助剂,更有整套的政策支持和金融服务。

  这是一个内循环的、抗风险能力强的生产模式。

  对于这些急于恢复生产、抓住战后市场机遇的纺织业者来说,性能可靠、价格实惠、供应有保障的54型纺织机械,以及背后一整套扶持政策,就像久旱后的甘霖。

  他们手中的外汇和资金,正苦于没有可靠的投资出路。

  而这里,提供了一个将资金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能、抢占市场先机的绝佳渠道。

  根据地的领导者们深知这一点。扶持纺织机械制造业,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人民有衣穿。

  纺织业是典型的民生工业,产业链长,就业人口多,资本回收相对较快。

  通过提供先进的、可国产化的装备和优惠的金融政策,可以迅速吸引民族资本投入实体生产,从而快速拉动根据地的钢铁、机械、化工、电力、运输等整个工业体系的复苏与发展,将民间囤积的资本和外汇,引导到国家最需要的生产建设轨道上来。

  这让才能让根据地的经济快速发展起来。

第四百零五章产业政策

  窗外春寒料峭,但屋内炉火正旺。陈远刚从实验车间回来,手上还沾着点油污,拴住就送来了一份标着加急密的牛皮纸文件袋,落款是财经委员会政策研究室。

  “师傅,这是军工总局送来的,说是要你看看,给些资料,但要尽快。”

  “哦!”陈远有些诧异。

  财经委是管辖整个根据地经济工作的最高行政机关,虽然平王村是军工和重工领域的头号单位,与财经委下属的工业局、军工总局有密切的业务往来,但直接收到这种明显是高层政策征询意见稿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他拆开火漆,抽出厚厚一叠文件。

  标题是:《关于当前形势下加速根据地经济恢复与发展及筹备战后重建的若干政策构想(征求意见稿)》。

  这一看就是经济领域的重要文件,这怎么给他了?

  他不知道,上次军工总局喝了点酒,他的话有些多,发表了许多意见,这事都已经传到了上面。

  上面对于他的意见还是非常重视的,特别是一些战后的看法,认为他的看法,许多都具有非常明确的指向性。

  这倒不是说陈远的战略能力有多强,而是太多事态的变化,都是历史早就已经证实了的事情。

  哪怕国内已经有了许多变化,但这些变化还不具备颠覆整个世界的能力。

  大致的脉络还在,就算是有所不同,也绕不开二战结束的格局和未来冷战开启的局面。

  中国还不具备挑战这两强的能力。

  陈远擦了擦手,坐下仔细阅读。

  文件开篇分析了形势,华北、华东、苏南及上海等要地已在手,东北已经消灭关东军主力,胜利前景明朗。

  但文件笔锋一转,着重强调了内外压力,国共关于联合政府及各自辖区地位的谈判陷入僵局,根据地的迅猛发展已成国民政府心腹之患。

  美国虽通过滇缅公路等渠道仍在武装国民党军队,却无力稳定其大后方日益恶化的经济。

  通货膨胀、物资短缺、官僚腐败,正加速人才和资本从西南大后方向东回流至根据地控制区或沿海城市。

  与此同时,国民党军队在华南对日攻势受挫,更添民怨。

  这种情况下,时间窗口宝贵,必须抢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以最快速度恢复和发展生产,夯实经济根基,这不仅是满足战争需求和民生需要,更是为决定战后国家命运的博弈积累最坚实的本钱。

  陈远看到这里,微微点头。

  这份文件的视野和紧迫感是到位的。

  这个社会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实力决定一切。

  那个时期,老蒋强硬地发动内战,还不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实力强,有美国支援,有恃无恐。

  接下来,是文件的主体部分,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系统的经济复兴路线图。

  工业与产业政策的核心,是以我之长补彼之需,激活全局。

  文件明确提出,当前经济工作的首要突破口,在于将根据地在过去艰苦岁月中锻造出的、虽然有限但已形成体系的自主可控工业能力,作为撬动北平、上海、天津、青岛等新接收的、拥有庞大工业存量但陷入瘫痪的大城市经济复苏的杠杆和发动机。

  具体策略包括,成立工业复兴与统筹委员会,直属财经委。

  联合电力总局,一方面紧急组织太原等地电厂设备制造力量,开足马力生产中小型发电机组,实施北机南运的应急计划,优先保障北平、上海、天津、青岛等工业城市的电力供应,让停转的机器先转起来。

  另一方面,立即着手修复、扩建、新建骨干电厂,并开始规划区域电网。

  联合工业总局,统筹太行、太原等地的机械制造能力。

  将经过实战检验的54型成套纺织机械、1500kW及以下中压发电机组、新型矿山机械设备、以及一系列基础工作母机,列为四大重点装备,全力扩大产能。

  更重要的是,不能将制造能力局限在老区,要主动出击,在北平、天津、青岛、上海等工业基础好的城市,通过公私合营、技术入股、老厂改造、设立分厂或联合技术服务中心等多种形式,推动根据地技术与沿海制造基础、熟练工人、市场网络深度融合,实现根据地设计加沿海制造加全国市场的产业新格局。

  联合纺织总局,以纺织业为恢复民生、积累资本、稳定社会的火车头。

  组织太行蓝等优质染料、印染助剂的大规模、稳定生产,以优惠价格、优先供应、签订长期协议为条件,强力吸引天津、青岛、上海等地急需优质染料恢复高档布匹生产的私营纺织厂尽快复工、扩产。

  大力推广54型纺织机械,提供从设备贷款、安装调试、技术培训到原料调剂、成品收购的一条龙服务,鼓励和扶持私营厂进行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

  充分发挥中华纺织联合公司的骨干和示范作用,采用最先进的设备和管理,生产优质产品,平抑市场,并探索新的企业管理模式。

  联合重工业总局,规划未来重工业布局,并立即着手东北接收准备。

  必须超前谋划东北的接收与复产,文件明确提出要立即抽调精干的干部、技术骨干、老工人,组成工业接收与复产先遣队随军行动,核心任务是保护、评估、筹备、保障鞍山、抚顺、本溪、沈阳等重要厂矿免遭破坏和哄抢。

  评估设备状态和复产所需条件,制定最短时间内恢复生产的方案。

  同时,在华北、华东规划新的钢铁、化工基地,与未来的东北重工业区形成互补和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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