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90节

  但再深再难,也得过!我们有设备了,有经验了,更有一支能打硬仗、能打苦仗的队伍!延长能打出油,东北,也一定能!”

  “好!”李复礼重重一拍桌子,“要的就是这股子志气!设备方面,你们放心。咱们现在不是当年了,根据地自己也能造钻机,造抽油机,还能造很多辅助设备,这几年咱们自己琢磨、改进,打一千七八百米、两千米的井,已经有把握了。这次去东北,给你们配最好的!一水儿咱们自己能造、能修、能改进的家当!人员,以你们延长为骨干,从各矿、学校、研究单位抽调最优秀的钻工、技工、地质员、工程师,组成一支综合勘探大队。

  名字,我看就叫‘东北石油勘探先遣总队’!陈振夏同志,组织上希望,由你来担任这个总队长!”

  陈振夏猛地站起来,胸脯起伏:“保证完成任务!”

  “汪鹏同志,”李复礼看向年轻的地质工程师,“你在延长干得非常好,理论和实践结合得很出色。这次东北勘探,地质工作是眼睛,是指南针。组织上希望你能作为副总队长兼总地质师,把延长这套摸构造、定井位的本事,带到东北去,和那里可能完全不同的地质情况结合,闯出一条新路!”

  汪鹏也唰地站起来,脸因激动而发红:“是!李局长,陈厂长……不,陈总队长!我一定尽全力!”

  董开泰等老工人、技术骨干也纷纷表态,要求去最艰苦、最需要的地方。

  “别急,都有份。”李复礼示意大家坐下,“延长是根,不能拔了。这里要继续生产,继续增产,任务同样重。去东北是开拓,守延长是保障,两手都要硬!具体抽调名单和方案,振夏,你和矿里其他同志尽快拟定,报上来。设备清点、保养、装车,也要同步进行。中央要求,最晚十一月中旬,先遣队必须出发,赶在土地封冻前,在东北安下第一个营盘!”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灯光下,人影在挂满地图的墙上晃动,讨论声、计算声、翻阅资料声不绝于耳。陈振夏、汪鹏和几位核心人员,凭借李复礼带来的有限资料和积累多年的经验,开始勾画东北勘探的初步蓝图,讨论可能遇到的困难严寒、冻土、沼泽、设备运输、给养保障……

  窗外,延长油田依旧灯火通明,钻机的轰鸣、抽油机的摆动、火车汽笛的长鸣,交织成一支永不停歇的工业交响。而这间小小办公室里的谋划,即将把这交响乐的强劲音符,播撒到数千里外那片冰封雪覆、却又充满希望的黑土地上。

第四百二十一章鞍钢复产

  东北工业的恢复,是一个系统性的工作,而这个工作的重点是钢铁。

  因为只有钢铁产业的恢复,才能带动整体工业生产的恢复。

  而钢铁重点就是鞍钢。

  经过近4个月的整顿协调,大孤山、东鞍山、眼前山等铁矿山的开采早已恢复,并加强了管理。

  取消了日伪依靠的封建把头制度,普通矿工的权利得到保护。

  这使得过去拿命生产的矿工们,在新的制度下,爆发了更加旺盛的生产能力。

  而关内运来的新的采矿机械和方法,也极大降低了采矿的危险性。

  体现了新制度下对矿工生命的重视。

  这就使得新的爆破声、风钻声重新响彻矿区,满载着赤褐色矿石的矿车,沿着修复的铁路支线,源源不断地驶向选矿厂。

  经过破碎、筛选、富集,品位合格的铁精矿被装上火车。

  弓长岭矿区供应的高品位磁铁矿,更是优质炼铁原料的保障。

  这些来自周边矿山的原料,通过南满铁路的动脉,日夜不停地输送到鞍钢厂区内专设的原料场。

  抚顺煤矿,特别是其核心的龙凤矿再次开足马力。

  被誉为抚顺精炭的优质炼焦煤,以其低硫、低磷、强粘结性的特性,是鞍钢高炉不可或缺的主食。

  这些乌黑的煤炭同样通过铁路专列,直接运抵鞍钢的炼焦厂。

  巨大的炼焦炉组重新点燃,煤在密闭的炭化室中经过高温干馏,转化为焦炭和宝贵的化工副产品。

  焦炭被筛分后,由厂内铁轨上的BD-1型电力机车拖拽着焦炭罐车,短驳至各座高炉的料仓前。

  本溪的煤炭也按比例掺混使用,优化配煤方案。

  供应石灰石、锰矿等熔剂和合金原料的配套矿山也在同步恢复。

  厂内铁路网如同密集的毛细血管,将各种原料精准地输送到烧结车间、高炉料仓、辅料堆场。

  修复和加强的铁路干线是生命线。

  从矿山到工厂,一列列满载矿石、煤炭、石灰石的货车穿梭不息。

  立山驿站这个距离制钢所仅2.9公里的铁路枢纽,重新变得繁忙无比,负责所有原料的编组、调运和中转,确保高炉吃饱。

  厂区内,密如蛛网的专用铁轨上,除了电力机车,还有蒸汽机车和内燃机车在轰鸣。

  它们将焦炭、烧结矿从原料区运到高炉下,将铁水从高炉运往炼钢厂,将钢锭运往轧钢厂。

  天车在厂房上空滑动,吊运着钢包、钢锭和巨大的轧辊。

  整个工厂,仿佛一个以钢铁和火焰为血液的巨人,其血液循环系统正在全面复苏。

  生铁、钢锭、钢坯……这些初步的产品,不再像日占时期那样大部分被运往日本或用于战争。

  现在,它们通过铁路,一部分供应给东北本地迅速恢复的机械厂、兵工厂、铁路器材厂,另一部分则装上火车,运往大连、营口等港口,通过海路转运至山东、江苏等关内根据地,支援那里更为急迫的建设和军工生产。

  秋日的阳光斜照进鞍钢生产技术协调指挥部那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办公室,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发亮。

  墙壁上挂满了新旧不一的地质图、高炉剖面图、管线图和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生产进度表。

  房间里混杂着烟草、劣质墨水、汗水以及从窗外飘来的、熟悉的煤烟和铁锈气味。

  窗外,轧钢厂试车的沉重撞击声暂时停歇,但高炉风机低沉的呼啸、火车调度刺耳的汽笛、以及远处永不停歇的金属碰撞和敲打声,依旧顽固地穿透进来,提醒着人们这片土地已然重新开始了粗重而坚韧的搏动。

  伍禅站在一块用木板和黑墨水临时绘制的大型图表前,手里攥着一支粉笔。

  他面前坐着二十几个人,有从太行、太原来的骨干技术员,有原鞍钢留用的中日工程师,还有几位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负责干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木板上,上面除了生产数据,还画着些简易的炉型示意图。

  “咱们的脚跟,算是初步站稳了。”伍禅用粉笔点了点代表1号、4号高炉和生产数据的区域,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压过了背景噪音。

  “铁水在流,钢水在浇,矿石煤炭没断,车皮在跑。四个多月,把人、设备、料,勉强攒成了一条能动的线。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有人轻轻点头,有人神色凝重。

  “但是,”伍禅话锋一转,粉笔重重地在高炉焦比和平炉效率几个字上画了圈。

  “站稳,不等于能走远,更不等于能跑。眼前就有两个大坎。第一,咱们的高炉,是照着日本人当年不缺好焦炭的路子设计的,胃口大,还挑食。抚顺的精煤是好,可产量就那么多,运力也卡脖子。这么吃下去,咱们很快就得饿肚子,或者被焦炭这根绳子勒住脖子,产能再也上不去。”

  日本人在工业建设时目光短浅,总有只顾眼前的心态,根本没有长期计划。

  他转向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有些书卷气的年轻技术员方锐。

  “小方,你从太原来的。说说你们在山西那边,是怎么对付焦炭紧张的?”

  方锐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但条理清晰:“报告伍总,各位领导、老师傅。我们在山西根据地兵工厂和铁厂,在热风里喷吹燃料,主要是重油和煤粉。我们在小高炉上试过,原理是用喷吹的燃料部分替代焦炭的发热和还原作用。

  在黎城铁厂和太原钢铁厂,用简易喷枪喷重油,配合精心调整的配料,焦比……也就是炼一吨铁用的焦炭,能降下去百分之八到十二。”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百分之十的焦炭节省,在座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更少的原料消耗,或者同样的焦炭能产出更多的铁。

  原昭和制钢所留用的热风炉技师竹内扶了扶眼镜,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谨慎地开口:“方桑说的理论,是成立的。喷吹技术,我在一些文献上也看到过设想。但……实施起来很复杂。喷枪的设计、耐热材料、燃料的制备、输送和精确控制,尤其是如何与高炉操作匹配,防止炉况波动……这里,设备、经验,都是零。”

  “设备可以造,经验可以攒。”伍禅接话,语气不容置疑。

  “方锐,你把太原钢铁厂和黎城铁厂那边试验喷枪的图纸、遇到的问题、调整的参数,不管成功的还是失败的,全部整理出来。

  竹内技师,你在高炉操作和热工上是专家,喷吹会带来什么变化,你最有数。你们俩,再从热风炉和高炉车间抽几个老师傅和肯钻研的年轻人,成立个高炉喷吹试验组。老赵,”他看向机修车间的负责人。

  “耐热钢的喷枪头,用仓库里能找到的废料,照着他们讨论出来的图,先车几根出来,精度不够不怕,要的是能往里喷东西,能经得住烧。”

  被点名的老赵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点点头:“行,有图就成。材料我想法子,那几台老机子,调教一下,车个大概样子出来能行。”

  “重油我来解决。”伍禅对负责后勤的干部说。

  延长油田增产,重油的数量也在增多,这方面可以供应鞍钢使用。

  “大连移交的敌产仓库里应该还有罐底子,想办法弄几吨过来。煤粉制备,抚顺矿务局那边有小型粉碎机,协调一下,先弄点合适的煤种试试磨粉。咱们不贪大,就在1号高炉,选一个风口,做喷吹重油试验。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我要看的,不是立刻成功,是每一次试验的数据,是炉子是怎么反应的,是咱们的人能不能摸到门道。哪怕最后只证明这条路在鞍钢暂时走不通,也要知道为什么不通,积累了哪些经验。”

  方锐和竹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同时点头:“明白!”

  伍禅的粉笔移到平炉和质量、效率区域。

  “第二个坎,是炼钢。咱们现在全靠这座平炉,一炉钢,五六个钟头,耗时长,耐火砖消耗大,全凭炉长老师傅的眼力看火候,取样送化验室,等结果回来,炉内情况可能都变了。慢,而且不稳。现在其他部门催着要的合金钢、弹簧钢,成分要求高,不能总靠老师傅的经验和运气去蒙。”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根带有陶瓷保护管和电线的奇特东西。

  “这是从太原工业局实验室带来的快速测温热电偶,用几次可能就废了,金贵。但插到钢水里,几十秒,温度就能在表上读出来,比看钢水颜色估温度,准得多。”他又拿起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几片特殊金属样块和一个带有棱镜目镜的筒状仪器。

  “这是快速看谱镜和标准样块。炉前取了钢样,磨一下,看火花的光谱,有经验的人,能快速判断碳、锰、硅这些主要元素的大致范围,虽然不如化验室精确,但能把判断时间从半个多钟头缩短到几分钟。”

  几个老工程师和炼钢车间负责人凑上前,仔细端详这些新奇工具,眼神里充满探究。

  “东西不多,要省着用,更要用在刀刃上。”伍禅把东西交给负责技术的干部。

  “在平炉车间,设炉前快速分析岗。选两位最有经验、也最肯接受新事物的炉长和工长,带两个脑子灵光的年轻技术员,专门负责用这些东西。一边用,一边记录,一边和老的看火色、掏样子经验对照、验证。

  咱们不搞花架子,就要实实在在的数据对比,看用了这些‘眼睛’,能不能让成分控制更稳,出钢判断更准,废品和回炉料更少。”

  他最后走到木板前,指向那两个简易的炉型示意图。“高炉和平炉的改进,是解决眼前吃饭和吃得稳的问题。但想吃得更好、更快,光在过去留下的老框框里打转不行。咱们得往前看。”

  他敲了敲那个侧吹转炉的简图。“山西、太行那边,已经建起了不止一座碱性空气侧吹转炉。柳沟钢铁厂的那座三吨试验炉,用高磷生铁,吹炼一炉钢水,只要三四十分钟。

  效率是平炉的十倍以上!虽然现在规模还小,技术也粗糙,但路走通了!”

  虽然氧气顶吹转炉技术更好,但现在看来更适合大型钢铁厂使用。

  而且太原钢铁厂的10吨炉才刚刚开始使用,还没到适合大面积推广的地步。

  现在更适合推广碱性空气侧吹转炉。

  鞍钢的炼铁炉多而炼钢炉少,用更成熟的技术快速建设就可以把钢产量提高起来。

  等太原钢铁厂技术成熟后,鞍钢就可以上马氧气顶吹转炉,逐步淘汰平炉。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十倍效率!在座的许多人,尤其是老鞍钢出身的工程师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们太清楚平炉的漫长和消耗了。

  “伍总,您是说,用空气吹炼?脱磷效果如何?钢质能保证吗?”一位原昭和制钢所的炼钢工程师忍不住问道。

  “用空气,或者富氧空气。

  脱磷效果不错,柳沟厂那边已经能稳定生产部分钢种。钢质?初期肯定有波动,但他们已经在用,在生产迫击炮弹体和部分结构件了。”伍禅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技术不是图纸上的幻想,是咱们自己同志在更困难的条件下,用更简陋的设备搞出来的、已经出了钢水的真东西!它最大的好处,除了快,就是对生铁成分要求没那么苛刻,能吃咱们东北部分高磷生铁,而且投资比建新平炉省得多!”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所以,我的想法是,在恢复现有平炉生产的同时,咱们鞍钢也要尽快上马自己的侧吹转炉试验项目。

  不搞大的,就利用平炉车间后面那块废弃的铸铁场,先建一座五到十吨级的试验炉。目的有三个:第一,学习和掌握这项咱们根据地自己搞出来的新技术;第二,验证用咱们鞍钢的生铁和本地条件,能不能玩得转;第三,培养咱们自己的侧吹转炉操作和技术队伍。”

  他看向方锐和另一位从太行来的、参与过侧吹转炉建设的年轻工程师:“你们俩,把山西那边侧吹转炉的炉型设计、耐火材料配比、供风系统、操作要点,特别是他们遇到过的问题和解决办法,全部整理出来,结合咱们鞍钢的实际条件,搞一个初步的试验炉设计方案。

  竹内技师,还有炼钢车间的几位老师傅,你们在炼钢原理和操作上有深厚功底,这项新技术的试验,需要你们从原理和实践上把关,把传统的经验和新的工艺结合起来。”

  “那这个呢?”有人指向那个“氧气顶吹”的简图。

  “那是下一步,甚至下几步的目标。”伍禅坦诚地说,“它需要强大的制氧能力,需要更特殊的耐火材料和喷枪,需要更精密的控制。

  咱们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但搞侧吹转炉,就是在为将来搞氧气顶吹打基础积累吹炼工艺的经验,培养能理解新工艺的队伍。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侧吹转炉这个台阶踩实了,摸透了,就是大功一件!”

  他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散会。各小组,动起来。恢复生产,是咱们现在的命根子,一丝一毫不能放松。但这些技术改进的尝试,是给咱们的未来开路,是让鞍钢不光能恢复,还能超越的关键。

  有困难,随时提。但谁要是觉得过去留下的就是最好的,不愿意动脑子、不愿意尝试新东西,那迟早会被淘汰!”

  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去。

  方锐和那位太行来的工程师立刻凑到一起,翻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急切地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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