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91节

  竹内则和几位炼钢老师傅围在木板前,对着侧吹转炉的简图指指点点,争论着风眼角度和造渣的问题。

  老赵已经拉着那位工程师,开始讨论喷枪头具体可能用到的耐热钢型号。负责接收新仪器的干部,则抱着那几件宝贝,小心翼翼地向平炉车间走去。

  伍禅走到窗边,摸出烟卷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远处,4号高炉的烟囱喷吐着灰黄色的烟柱,在秋日清澈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粗壮。更远处,原料场的门式吊车在移动,编组站的火车头喷着白烟。

  这片巨大的钢铁厂,正像一个刚刚从重伤昏迷中苏醒的巨人,虽然动作还显笨拙迟缓,但心脏已经有力地跳动起来,铁水与钢水开始重新奔流。

  他清楚,无论是高炉喷吹,还是炉前快速分析,或是侧吹转炉试验,每一条路都布满了未知和风险。

  喷枪可能烧毁,新仪器可能水土不服,试验炉可能喷溅甚至出事故。但这正是前进必须付出的代价。

第四百二十二章恢复(1)

  几乎在鞍钢的高炉重新喷吐烟尘的同时,往东百余里,抚顺煤矿区深处,另一场同样关键的能源复苏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这里的主角不是铁与火,而是黑色的岩石与从中榨取的、更为珍贵的液体,页岩油。

  后世为了从地下窃取更多的财富,页岩油革命被吹动起来。

  而这种跟煤制油一样都是成本高收益低的能源获取途径。

  这也正适合根据地现在的油料供应格局。

  负责接收抚顺炼油厂的,是原军工总局燃料处的技术干部胡景行。

  他是个瘦高个,脸庞宽大,给人一种瘦骨嶙峋的样子。

  但一双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设备的每一个螺栓,又像是在盘算着每一滴油的去处。

  站在庞大的干馏炉群前,他感受到的压力丝毫不亚于伍禅面对那些沉默高炉时的激动。

  扶桑人在抚顺经营多年,建立的一套干馏体系,在当时的世界上,确实是油页岩工业化干馏的领先技术。

  其核心在于利用干馏过程中产生的瓦斯,经过加热炉加热后,作为热载体循环通入干馏炉内,直接加热块状油页岩,使其中的有机质热解生成页岩油和瓦斯。

  这种方法相比早期的外热式或成堆干馏,热效率更高,处理量更大,是日本在石油资源极度匮乏下,为支撑战争机器而催生出的人造石油技术结晶。

  到1944年下半年,这里已成为日本本土之外最重要的液体燃料供应点之一。

  但这不是其他技术追赶不上,主要还是除了德国大力发展煤制油,其他国家石油供应充足,不需要采取这个办法保证油料供应。

  日本是不得不大力发展这个技术。

  也就跟后世中国,始终没有放弃煤制油和页岩油这两项技术一样。

  还不是手里没油。

  根据手头的生产报表显示,胡景行,在全力恢复生产后,全厂近两百座干馏炉昼夜不停,每日也只能从这些黑色的石头里榨出约100吨左右的页岩油。

  这仅仅是日本统治末期高峰产量的三分之一,而代价是惊人的原料和燃料消耗,以及弥漫厂区的刺鼻烟雾和四处横流的黑水。

  在组织恢复生产后,胡景行等人把技术资料传递回军工总局。

  本意是让局里根据技术和设备图纸,安排零部件生产和部分损坏设备生产。

  令他没想到的是,反馈来得比预期快。

  一个多月后,几节由武装人员押运的闷罐车皮抵达了抚顺厂区专用线。

  里面装的,不是急需的零部件或部分设备,而是一整套按照改进方案试制的关键设备部件和更详细的施工图纸。

  其中包括:一套小型化的页岩分级筛和破碎机模型,几种不同结构的布风板样品,一套用于试验的顶燃式加热炉燃烧器,一台小型气液分离器和一段改进设计的洗涤塔填料,以及最重要的一套完整的、可用于单座干馏炉试验的半自动加热炉切换控制系统的实物和图纸。

  随车而来的技术指示很明确:“选择一座工况较稳定、设备状态较好的干馏炉,进行改进示范炉改造。验证技术可行性,积累操作数据,培训技术骨干。成功后再视条件逐步推广。”

  日本的技术体系,相比这套技术,充满了粗放、浪费和令人扼腕的改进空间。

  “鬼子搞这套东西,目的是最快速度榨出油来,别的都顾不上。”胡景行看后,指着厂区周围堆积如山的灰渣,以及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硫磺和焦油的刺鼻气味,对身边的几位原厂留用技师和根据地派来的学生说道。

  “油收率还能提,能耗还能降,这污染……更是触目惊心。”

  新技术方案,没有给出超越时代的黑科技,而是针对现有干馏工艺,提出了一系列基于当时工业条件可能实现的关键环节改进思路。

  首先是让原料得到更充分利用,从而提高油料产出。

  日本人的干馏炉,对进料油页岩的块度要求很粗放,大小石块混在一起送进去,导致干馏不均匀,小块过烧,大块还没干馏透彻,油收率自然上不去。

  胡景行等人依据这个方案,在这段时间开始第一套装置的改进。

  就是增设简易的筛分破碎系统,将开采来的油页岩按不同粒度,如10-30毫米、30-60毫米分级,分别送入针对该粒度优化的干馏炉或炉段。

  仅此一项,预计就能让油收率提升一成以上,资源利用率提高两成。

  其次是干馏更均匀。

  原有干馏炉内的热循环瓦斯分布不均,容易造成炉内局部过热或存在冷区。

  技术团队计划优化炉内的布风板和瓦斯分配器结构,借鉴一些锅炉和化工设备的经验,采用类似百叶窗的导流设计,使高温瓦斯能更均匀地穿透页岩料层,让每一块页岩都得到充分而均匀的加热,减少夹生和过度裂解。

  加热系统本身也有文章可做。

  原有的底燃式加热炉效率偏低。他们计划在新建或大修时,尝试改用顶燃式加热炉,并配套相对简单的分级配风装置,旨在提高燃烧效率,降低燃料瓦斯消耗,同时还能减少氮氧化物等污染物的生成。

  在采收环节,原有的油气回收系统比较简陋,不少轻质油品在冷凝回收前就损失了。

  改进方案是增加一级气液分离器和强化洗涤、冷却系统。

  让从干馏炉出来的高温油气先经过一个大型的分离器初步降温并分离部分重油,再进入两级洗涤塔用油喷淋吸收,最后经过间冷器和简陋的静电捕集器,尽可能将宝贵的油分搜刮干净。

  甚至,他们还尝试引入一点自动化的雏形。

  针对加热炉需要定期切换燃烧方向的繁琐操作,设计了一套利用气动阀门和简单时序继电器控制的半自动切换系统,可以将原来需要工人密切配合、耗时约八分钟的手动切换过程,缩短到三分多钟。

  别小看这节省下来的几分钟,对于数十座乃至上百座干馏炉连续运行的工厂而言,这意味着每天可能增加数吨的原油产量,并且减少了因操作失误或延误导致的炉况波动和安全风险。

  其次是让污染物排放得更干净,以减少环境污染。

  这一点,日本人几乎没怎么考虑。

  但根据地的原则是,发展生产不能以毁掉家园为代价,这也是陈远长期坚持的观点。

  对于富含二氧化硫的燃烧废气,他们计划在烟道末端加装简易的脱硫塔,采用当时已成熟的石灰石/石灰浆液湿法脱硫技术。

  虽然装置粗糙,但足以将绝大部分硫化物截留,使排空烟气达到可接受的标准。

  最难处理的是干馏过程中产生的高浓度氨氮废水,毒性大,味道刺鼻。

  技术团队根据摘要中提及的生物处理原理,结合本地条件,设计了一套利用特殊驯化微生物的曝气生物处理池,旨在大幅降低废水中的氨氮和化学耗氧量。

  虽然达不到后世一级A标准,但至少能让废水经过处理后不再具有急性毒性,可用于厂区抑尘或进一步自然净化。

  堆积如山的灰渣不再是无处安放的废物。

  他们试验将灰渣与粘土混合烧制砖瓦,或作为水泥的掺合料,甚至尝试将其粉碎后用于改良附近贫瘠的土壤。

  变废为宝的思路开始在工厂区内成为许多工人的新时尚。

  新技术方案还打起了余热的主意。

  干馏炉排出的高温灰渣和烟道气携带大量废热。

  在部分炉组试点安装余热锅炉,产生的低压蒸汽可用于厂区供暖或驱动小型汽轮机发电,哪怕只是点亮厂区的电灯,也是一种能源的节约。

  最具革命性的想法之一,是尝试干法除焦。

  过去工艺是将炽热的灰渣直接排入水盆冷却,产生大量含油、含酚废水。新思路是借鉴高炉干法熄焦的原理,用冷却后的循环瓦斯来冷却灰渣,同时回收灰渣的显热用于预热瓦斯或产生蒸汽。

  这样不仅能彻底杜绝这部分废水,还能因为冷却过程更温和可控,减少灰渣中残留的油分,进一步提高总出油率。

  虽然只有一套,

  面对厂区内林立的近两百座各种型号的干馏炉,这一套改进设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大家明白它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套设备,这是一个样本,一个信号,一个技术路线的具象化。

  过程注定充满挑战和反复。

  新的布风板可能影响气流导致干馏不均;半自动切换系统可能失灵需要手动干预;新的洗涤塔可能堵塞……但胡景行坚信,这条路必须走。

  只有通过这样实实在在的示范,让工人们看到改进后的炉子确实出油更多、操作更省力、厂区烟雾更少,那些写在纸上的技术方案才能真正变成大家愿意接受、愿意推广的实践。

  多收一些油料,减少一些污染,让根据地的油料供应更加充足。

  ……

  与此同时,东北乃至整个华夏,甚至整个亚洲最大的水电站丰满,

  也在经历重生。

  五月,当程升明第一次站在这座庞然大物脚下时,感受到的并非雄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未竟之感。

  作为伪满时期“水丰”水力电气建设的一部分,日本倾注了巨大资源,但从1942年后,随着战局吃紧和根据地力量的不断打击渗透,来自日本本土的精密设备、特殊钢材和专家支持日益减少,工程进度明显迟滞、糙化。

  到1945年春夏之交关东军骤然崩解时,这座号称亚洲第一的水电工程,实则是一个尴尬的半成品。

  混凝土重力坝已浇筑起巨大的身形,拦住了松花江水,但坝体高度并未达到原设计的最终规模,一些坝段的浇筑质量在后期明显下降,蜂窝麻面甚至内部隐患不容忽视。

  泄洪设施部分完工,但闸门启闭机有的还未安装,有的安装了但缺乏调试。

  地下厂房和部分地面厂房结构基本完成,但内部一片狼藉。

  原计划安装的多台大型水轮发电机组,只有最初的两台在日本技工仓皇撤离前勉强完成了安装和初步调试,能够不稳定地运行发电,主要供应吉林市及周边日军最后的军事和行政需求。

  另外两台的转子、定子等核心部件已运抵厂房,却散落各处,未及安装。

  更多的机组位还空着,预留的基坑里积着水。

  控制系统、配电盘、辅助系统残缺不全,许多仪表、继电器、开关不翼而飞,或者被破坏。

  输出线铁塔和高压线路架设了一部分,特别是通往长春、沈阳、鞍山、抚顺等工业重镇的主干线骨架已初步形成,但许多线路未全线贯通,变电站设备缺失严重,保护系统几乎为零。

  可以说,一张覆盖东北主要负荷中心的电网骨架有了,但神经和关节还远未接通。

  日籍工程师和技术骨干大部分随日军撤离或自行逃散,留下的少数留用人员也惶惶不安。

  大量关键的技术图纸、施工记录、设备说明书或被销毁,或散佚。

  施工现场到处是未用完的建材、废弃的模板和垃圾。

  程升明带来的,是一支精干但人数有限的电力工程队伍,他们大多来自太原和华北根据地的电厂、兵工厂自备电站,经验丰富,但面对丰满这样的超级工程,仍是头一遭。

  没有图纸,就组织留用人员回忆,在废墟般的档案室和工棚里翻找残片,拼凑信息。

  没有备件,就组织技术工人测绘尚存的设备,利用接管的其他日伪工厂的机床能力,想方设法仿制或替代。

  首要任务极其明确:确保已有两台机组安全、稳定运行,并尽快修复和建设输电线路,将电力送出去。

  整个夏季,丰满工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汗水和争分夺秒气息的工场。

  程升明和同志们吃住在工地,白天指挥抢修、协调物资,晚上在煤油灯下研究那些残缺的图纸和资料。

  他们清点每一米电缆,测试每一个还能找到的断路器,修复被破坏的变压器。

  他们对那两台能发电的机组进行了最彻底的检查和维护,更换了磨损的部件,重新校准了控制系统,将安全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程升明深知,这样一座大坝,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组织人员,一寸寸地检查坝体,标注出需要后续处理的质量缺陷;对泄洪设施进行了反复测试,确保在秋汛来临前能够可靠启闭。

  与此同时,一支支小分队被派了出去,沿着那些已架设但未通电,或者遭受了轻微破坏的高压线路,进行勘查和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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