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的短板问题太严重了。
不是大家不愿意继续消灭鬼子,只是隔着大海实在没有办法。
最后根据上级命令,大军都准备整军后撤,主要是要降低对朝鲜人民的压力,也减轻东北转运物资的困难。
可是美国人受不了跟日本鬼子在硫磺岛和琉球作战的伤亡。
不想把自己人的命填进日本去。
想让中朝军队渡海作战。
大家伙一听,是有些不乐意的,这明显是阿美莉卡人拿中朝的人命不当回事嘛!
可是人家给的实在大方。
不仅大规模向根据地输送物资,还把北野部队主力养了起来。
当时釜山港口上,一船一船的物资运上来。
不仅解决了部队的吃穿用度,还解决了本地饥荒的问题。
这种情况下,大伙就准备再次跟鬼子拼命。
他们叫嚣着要一亿玉碎时,大家就想着是让他们都碎了,也省的他们今后还老是惦记大陆。
可是枪多了、炮多了、车多了,坦克也多了起来。
可谁会用?根据地拢共就那么点缴获的日本战车凑成的战车旅。
也是开起来磕磕绊绊的。
野战军党委扩大会议上,各纵各师的干部们聚在一起,议题就一个:新装备来了,谁去接,谁去学?这不仅是学技术,几乎是重建一支部队。
会议室里烟气腾腾,长时间的沉默。
在座的都是从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的指挥员,习惯了靠两条腿走路,靠步枪、手榴弹和火炮解决问题。
现在面对美国船运来的那些卡车、大炮,还有铁乌龟似的坦克,心里都有些没底。
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好,攻坚、突击、机动,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真要上手,从认零件、学驾驶、搞维修,到形成战斗力,这中间的沟坎太多了。
而且,这意味着要离开熟悉的部队,离开用惯了的战术,去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可能被人看作“技术活”、“非主流”的领域从头开始。
很多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或者盯着面前搪瓷缸里漂浮的茶叶梗,没人吭声。
赵大锤盯着自己那双同样粗糙的手看了很久。
这双手端过老套筒,抡过大刀片,摆弄过迫击炮,也在地图上划过箭头。
现在,这双手要去摸那些冰冷的操纵杆、复杂的仪表盘了吗?他想起牺牲在釜山海边的那些兄弟,最后时刻手里紧握着的,也不过是打光了子弹的步枪。
他又想起在东北,面对钢筋水泥碉堡时部队的伤亡。
铁疙瘩是好东西,能把硬核桃砸开,不用总让人拿脑袋去撞。
他举起了手,手臂伸得很直。“我去吧。”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带着他那个地方人特有的、石头落地般的实在。
主持会议的老总看着他,手指间夹着的烟卷停顿了一下:“大锤同志,你是老步兵,打硬仗打出来的副师长。去搞装甲兵,等于从头学起,要钻坦克,要学文化,要吃不少苦头。而且……”老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按新编制,搞技术兵种,架子要先搭起来,规模可能一时上不去,你的职务……可能暂时给不了你师的职位。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赵大锤回答得很快,没什么犹豫,“我从一个兵当起,不是为了当官。现在咱们缺这个,未来打仗更需要这个。以前不会的,后来都学会了。这铁疙瘩,道理总归是通的,左不过更复杂些,铁壳子更厚实些。
我能学会,也能带着人学会。职务,我听组织安排,给个能带兵的岗位就行,团长、营长,都行。只要能让我去学这个,去把这个队伍拉起来。”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只有抽烟的咝咝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几天后,命令下来了:赵大锤调任新组建的装甲兵训练队,级别没有定。
这个训练队主要由野战军战车旅、后勤汽车部队以及从步兵中抽调的这些人员组建而成。
但像他这样的副师级指挥员,算是唯一的一个,更多的还是连排级军官和懂些技术的战士。
他把跟随自己多年的驳壳枪仔细用油布包好,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作战笔记、一副旧地图一起,放进一个木箱里,交给留守的吴国江保管。
老吴就不理解,“好好的步兵,你怎么就不干了?去搞那些战车?”
作为搭伙了好些年的老伙计,虽然从年初他提拔为副师,吴国江也到纵队任政治部主任不在一起。
但毕竟多年的情谊在,老吴还得问问他的想法,主要他是有些想不通。
赵大锤的文化水平也就那样,参加八路军之前上过点学、认了点字,更多是在部队里学习提高的。
“我感觉今后恐怕这是主要发展方向。”赵大锤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哦!你说说。”
“咱们根据地发展多快呀!今后用车的地方绝对会非常多,单纯的步兵会越来越少,与其到最后不得不学习,不如早学习。”
“我就说你小子不会这么冒失,原来是有想法的。”吴国江虽然不认为战车就这么能取代步兵,就像他们走过的长征路,别说战车了,就算是骑马,很多地方都不行。
但像平原地区、丘陵地区,战车还是非常适用的,这样的选择不能说错。
只是吴国江认为不值得放弃现在的职位。
但既然赵大锤已经这么选择了,并在野战军党委会上跟老总说了,他也尊重。
要是私下里还好,收回选择也可以。
赵大锤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卷,和几十名从各部队抽调来的、有点文化底子或者对机械感兴趣的营连排干部、战斗骨干,共800多人入住了战车旅。
在战车里,他们刚刚初步熟悉日本产的战车。
接着就感受到了美国人的土豪。
随着一船船的物资和装备运到了港口,望不到头的墨绿色就慢慢填满了他们的视线。
坦克、卡车、吉普车,一排排、一列列,在划定的区域里沉默地趴伏着,履带和轮胎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印子。敞开的仓库里,堆满了板条箱,上面刷着黑色的英文和数字。
随着装备一同到来的还有美国教官。
这也是军事合作的一部分。
要想快速掌握美式枪械装备的使用和维护,必须有美军协助。
美军调来了一支500多人的训练团。
其中,战车旅迎来了由戴维斯少校带领的装甲部队训练队。
戴维斯少校高个子,脸很瘦,说话时下巴绷得很紧。
他带来十几个士官,大多是经验丰富的坦克兵或机械师,穿着同样的作战服,但神色、动作各异。
翻译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学生,说话有点紧张。
赵大锤此时被任命为战车旅下属一个新组建的重型坦克团的团长,负责带领一批选拔出来的骨干,优先接受美式装备的训练。
美军的训练模式非常直接。
主要是他们的时间非常紧,不可能按部就班地训练。
因为中美商定要到10月份,就准备登陆日本,发起对日本法西斯的最后一战。
所以他们只是进行了简单的坦克介绍和不多的书面学习。
美军就把赵大锤他们带到一辆M4坦克前,用拳头敲了敲前装甲,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说了几句。翻译赶紧说:“他说,这是你们的铁房子,也是铁棺材。要像熟悉自己一样熟悉它。”接着,戴维斯示意赵大锤,让他进驾驶舱。
赵大锤踩着车体前部的防滑纹,有些笨拙地把自己塞进那个敞开的方口。
里面很暗,空间狭窄,一股热烘烘的金属、机油和灰尘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相比日本战车,这里要宽敞不少,但由于不熟悉,还是会碰脑袋。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到面前是复杂的仪表盘,各种指针、刻度,下面是一排踏板和操纵杆,手边还有更多不认识的把手。
他按照昨天简单讲解过的,尝试辨认:那是离合器,那是刹车,那是变速杆……戴维斯少校在外面喊了一句,翻译探头进来,声音在钢铁空间里有点怪:“启动引擎试试。”
赵大锤找到那个标着“START”的按钮,按下去。
起动机发出尖锐的、持续的嘶叫声,几秒钟后,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整个车体猛地一震,然后开始持续地、低沉地轰鸣起来,震得他座椅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浓烈的柴油废气从不知道哪个缝隙钻进来。
他试着推了推左边的操纵杆,车身猛地向前一窜,又停住,引擎发出吃力的吼声。
他赶紧松开。
外面传来美国士官的大笑声和几句听不清的英语。
赵大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启动后,推操纵杆的力道要缓,要匀。
只是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这个力道的掌握还是非常困难。
赵大锤却毫不气馁,对于这些美军的嘲笑毫不在意。
射击训练更麻烦。
四个人挤在炮塔里,车长、炮长、装填手、驾驶员,各管一摊,又要紧密配合。
车长发现目标,下达口令;炮长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把那个复杂的十字瞄准线对准目标;装填手从脚下摸出炮弹,塞进炮膛,关上炮闩,喊一声“好!”;车长再下令“放!”。
任何一个环节慢了,或者口令听岔了,整个流程就乱了。
电台里声音嘈杂,各种口令和报告混在一起,经常听不清。
实弹射击时,炮弹出膛的巨响和震动,让第一次在车里经历的人头晕目眩。
赵大锤要求自己必须最快掌握所有位置,他轮换着当车长、炮长,甚至学着装填那沉重的炮弹,胳膊很快就酸得抬不起来。
除了操作,还有繁琐的保养。
检查机油、润滑履带、清洁炮膛、测试电台,每天训练结束,都是一身的油污和疲惫。
生活也被这些陌生的物资包围了。
他们换上了美军的作战夹克和长裤,料子厚实,但样式别扭;脚上是沉甸甸的皮靴,走起路来咚咚响;戴着M1钢盔,感觉脖子都快被压短了。
吃的是罐头肉、硬饼干,喝一种苦涩的黑色粉末冲的水。
这些东西保证了他们能进行每天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但也时刻提醒着他们,眼前的一切源于一项具体的作战协定。
赵大锤有时摸着身上厚实的布料,会想起在太行山时,战士们穿着破棉袄,在雪地里冲锋的情形,这一切的变化都太快了。
他又想起了陈远那个公义铁匠铺,听说搬走去了山西,给更多工厂生产设备去了。
戴维斯少校的态度最初是公事公办,甚至略带看不上他们。
许多中国军事干部连最简单的机械和内燃机都不懂,这让他们在维护保养学习上非常慢。
但随着训练展开,这些中国士兵的学习劲头和进步速度让他有些意外。
有时在训练间隙,他会用生硬的语调对赵大锤说:“赵,你们,学得不慢。但战争,没有时间。你们要快,要更快。在铁壳子里,要像一个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根据原定的时间表,如果登陆日本本土的作战按计划在十月后展开,这样的高强度训练还将持续数月,直到他们能够初步形成连、营规模的战术协同能力。
然而,时间以一种谁也没能预料的方式被彻底改变。
八月初,距离原定的登陆计划尚有数月,训练进行了两个多月,刚刚完成单车和排级基础协同。
港口方向的高音喇叭突然以极大的音量反复播放新闻,日语、朝语、汉语夹杂着。
接着,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美国在日本使用了威力空前的新式炸弹,日本已宣布准备接受无条件投降。
整个港口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几乎要掀翻海水的欢呼声。人们从工棚、从仓库、从坦克里钻出来,叫着,跳着,把帽子扔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