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405节

  浑浊的黄河水,依旧从那道在1938年被掘开的、宽达数里的巨大决口奔涌而出,如同大地的伤口,永不凝固。

  滔滔黄水不再东行,而是倾泻向东南,淹没豫东,夺淮入海,造就了一片广袤、贫瘠且动荡的黄泛区。

  八年过去了,抗战胜利了,但这条悬在千万人头上的天河该如何归槽,却成了一个比军事对峙更为微妙复杂的政治难题。

  三镇方面关于“堵复花园口、拯救灾黎、恢复黄河故道”的呼吁,从未在报纸和广播中停歇。

  他们成立了一个又一个“黄河堵口复堤工程委员会”、“救济总署黄泛区特派机构”,发表了无数言辞恳切、数据详实的公告和计划书,描绘着一旦黄河归故,豫皖苏将如何重现沃野千里的美好图景。

  在对外方面,尤其是面对联总和阿美莉卡特使时,他们反复强调工程的紧迫性和南方政府的责任感,将拖延的责任隐隐指向某方的不合作。

  然而,在郑州以北、花园口残破的堤坝附近,除了少数几个树立着“黄委”标志的木牌和寥寥无几的看守士兵,几乎看不到任何大规模施工的迹象。

  承诺的钢筋、水泥、柳石、秸料,大多停留在纸面和仓库里,有些甚至被“移作他用”运往了南方正在加紧构筑的江防或城防工事。

  联总拨付的专门用于黄河堵口和泛区救济的物资,很大一部分淤积在武汉等地的仓库,或者被以统筹调配的名义,填进了那个似乎永远无法满足的军事需求无底洞。

  原因,在双方高层心里都如明镜一般清晰。

  地图上,那道黄色泛滥区的走向,就是一条残酷的自然边界。

  泛区以东,豫东、鲁西、苏北……直至山东黄河故道入海口,广袤的土地和稠密的人口,已在根据地有效治理之下。

  而花园口堵口,意味着将黄河重新逼回那条从豫东北经鲁西、山东利津入海的故道。

  届时,根据地的部队就可以通过这个区域,威胁豫中。

  对三镇方面而言,这无异于消耗自己宝贵的财力、物力和国际援助,去为对手打通通道,并让大片控制区的生产生活不再受到威胁。

  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因此,他们的积极性,从我要主导异化为更为精巧的算计。

  一是谈判筹码。

  在为数不多的、有第三方参与的治黄技术会议上,三镇方面的代表总是表现出极大的诚意和急切,但提出的方案却让根据地的水利工程师们暗自皱眉。

  他们坚持,堵口工程必须由政府主导,成立联合工程指挥部,其人员组成和决策权必须体现政府的领导地位。

  施工期间,政府的工程人员和必要的警卫力量必须能够自由进出花园口及下游相关区域进行监理和协调。

  堵口后的堤防维护,必须建立联合管理机构,由政府派员常驻……每一项要求,都暗含着将政治和军事触角重新伸向黄河下游的企图。

  他们的算盘是:用堵口这个民生工程作为诱饵,换取对下游方向乃至更广大区域的实际介入权。

  真堵?不急。先谈,慢慢谈,最好谈上三年五载。

  二是舆论武器。

  在国际场合和国统区宣传中,他们将自己塑造成唯一真心拯救灾民、恢复黄河的力量,将泛区灾民的持续苦难,巧妙地归咎于某方的阻挠和不顾民生,将自己物资调配的迟缓,解释为受制于复杂局势。

  黄泛区的惨状,成了他们争取国际同情、批评对手的绝佳素材。

  维持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既不大规模救助,也不真心堵口,让泛区继续成为北方政权东南翼一个难以消化、牵制其大量精力的泥潭和交通障碍,同时在道德高地上不断敲打对方,似乎是一笔更划算的买卖。

  三是技术拖延。他们的工程师会提出各种各样严谨的技术难题。

  口门流速太快,现有技术难以合龙;故道淤积情况不明,需详尽勘察;新堤线走向需要与下游充分协调;合龙时机必须选择最有利的枯水期,而准备工作极其复杂……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次研究、勘察都能耗上数月。

  他们甚至私下抛出过一些明显不切实际、包藏祸心的改线方案,比如建议让黄河走一条更偏西、贴着太行山脚的新河道,其路线规划明显企图将水患和治理负担更多地甩给根据地,并控制关键节点。

  面对这种局面,根据地的应对非常清晰。

  他们不再将希望主要寄托于三镇方面的诚意或国际调停,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双管齐下。

  一方面,立足现实,治理泛区。

  在黄泛区边缘,成千上万的民工在水利干部和技术人员的组织下,利用冬季农闲和枯水期,展开了规模浩大的水利建设。

  他们加固加高原有的残破圩堤,修建新的排水干渠和涵闸,疏浚被泥沙淤塞的淮河支流河口。

  虽然没有力量让黄河瞬间归故,但他们决心要让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减少水患,恢复生产。

  “以工代赈”的模式被广泛采用,灾民们通过参与水利建设获得粮食,修缮着自己的家园。

  一片片被洪水浸泡多年的土地被排干、平整,重新种上了冬小麦或耐涝作物。

  尽管生活依旧艰难,但一种有序的、充满希望的重建气息,开始在泛区弥漫。

  这些工程不仅改善了民生,也悄然改变着地缘形态水退之后,交通在恢复,根据地的控制更为稳固。

  另一方面,积极准备,掌握主动。在根据地的政府和水利部门,另一个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他们抽调了最精干的水利工程师和地质勘探人员,组成数个秘密小组,携带仪器,以“勘察泛区灾情”、“规划排水”等名义,对花园口口门地形、水文数据,特别是黄河故道,尤其是豫东北至鲁西段的河床淤积、堤防现状,进行了详尽而秘密的测量和评估。

  同时,山西机械厂里,工人们正在试制大型闸门构件、高强度钢丝笼、高效抽水设备等可能用于大型水利工程的关键部件。

  他们在默默积累着,一旦时机到来,便能够迅速投入堵口工程的技术储备和物资基础。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依赖三镇,不幻想恩赐,而是做好自己动手、承担起使黄河安澜这一民族责任的全面准备。

  图纸绘制、数据整理、方案制定、物料清单编制,甚至施工队伍的组织预案,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谈判桌上的扯皮与工地上的实干,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间一天天过去,泛区的灾情时有反复,舆论的呼声时高时低,而武汉方面的筹备工作,似乎永远停留在研究和计划阶段。

  转机以一种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方式到来。

  在一次有联总代表在场的关键性会谈中,当三镇方面的代表再次以工程浩大、政府财力物力维艰、需统筹兼顾等理由,暗示工程可能还需从长计议时,根据地的谈判代表,放下手中的铅笔,清晰而平静地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鉴于黄河归故,事关亿万民生,刻不容缓。为早日解除黄泛区民众痛苦,恢复淮河水系安宁,我方经过慎重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现郑重提议:花园口堵口工程,可由我方主要承担施工任务。

  我方可以立即动员经过泛区治理锻炼的、有组织的十万民工,并提供我方所能筹集的水利工程技术力量。

  至于工程所需的部分特种材料、关键设备,希望联总能依据其宗旨,予以公正分配和支持。

  同时,我们要求,工程应在有联总及各方代表组成的监督小组见证下进行,确保工程质量和款项物资用途公开透明。”

  会场一片寂静。

  三镇方面的代表们脸上闪过惊讶、恼怒和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提出自己干。

  这打破了他们拖延战术的节奏,将他们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同意,则意味着将这项万众瞩目的民生工程、政治工程的主导权和由此带来的巨大声望,拱手让人;

  拒绝,则是在联总代表和国际舆论面前,赤裸裸地暴露自己只说不做、罔顾民生的态度。

  “这……这不符合程序!黄河治理,乃国家大事,理应由政府统一筹划主持!地方岂可僭越!”三镇方面的首席代表色厉内荏地反驳。

  “我们并非僭越,”根据地代表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是在无法继续坐视千万同胞受苦、坐视良田继续沦为泽国的情况下,迫不得已提出的务实建议。既然政府有困难,我们可以分担。我们只问结果让黄河回家,让百姓安宁。如果贵方有更好的、能立即动工的方案,我们愿意全力配合。如果没有,为了灾民,请不要再设置障碍。”

  联总的代表,一位美国水利专家,目光在双方代表脸上扫过。

  他目睹了武汉方面长达近一年的拖延,也看到了北方在黄泛区实实在在的治理工程。

  他个人对北方代表提出的、以实际施工为导向的方案产生了兴趣,这至少是向前迈出的一步。

  经过又一轮激烈而艰难的幕后磋商,在联总方面某种程度的劝和与对北方施工能力的谨慎评估下,一个妥协方案最终达成:成立一个名义上由政府主导,但实际操作由根据地方面具体负责施工的花园口堵口工程指挥机构,联总提供部分关键物资和技术顾问,并组成包括三方人员的联合监督小组。

  三镇方面极不情愿地保留了领导的名义和一部分物资分配权,但也不得不接受了根据地将主导实际工程的现实。

  他们唯一的胜利,或许是争取到了在工程指挥部里安插几个副总指挥和监察职位。

  消息传开,在关心黄河问题的各界人士中引起了巨大反响。

  许多有识之士和饱受黄泛之苦的民众,虽然对其中复杂的政治角力不甚了了,但堵口工程终于要开工了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振奋。

  而对根据地的政府和水利建设者而言,这只是一场更为艰巨、复杂的战斗的开始。

  他们知道,真正的挑战,不是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而是在那波涛汹涌的花园口,在即将到来的下一个枯水期,用智慧、汗水甚至生命,去完成那个搁置了八年、关乎国运民生的伟业。而他们,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

第四百三十五章赵大锤的装甲人生(1)

  来自邢台县山区禅房沟子村赵家的书信,邮寄到了绥远的装甲兵训练指挥部。

  赵大锤在指挥部参加完会议,部队要调到豫北地区,布置在一线靠后,随时准备向南攻击。

  解决反对派对中原和江淮地区的统治。

  虽然外界都在高呼和平到来,但他们这些打仗的却知道。

  敌人没有放下武器,还在不断增加装备,进行着训练,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他正准备坐吉普车回去,后勤金主任叫住了他。

  “赵团长,有你们团的信和包裹,你也一起带回去。”

  对于常年在外作战的干部战士来说,家书都是极为珍贵的。

  赵大锤马上答应,“谢谢老金。”

  “谢个啥!我看到好像有你的一个包裹。”老金提醒道。

  警卫和司机也赶紧下了车,去后勤处,搬来一个大邮包。

  里面有信和包裹,虽然现在部队条件好了,吃喝用度大幅度提高,可是许多家属还是会不时做些衣服鞋子邮寄过来。

  警卫员小李找出来一个包裹递给赵大锤,问道:“团长,这应该就是嫂子给你邮寄的包裹?”

  地址是家里的,字应该是区里的文书写的。

  “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缺,我都说了不要邮寄,可是你嫂子就是不听。”赵大锤说的似乎有些苦恼。

  但嘴角上扬的都快压不住了。

  虽然都是老夫老妻,可是他在外可是也常常想家。

  想家里的老母亲,想家里的三个孩子,想家里的8亩坡地,想家里的老黄牛。

  快有四年没有回去看看了,也不知道家里是不是跟信上一样,拉上了电灯,娃可以在灯下学习了。

  当初他们的团编入北野,从太行山一直向北打,打入了东北,又打入了朝鲜。

  算是把鬼子都赶回老家了。

  要不然这些鬼子投降的快,他都要跟着部队一起打到他们老家去。

  只是回想起来这四年,他却从一名步兵,变成了装甲兵。

  这一切都要从四五年五月末,朝鲜半岛南端的釜山港说起。

  当时赵大锤刚被提为副师长不久,带着他的老部队,一个团的部队,从昌原直插釜山,一路猛冲猛打,连续突破日军4道防线,截住准备逃跑的日军第17方面军的司令部人员,包括司令官上月良夫。

  还缴获了大量的物资和装备。

  那一仗他带着的团,出发前有1100人,到了海边,还能站着的只有不到400人。

  他要不是拄着棍子也站立不住。

  为此他收到了野战军司令部的嘉奖。

  只是接下来要登陆日本?

  可是北野部队拿什么登陆?

  仅靠几条修补的木船,还有根据地不多的客轮?

  野战军会议上,大家都有些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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