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60节

  他们立刻将准备维修的枪械整理出来,大量主要加工的零件也需要从公义铁匠铺提供的钢材上,进行加工制造。

  杨富云需要盯着,指挥工人将早已准备好的、从沟子村运来的枪管毛坯和待修枪械搬上工作台。

  有了动力,车床可以轻松地对枪管外圆进行修整,镗床可以尝试对磨损的枪膛进行镗削。

  陈远提供的优质合金刀具毛坯,被老师傅们仔细地在砂轮上磨出锋刃,安装在刀架上。

  切削铁屑闪烁着蓝光卷曲而下,进度远比手工快得多。

  然而,真正的难关很快出现拉制膛线。

  修复一支枪,最难的不是把弯的扳直、把缺的补上,而是让已经磨损甚至消失的膛线重生,或者为新的枪管毛坯拉出合格的、均匀的、能让子弹稳定旋转的螺旋线。

  这对机床的精度、工装的稳定、刀具的耐磨和操作者的经验,都是极高的考验。

  老师傅们会修机器,会车螺丝,但对枪管内部那几道细如发丝、却关乎射击精度的阴线阳线,却极为陌生。

  他们尝试用自制的、带导向杆的单刃拉刀,在简易的拉线架上手工拉制,但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废品率极高。

  用机床?他们连专用的膛线拉床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更别说制造了。

  工作陷入了瓶颈,大家围着几根拉废的枪管毛坯,眉头紧锁。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行风尘仆仆的人,在交通员的带领下,来到了梁沟。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沉静、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他叫刘贵福。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四五位同样精干的工人。

  他们来自延安柳树店兵工厂,是奉总部命令,前来加强太行军工力量的。更重要的是,他们之中,刘贵福等曾是在太原兵工厂工作过的老师傅!

  刘贵福等人的到来,在梁沟修械所引起了轰动。

  杨富云如获至宝。

  这些来自真正兵工厂的工匠,见识、手法、对武器制造的理解,与梁沟这些煤矿、铁路出身的老师傅截然不同。

  他们不用太多解释,一眼就能看出机床的状态、刀具的角度问题,以及当前拉制膛线方法的谬误。

  “拉膛线,不是靠蛮力硬拉。”刘贵福拿起一根拉废的枪管,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内壁,摇摇头,“刀子的形状、角度、引导方式,还有拉削的速度、冷却,都有讲究。你们这个法子,是修铁路轴套的路子,用在枪管上不行。”

  他带着人,仔细查看了现有的机床和设备。

  锅驼机提供的稳定动力让他点头,陈远提供的优质枪管毛坯和刀具材料让他眼睛一亮。

  “料是好料,刀也是好刀的底子。动力也有了,机床基础也在。”刘贵福对杨富云说。

  “现在缺的,是一台专门的,或者至少是能改造成‘膛线机’的设备。

  不一定是多么精密的洋机器,但原理要对,结构要稳。”

  接下来的日子,刘贵福和带来的老师傅,与梁沟原有的技工们混在一起,白天晚上地琢磨。

  他们在地上画图,用木棍、铁皮做模型。核心思路逐渐清晰:利用现有的一台结构最稳固、行程较长的老式刨床进行改造。

  保留其稳固的床身和精准的进给系统,拆掉刨刀架,设计制作一个能牢固夹持枪管、并能被刨床工作台带动匀速直线运动的枪管夹具。

  同时,制作一个固定在床身后部的、带有精密分度盘的旋转牵引头,牵引头通过一套连杆或钢丝,与一个在枪管内推进的、带有成型拉刀的“拉刀杆”头部连接。

  这样,当刨床工作台带着枪管直线前进时,通过牵引头和连杆的转换,就能迫使拉刀杆在枪管内边前进边旋转,从而拉出螺旋膛线。

  关键的分度盘齿轮齿数,决定了膛线的缠距。

  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改装工作,涉及机械传动计算、夹具设计、精密加工和装配。

  刘贵福等人有原理和经验,梁沟的老师傅们有熟练的机床操作和加工手艺。

  陈远之前提供的那些高精度齿轮坯、丝杠、轴承座等配件,此刻也派上了用场。

  大家反复计算、试制、修改。一个零件不合适,就重新车削;装配起来运行不畅,就拆开调整。

  山洞里,锅驼机日夜不息地轰鸣,为这场技术攻坚提供着动力。

  机床时而切削,时而钻孔,时而研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切削液和煤烟的味道。

  图纸画了又改,模型做了又拆。失败是家常便饭,但每失败一次,距离成功的样子似乎就更近一点。

  所有人都感觉到,最重要的条件已经齐备:动力、设备、材料、工具,还有了真正懂行的核心技术人员。

  那台能拉出合格膛线的机器,其每一个部件都在逐渐从图纸和讨论中变为实体。

  它或许还很粗糙,或许还需要反复调试,但它的骨架已经在这喧闹的山洞中逐渐清晰。

  只要这台机器最终调试成功,梁沟修械所就将真正获得“重生”枪械灵魂的能力。

  现在,大家都在等待着,努力着,去完成那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临门一脚”。

  ……

  几乎就在锅驼机组装完成的同时,太行山南麓的形势正在发生深刻而迅猛的变化。

  日军主力被吸引至彭城会战方向,华北敌后出现了难得的空虚。

  八路军壹贰玖师抓住战机,开始了其在华北敌后的第二次战略展开,意图从太行山区向广袤的冀南、豫北平原发展,建立更广阔的根据地。

  师长政委等前指进驻邢台以西地区统一指挥。

  主力分为平汉路东、路西两个纵队。

  副师徐率路东纵队挺进冀南平原。

  而三八六旅旅长赓晨,则肩负起指挥路西纵队的重任,其任务是在平汉铁路西侧的冀西地区,扫清伪军和反动武装,巩固山区根据地,保障通往平原的走廊安全,并伺机向豫北发展。

  路西纵队兵锋所向,首先就指向了那些长期盘踞地方、不服政令、甚至与日伪勾连的顽固势力。

  在邢台西南的路罗镇,横行乡里、多次挑衅抗日政府、制造摩擦的“红枪会”,成了首当其冲的目标。

  4月下旬的一天,路西纵队一部突然出现在路罗镇外。

  此时的红枪会,早已因之前的屡次挫败而实力大损。

  红枪会重要头目路纪五,在日军撤退后愈发顽劣,不久前更因酒后闹事,殴打了邢台县抗日政府的工作人员,甚至袭杀了先遣支队的个别零星人员,气焰嚣张。

  他自恃熟悉地形,手下还有几十条枪,企图负隅顽抗。

  然而,在久经战阵、装备相对精良的八路军正规部队面前,红枪会乌合之众的本质暴露无遗。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

  路西纵队迅速扫清外围,攻入镇内。

  路纪五率核心武装据守一处大宅顽抗,但在八路军精准的射击和战术配合下,抵抗迅速被粉碎。

  路纪五本人被击毙,其余会众或降或散。为祸一方的“路罗镇红枪会”被彻底铲除。

  总会首张爵九早就闻风丧胆,听说八路军大部队来了,就带着亲信和细软不知藏匿何处。

  同时,在邢台县西北的龙泉寺,一股投靠日军的伪军据点也被路西纵队顺手拔除。

  经此雷霆一击,邢台西南地区的反动势力为之一清,抗日政权的权威得到空前巩固,社会秩序迅速安定下来。

  百姓箪食壶浆,欢迎真正保境安民的八路军。

  战斗间隙,旅长赓晨在地方干部陪同下,视察了位于浆水镇附近山沟里的火药厂。

  他看到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工人们用土灶铁锅炒制火药,小心翼翼地将黑火药分装、压实,填入从沟子村运来的、铸造精良的“沟子造”手榴弹弹体和地雷壳中。

  “你们的工作很重要!”赓晨拿起一枚刚刚完成配装、沉甸甸的木柄手榴弹,掂了掂分量,对工厂负责人和技术骨干们说。

  “鬼子怕咱们的刺刀,更怕咱们的手榴弹和地雷!你们造的,是战士们的胆气,是鬼子的催命符!”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但是,光有手榴弹和地雷还不够。咱们的枪要响,不能总靠缴获。咱们的炮,更不能老是哑巴!你们要想办法,尽快攻克底火和发射药、猛炸药的难关!要让咱们的子弹自己能造,让咱们的迫击炮弹、掷弹筒榴弹,装上咱们自己造的‘药’,能打出去,能炸得响!这是下一阶段,你们兵工厂最要紧的任务!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旅部、向师部报告!”

  赓晨的指示,如同吹响了进军的号角,将浆水火药厂乃至整个太行北段根据地的军工生产,推向了一个更艰难、也更具战略意义的新阶段向火炸药的核心领域发起冲击。

  在肃清后方、巩固根据地之后,路西纵队并未停歇。根据师部统一部署,赓晨指挥部队,开始向邢台县城周边及日伪控制的重要据点,发起了一系列积极的攻击和袭扰。

  他们破袭公路,切断电话线,攻击外围哨所,伏击运输队,将抗日的烽火烧到了日伪统治的中心区域附近。这些行动虽然尚未能攻克县城,却极大地震撼了敌人,牵制了日伪兵力,有力地配合了路东纵队在冀南的展开,也向平汉铁路沿线的日伪军宣告:八路军,已经从太行山深处走出,正在成长为一股他们无法忽视的、强大的战略力量。

第八十章河口集水坝

  陈远忙碌完锅驼机后稍作休整,便转移到另一个预设点位,开始了第二次钻探。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顺利了一些,在十二米左右深度再次获得明显气流。

  将这两个新气源接入系统后,整个瓦斯收集量的稳定性和总量,都有了可感知的提升。

  发动机的运行不再因为“气短”而偶尔喘息,发电电压也稳定了不少。

  陈远粗略估算,新的发电功率,已经可以比较从容地支持平台进行一些更耗能的操作,比如小批量试制那些对材料均匀性要求更高的迫击炮弹弹体毛坯,或者加工更精密的机床替换零件了。

  站在昏暗的矿洞里,听着背后发动机更沉稳有力的轰鸣,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机油和瓦斯的气味,陈远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这一步,走得艰难,但值得。

  他不仅为“燧火”找到了更稳定的“地火”补给,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在根据地现有条件下,通过有限的技术手段,主动向地下资源进行小规模、针对性开发的路径是可行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电力,其积累的经验地质判断、钻探技术、气体防控或许在未来,当根据地对矿产资源有更大需求时,会成为一笔宝贵的财富。

  他熄灭了大部分照明,只留下安全灯和仪表盘上几点微光。

  发动机在阴影中持续运转,像一颗埋藏在太行山心脏深处的、顽强搏动的工业心脏,为即将到来的、更艰巨的生产任务,默默储备着力量。

  而河口集那奔涌的河水,似乎也在遥远的黑暗中,回应着更宏伟的召唤。

  矿洞深处的“地下火”,在经历无数次调试、泄漏、熄火和令人头皮发麻的紧张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这台小型瓦斯发电单元,功率有限,满打满算可能也就几个千瓦,与后世动辄兆瓦的电站相比微不足道。

  但它意义重大。

  它意味着“燧火”平台在无风或枯水期,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内部电力补充,不必完全“看天吃饭”。

  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这条路在技术上的可行性,为根据地利用本地资源获取能源,出了一条充满危险却实实在在的小径。

  当然,问题依然很多。

  瓦斯供应并不十分稳定,需要不断调整钻孔和抽气负压;发动机需要精心维护,噪音和废气在矿洞内处理也是难题;安全弦必须时刻紧绷,任何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但这盏在百米地下点燃的“地火明灯”,确确实实地亮起来了。

  ……

  瓦斯发电站初步运行稳定后,陈远的心思立刻飞向了更远处,飞向了那条奔流不息、蕴藏着更磅礴力量的河流。

  “文书记,”陈远开门见山,手指在粗糙的太行山区地图上划过,最终点在河口集的位置,“现在风水磨盘发的电只够照明,我想着可以再安装一台水力发电机,给铁匠铺的几台脚踏机床发电,这样今后就不用大家辛苦蹬踏了。”

  文世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河口集位于两条山溪交汇处,下游不远河道收窄,形成一处天然落差。“你是说……在河口集建水电站?像咱们这磨坊一样,但更大?”

  “对,大得多!”陈远眼中闪着光,他拿出一叠更潦草但标注了许多数据的图纸,“我悄悄去河口集那边转过几次,估测了水流量,看了地形。还……嗯,用些土办法测算过。如果能在合适的位置,建一座低水头的坝,或者干脆利用那段陡峭的河槽,把水引过来,冲击水轮机……”他尽量用文世舟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我大概算了算,如果搞好了,发出的电,顶得上咱们现在这水力加风力再加地下气的总和,还要多得多!估摸着,能有一百二十个‘千瓦’!”

  “一百二十个千瓦?”文世舟对这个单位没有概念,但“顶得上现在全部还多得多”这句话他听懂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是多大劲儿?陈师傅,这可不是咱们修个磨坊,这是要动山河的大工程!要多少人?多少料?多久?鬼子能让咱们安安生生在那儿干?”

  “工程量肯定不小,文书记。”陈远坦然承认,“要石头、要水泥或者用石灰三合土替代、要大量的好铁做水轮机、发电机和输电线路。人也少不了,还得有懂点水利和建筑的人指点。时间……快则大半年,慢则一两年,也说不准,可是建设成功就可以存住不少水,可以用来灌溉。鬼子当然是个麻烦,所以选址、施工都要绝对保密,最好伪装成灌溉水渠或者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实际、也最能打动文世舟的理由:“可要是建成了,文书记,那就不光是咱们铁匠铺受益了。您想,有了这么多、这么稳的电,咱们就能在河口集,或者附近更安全的地方,建起真正的、用电动机床的工厂!车床、铣床、钻床,都不用再靠人脚去蹬,或者指望不稳定的锅驼机。电钮一按,想转多快转多快,想加工多精密就多精密!到时候,咱们修枪、造零件、甚至尝试造更复杂的东西,效率能提高十倍、几十倍!”

  “用电动机床……”文世舟被这个前景吸引了。

  他见过人力脚踏机床的费力,也深知锅驼机维护的麻烦和燃料的限制。

  如果真能用上“电”驱动的机器,那根据地的军工生产,确实可能迎来一个质的飞跃。

  这不正是上级一再要求扩大生产、提高质量所急需的吗?

  “还有,”陈远补充道,“电多了,咱们甚至可以试着搞点电解之类的办法,说不定对解决火药厂那边需要的某些化工原料也有帮助。这电,就是‘活’的力气,用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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