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世舟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眉头紧锁,反复权衡。
巨大的诱惑与巨大的困难,像天平的两端在他心里摇摆不定。
他知道陈远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提出的设想背后,一定有他的依据和那神秘“平台”的测算支持。
但这件事牵扯太大,远超一个区、甚至一个县能决定的范围。
所需的庞大资源、漫长工期、暴露风险,每一项都令人望而生畏。
“陈师傅,”良久,文世舟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远,“你这个想法,太大了。大到我这个区官员,想都不敢想。但你说的道理,我听得懂,也心动。一百二十个千瓦的电,电动机床……这要是真成了,咱们八路军的枪炮厂子,可就真是鸟枪换炮了!”
他拿起那份简陋的规划草图,仔细叠好,郑重地放进怀里:“这事,我做不了主,甚至马区长、县里也未必能拍板。但这东西,和道理,我一定原原本本,向上级汇报,一直报到能管这事的地方去!陈师傅,你在河口集做的那些‘土办法’测量,还有更细的想法,都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咱们得让上级首长们明白,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在给咱们太行山的军工,找一条源源不绝的‘力气’的根!”
陈远重重地点头。
他知道,将河口集水电站从设想变为现实,注定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需要整个根据地的力量,需要时间和运气的眷顾,更需要决策者超越眼前困难的远见和魄力。
只有掌握了更强大的能源,那沉睡在“燧火”平台中的真正潜力,才有可能被唤醒。
第八十一章水电和化工设备
文世舟带着那份承载着巨大希望的河口集水电站规划草图,连夜赶回了位于禅房的第三区政府,随后又马不停蹄地前往浆水镇,向邢台抗日临时政府的主要领导进行专题汇报。
在浆水镇一间简朴的民房里,临时政府的几位负责人,包括县官员周桓,围坐在一张旧方桌旁,听着文世舟的详细陈述,传看着那份画满了等高线、水流箭头和粗略坝体、厂房标识的草图,以及陈远估算出的惊人发电数字一百二十千瓦。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文世舟略显激动的声音和油灯灯花偶尔的爆响。
巨大的前景带来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
稳定的、强大的电力,电动机床,电解化工、灌溉的水库……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描绘出的是一幅足以改变根据地军工乃至经济面貌的蓝图。
几位领导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但随即,现实的凝重便压过了最初的兴奋。
县官员周桓是经历过湘赣边区和长征的老革命,他深知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沟壑。
他轻轻敲着草图,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文书记,陈师傅这个想法,气魄很大,眼光也远。真建成了,那就是给咱们太行山军工安上了一副不得了的‘铁翅膀’。可是,咱们现在有几副身板,能扛得起这副翅膀?”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分析,声音平稳而清晰:“第一,人。马上就是春耕春播,这是一年的开头,粮食是根基,一刻耽误不得。根据地能动员的劳动力,大部分都要扑到地里去。这个时候抽调成千上万的人工去开山凿石、挖渠筑坝,地谁种?今年的公粮、口粮从哪里出?老百姓饿着肚子,什么电厂、机床都是空话。”
“第二,料。建水坝,修厂房,造水轮机发电机,要多少石料、木料、铁料?还要水泥,或者至少是大量的石灰、糯米汁来调三合土。这些东西,现在咱们手里有多少?要凑齐,得花多少时间、多少人力去开采、烧制、运输?会不会挤占了前线急需的军需原料?”
“第三,技术和风险。咱们这儿,懂正规水利工程、能设计水坝、能计算水轮机参数的技术人员,有没有?一个都没有!全凭陈师傅估测和土办法,万一算错了,水坝不稳,雨季一来垮了,下游村庄怎么办?厂房被淹了怎么办?这么大的工程,鬼子汉奸会不会察觉?施工期间怎么保密、怎么防护?”
周桓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文世舟脸上:“文书记,陈师傅的功劳和用心,我们都清楚。他这个提议,不是异想天开,是给咱们指了一条金光大道。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我的意见是,这个项目,要干!但不能现在就一哄而上,大干快上。”
胡县长听着也是点点头,“当前春耕在即,一切以农业生产为重,确保根据地粮食安全。水电站项目,不暂停,但转入前期准备阶段。你回去告诉陈师傅,让他不要急,利用这段时间,把勘探、设计的工作做得再扎实、再细致一些。”
周桓也点点头,“也不能都安排给他,陈师傅的工作比较多了,我们也可以向上级请示一下,看看有没有懂水利工程的同志,可以协助他进行建设。”
“是的。”文世舟点点头。
胡县长也顺着话说,“光凭这个图,还不行,要继续勘探地形。不光是河口集那一段,上下游适合建坝、引水的地形都要仔细走一遍,画出更精确的地形图。哪里石头硬,哪里土质松,哪里适合开渠,都要摸清楚。”
“咱们通过地下党,在平津、太原等城市,留意有没有学过水利工程、或者在大坝、电厂工作过,因为战乱流亡或对日寇不满的技术人员,想办法动员、聘请到根据地来。哪怕只有一个半个,也是宝贵的‘眼睛’。”
“有了更准的地形数据,最好再有懂行的人看一眼,重新估算工程量。到底要挖多少土方,开多少石方,砌多少方石头,需要多少铁做水轮机叶片和轴,发电机大概多重、多大。把这些都算成具体的数字,越细越好。”
“第四,物料储备。利用春夏季,在不影响农业生产和军事斗争的前提下,有组织地开始储备石料、烧制石灰、收集木料。铁料更是要持续不断地搜集、转运。等到秋收以后,农闲时节,咱们手里有了粮,心里有了底,图纸物料也备得差不多了,再集中力量,动员民众,打一场修建水电站的‘战役’!”
周桓最后总结道:“文书记,你告诉陈师傅,县委、县政府支持他!这不是推脱,这是为了把好事办得更稳、更好。让他把前期功夫下足,把蓝图绘细。等到秋风起,粮食入仓,就是咱们动手给太行山装上这颗‘水电心脏’的时候!”
文世舟仔细记录着周桓的每一条指示,心中的急躁渐渐被一种更扎实的期待所取代。
他明白了,这不是退缩,而是更富远见的筹划。
领导的支持是坚定的,但步骤是科学的。
“周书记,我明白了!我一定把县委的决策和安排,原原本本告诉陈远同志。让他安心做好工作,准备开干!”文世舟坚定地回答。
几天后,文世舟再次来到沟子村,向陈远传达了县委的决定。陈远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种“理当如此”的释然表情。
“文书记,周书记和胡县长考虑得周全。是我心急了,光想着电的好处,没细算当下的难处。春耕是天大的事,耽误不得。秋后上马,正好!”陈远诚恳地说道。
……
在八路军总部和延安方面的持续关注与协调下,分散在太行山根据地各机关、部队、学校的有限化工人才,终于被陆续召集起来。
来自北平清华的张芳、天津河北工学院的王承泽、原湘赣边区修械所的老吴,以及从卫生部门抽调的两位略懂化学的医生,总共五六个人,在浆水镇附近一条更为隐蔽的山沟里,成立了直属总部军工部领导的小型化工研究组。
他们的任务就是摸索并建立雷汞、无烟发射药及苦味酸的小批量、安全制备工艺。
起初,工作从分析和模仿开始。
他们通过地下渠道,费尽周折才搞到极少量成品几发完整的日军子弹、一小块TNT炸药、以及一点黑火药样品。
在极度简陋的条件下,他们用自制的工具,小心拆解子弹,取出米粒大小的雷汞火帽和条状的无烟发射药。
他们用放大镜观察,用极其简陋的天平称量,用能找到的酸、碱进行简单的定性试验,试图搞清成分。
他们甚至尝试用这点宝贵的样品,重新装填了几发复装子弹,在绝对安全的距离外用绳索拉发,居然成功击发,证明了缴获和购买的弹药结构是可靠的。
然而,样品用完了。
下一步,必须自己造。
小组开始了艰难的讨论。他们找来能找到的所有化学书籍、旧手册,结合各自有限的学识,拼凑出大致的工艺路线:
雷汞:大致知道是汞在硝酸中与酒精反应生成。
但具体浓度、温度、添加顺序、如何洗涤干燥以得到敏感度合适的晶体,一无所知。
最关键的是,汞和浓硝酸这两种剧毒、强腐蚀的原料,根据地完全没有可靠来源,地下购买数量稀少且风险极高。
无烟发射药:需要将棉絮用浓硝酸和浓硫酸的混合酸进行硝化。
他们知道“硝化”这个词,但混合酸的比例、硝化时间、温度控制、以及硝化后繁琐的洗涤、打浆、胶化、切粒、烘干流程,全是空白。
浓硫酸和浓硝酸同样极端缺乏。
猛炸药:听说可以用苯酚硝化得到。
苯酚或许能从某些消毒剂中少量提取,但硝化过程同样需要浓酸,且苦味酸本身酸性很强,对金属有腐蚀,需中和成盐才能使用,这又涉及纯碱等原料。
讨论越深入,需要的设备和原料清单就越让人绝望:
需要耐酸反应容器来处理浓硝酸、浓硫酸,不能用普通铁器,甚至一般的陶瓷罐也容易损坏。
需要玻璃烧瓶或铅衬里的容器。
这些东西在山区几乎不存在。
还要用冷却与加热装置。
硝化反应剧烈放热,需要冷凝管、冰浴或有效的冷水冷却循环。
某些步骤又需要可控加热,需要砂浴、水浴锅和温度计。
需要玻璃漏斗、滤纸、耐酸抽滤装置,用于分离危险的反应产物。
得到的湿态炸药或发射药需要在低温、安全的环境下干燥,可能需要专用的通风干燥柜。
发射药还需胶化、压片、切条的设备。
原料需要汞、浓硝酸、浓硫酸、苯酚、酒精、脱脂棉、纯碱……每一样都是难题。
这张清单让小组陷入沉默。
他们中没有人真正在化工厂干过,最多在学校实验室接触过瓶瓶罐罐。
很多设备的名字,他们只在书上见过,实物是什么样,怎么造,一无所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他们连锅和灶都没有。
情况被迅速整理成报告,层层上交,最终摆在了先遣支队支队长张贤约的桌上。
张贤约看着那份写满了陌生化学名词和古怪设备需求的报告,眉头紧锁。化工他完全不懂,但他懂一件事:没有这些“药”,八路军的子弹和未来的炮弹就硬气不起来,就得继续用战士的血肉去拼鬼子的钢铁。
他的目光在报告上“耐酸反应容器”、“特种器具”、“精密控制”等字眼上停留。
忽然,他想起了杨富云无数次兴奋汇报中提到的那个地方沟子村,公义铁匠铺。
那个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用破铜烂铁敲打出优质刺刀、手榴弹壳,甚至造出了锅驼机的陈师傅。
杨富云说过,陈师傅那里有些“特殊门道”,能弄到或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质量很好的金属部件。
“耐酸的容器……特种器具……”张贤约用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铁匠铺打铁,能不能打出不怕酸的容器?
那些奇奇怪怪的设备样子,画成图,那个陈师傅,有没有办法照着弄出个大概?”
他立刻让人叫来杨富云,指着报告说:“富云同志,化工组卡在设备上了。这些东西,咱们没见过,也没处买。你上次说,沟子村的陈师傅,手巧,路子活,能琢磨。
你带上这份单子,还有他们能画出来的大概样子,去一趟沟子村,找陈师傅问问看。不指望全做出来,哪怕能解决一两样最要紧的,让他们先动起来,也是个突破!”
杨富云接过报告,也觉得这任务有点异想天开。
让铁匠铺去打化工设备?
但他也知道陈远的本事不能以常理论,更清楚这事关系到全局。
他立正道:“是!支队长,我这就去!成不成,总得让陈师傅看看,说不定他真有办法。”
第八十二章材料清单和合成氨想法
杨富云匆匆赶到沟子村,将那份写满化工组需求的清单交给了陈远。
陈远接过细看,上面列着“耐酸反应釜”、“冷凝管”、“耐酸抽滤装置”、“玻璃烧瓶、漏斗”、“耐腐蚀阀门管道”、“干燥柜”、“防爆操作箱”等一系列名目,附有化工组人员凭借想象绘制的、极其简陋的示意图。
“你这能打制出来吗?”说这话时杨富云也不大敢确定。
陈远看着这个清单,如果他说不行,怕是根据地都很难从外界找到这些设备。
就他对民国工业的了解,国内这些设备不是说没有,但大部分都控制在日本人和国民政府手里。
私人现在很难有这些东西,更难从国外进口。
这也就断绝了八路军可以获得现代化设备的途径。
他记得看过一个节目说八路军后来研发制造出来那些化工原料。
就是不知道他们采取的什么办法。
陈远可以想到的大概也只有土办法。
“我算算。”陈远没有多说,拿起清单,“你先坐坐,我去里面想想,看看能不能做。”
陈远让杨富云在外间稍坐,自己拿着清单再次进入了矿洞深处。
“燧火,”他集中精神连接平台,传达指令,“全面扫描分析所提供清单文本及附图信息。
辨识其意图所指代之化工实验设备。调取符合当前时代(1930-40年代)初期化工实验水平之对应设备的完整、标准技术图纸、结构分解图、装配工艺说明。
基于这些标准设计,以详细列出制备每一类、每一件设备所需的基础元素原料的种类与精确质量。
并评估制备全过程的理论总能量消耗。”
平台接收到清晰且范围明确的指令,立刻开始高效运转。
顷刻间,庞大而有序的信息在屏幕上罗列出来。
一张张清晰到螺丝规格的工程图纸,一件件有着精确三维结构的设备模型,以及附在每一部件旁的、详尽的材料成分表与质量数据。
信息整合完毕,一份极其详尽、分门别类的《小型基础化工实验单元设备制备需求总表》生成。
他快速浏览着汇总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