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是世界闻名的钨矿产地,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设有管理机构,日军也虎视眈眈,但山区辽阔,控制总有缝隙。
地下党通过内线,联系上一些小型的矿主。
这些人在官方和地方势力的压榨下生存艰难,只要价格合适、支付硬通货,并且对方信誉可靠,他们愿意在深夜从个人的矿洞运出几袋未经精选的毛砂。
交通员则负责在险峻的山路上接力运输,将这些沉重的麻袋绕过国民党军的哨卡,通过一道道秘密交通线,一站站向北转运。
虽然每次数量不过几十上百斤,且路途遥远,危险重重,但这毕竟是在源头动土,是获取战略金属最直接的尝试。
在天津,“瑞昌五金行”的账房先生,真实身份是地下党资深采购干部,活动空间则复杂得多。
他接到指令后,以“为华北开发株式会社下属工厂寻找特殊合金废料以提高熔炼效率”为名,小心翼翼地活动。
他发现,日军对大型仓库、主要工厂的管控确实严格,但庞大的占领体系内,贪婪的中低层日本职员和伪政府官员比比皆是。
通过重金贿赂日军某兵站仓库的朝鲜籍搬运工头,他得以在深夜“清理”一些标记模糊、混杂在真正废铁里的破损机器部件和“不合格”合金锭,其中可能含有微量的铬、钼。
更重要的是镍的收集。
他发动各种关系,在天津卫的鬼市、旧货摊、走街串巷的“打小鼓的”那里,以“熔铸高级白铜佛像、首饰需要添加老镍”为由,高价但分散地收购民国三年、五年、九年等版本的镍辅币,甚至一些品相极差的外国镍币。
这些交易零星琐碎,不易引起注意,但积少成多。
同时,他也尝试接触那些为日军修理卡车、坦克的私人修车行老板,这些地头蛇往往和日军基层后勤兵曹关系“融洽”,能用钱和酒从他们手里买到一些“报废”的滚珠轴承和拆车的气门弹簧(可能含钼、钒),当然,价格不菲,且随时有被宪兵队发现的危险。
在上海,法租界内一家看似经营进出口贸易的“德孚商行”,实际是华东地区重要的地下物资中转站。
负责人利用复杂的国际关系和租界的特殊环境,行动更为多样。除了继续尝试从国际市场上获取信息,他将重点转向了相对“常见”但同样被严格管控的水银和锌。
水银是制造雷汞的必需原料,他通过上海复杂的西药房网络和少数有背景的化学试剂行,以“医用消毒”、“温度计生产”或“大学物理实验”等为名,分批次、小剂量地购买纯度较高的水银,每次交易都更换中间人和提货地点。
锌的获取,他盯上了那些为日军生产干电池、油漆的小厂,通过内线,高价收购其生产过程中产生的锌渣、边角料,或直接购买成品的锌板。
他还设法从一些倒闭的印刷所收购旧铅字,但这东西太沉,运输不便。
在武汉、重庆等大后方,地下党的主要工作是双重的。
一方面,利用国共合作尚未完全破裂的窗口期和“第二战区”等合法名义,尝试从国民政府庞大而低效的官僚体系中“抠”物资。
他们发现,虽然钨、锑、锡等战略矿产被严控,但兵工署、资源委员会下属的一些仓库、试验所管理混乱。
通过重金贿赂某些库管员、检验员,或与一些对腐败不满、有爱国心的底层技术人员私下交易,偶尔能搞到几块标记不清的合金钢样品、几根用废的高速钢车刀、从损坏的进口设备上拆下的不明金属部件,甚至能弄到几小瓶珍贵的化学纯试剂。
另一方面,他们在这里相对安全地为太行根据地购买大批量、相对普通的急需物资,如各种规格的铜料、五金工具、乃至书籍和文具,并通过八路军驻各地办事处的合法或半合法运输渠道,混杂在这些普通物资中,冒险北运。
镍币的收集在这里也有进展,从沦陷区逃难而来的人手中往往带有各种钱币,其中不乏镍币,地下党通过当铺、钱庄等渠道以稍高于市价的价格暗中吸纳。
在太原、石家庄、保定等华北敌占区城市,游击队和城市地下党的行动则更加危险和直接。
他们的策略是“捡、拆、买、换”。
他们发展内线,密切关注日军控制的铁路机务段、矿山机修厂、被服厂的废料堆,利用夜间或内应掩护,盗取那些含有合金元素的废钢碎料、损坏的刀具、用旧的轴承钢珠。
他们袭击日军运输队时,也开始有意识地检查货物,偶尔能发现一些装有“特殊金属”的木箱,但更多时候是扑空。
铅的获取相对“容易”,主要是组织群众和儿童,在日军疏于看管的时段,偷偷拆割电话线铅皮,收集损坏的汽车蓄电池,或从民间以收购废铜烂铁的名义收买旧铅壶、铅秤砣。
他们甚至尝试与某些驻守小据点的、军纪涣散的伪军或日军辎重兵做交易,用根据地生产的粮食、山货,甚至缴获的香烟、清酒,换取他们偷偷从仓库里弄出来的几块铅锭或几节锌板。
这些交易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但确实存在。
整个网络如同无数只沉默而坚定的手,在中国广袤而破碎的土地上,从战争的夹缝、市场的角落、贪婪的指间、废弃的堆场里,一点一滴地抠取、聚拢着那些关乎未来的金属“微粒”。
过程充满难以想象的困难与牺牲:巨款可能因中间人卷款潜逃或货物被查没而血本无归;千辛万苦运到根据地的“铬铁”经检验发现含量极低,近乎废铁;精心建立的采购线因叛徒出卖或日军突然的“强化治安”而中断,同志被捕遇害;运输队在山中遭遇土匪或日伪军,人货两失。
每一克稀有金属的获取,都浸透着地下工作者的智慧、勇气、金钱,乃至鲜血。
第八十四章演化
八路军壹贰玖师路西、路东两路纵队在冀西、冀南的迅猛展开,不仅极大地拓展了根据地的战略空间,打击了日伪势力,更为太行山深处的军工生产,意外地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相对“稳定”的原料补给线。
只是这时作战性质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从单纯的歼敌、破袭,逐渐融入了强烈的“资源获取”意识。
实际上这个变化还是延续了部队在山西时的习惯。
用铁器交换刺刀手榴弹地雷。
而随着部队里,特别是工兵部队器械也都置办得齐全。
在平汉铁路沿线的广阔区域,八路军的破袭作战被赋予了新的内涵。
过去,游击队和县区武装破坏铁路,主要是为了中断日军运输,往往将铁轨炸弯、枕木烧毁便迅速撤离。
但现在,随着沟子村铁匠铺、梁沟修械所乃至未来可能的化工项目对钢铁、铜等金属需求的急剧攀升。
加上上级发出了明确的指示:在确保战斗胜利和安全的前提下,要尽可能将拆卸下来的铁轨、道夹板、螺丝、甚至信号机部件,作为重要战利品,组织力量运回根据地。
于是,在夜色掩护下,对铁路的“手术”变得更具目的性。
工兵和强壮的民兵们,带着特制的大号扳手、撬棍和钢锯,悄悄接近目标路段。
他们不再满足于炸毁,而是选择那些相对偏僻、守卫薄弱或刚刚被击溃了守备队的地段,以惊人的效率进行拆卸。
沉重的钢轨被几十人用木杠抬起,喊着低沉的号子,迅速抬离路基,装上等候在附近的大车或直接由人力肩扛。
他们找地方将钢轨锯短。
道钉、夹板、鱼尾板这些“小件”则被麻袋装走。
有时,如果时间充裕,他们甚至会尝试拆卸整副钢轨下的垫板。
每一次成功的破袭,都伴随着金属的碰撞声和沉重物资的转移。
在冀南平原新开辟的游击区,资源获取的途径更加多样。
攻击日伪据点时,开始有意识地搜寻其仓库中可能存放的钢材、工具。
伏击日军运输队,不仅检查是否有武器弹药,也开始留意那些运输“金属材料”的车辆。
一些为日军服务的铁矿、小冶炼厂周边,也成了游击队重点关注和袭扰的目标,伺机夺取其产品或在运原料。
甚至,在那些被拔除的伪军炮楼、被摧毁的日军临时兵站废墟里,战士们也会仔细翻捡,不放过任何一块可用的铁板、钢筋、钢丝。
更重要的是,广泛发动起来的平原地区群众,成了最可靠、最持续的“原料收集员”。
在抗日政府“一切为了前线”、“多一斤铁,多造一枚手榴弹打鬼子”的号召下,一场群众性的献铁、收集废铁运动在平原村庄悄然兴起。
农闲时,民兵和青壮年有组织地在旧河道、废墟、废弃的庙宇、祠堂中挖掘寻找早年埋藏或遗弃的铁器破锅、残犁、旧秤砣、门环,甚至古早的铁炮、钟磬,佛像。
妇救会则动员妇女儿童,留意收集家里的废旧铁钉、铁皮、铁丝。
这些零碎但总量可观的民间废铁,被各村集中起来,秘密存放在可靠地点。
然而,最艰巨的任务,是将这些在平原地区获取的、动辄成千上万斤的沉重铁料,安全运抵太行山深处的军工点。
日伪军对交通线的封锁和扫荡从未停止,从平原到山区,要穿越层层封锁沟、碉堡线和巡逻区。
一条条隐秘而坚韧的运输线被建立和完善起来。
在地方党组织和武装的严密掩护下,由精干民兵、可靠群众组成的运输队,像蚂蚁搬家一般开始了这场特殊的“长征”。
他们昼伏夜出,利用道沟、村落作掩护。
沉重的钢轨被伪装成木材或秸秆,夹板道钉混在粮食、柴草中。
遇到敌情,立即分散隐蔽,宁弃货,不伤人。
许多时候,一批铁料需要经过多次接力、多个中转站藏匿,才能最终进入相对安全的山区。
进入太行山边缘后,沿途的区小队、村自卫队会接力护送。
山路崎岖,大车难行,很多时候就靠人背肩扛。
一根十二米长的标准钢轨,虽然被锯断成三四节,但重量也还是不轻。
他们在险峻的山道上一步步挪动。
汗水浸透了衣裳,肩膀磨出了血泡,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背上这冰冷沉重的铁家伙,到了沟子村、梁沟,就能变成战士手中杀敌的刺刀、手榴弹,变成保卫家乡的利器。
于是,在1938年的春夏之交,一条特殊的“铁流”开始源源不断地从邢台周边的平原地区,逆着日军的封锁,顽强地注入太行山的千沟万壑。
同时山区生产和维修的弹药枪械,又顺着这条通道被运回平原地区。
这对于要在平原地区组织“人山”,进行平原游击战的路东纵队来说,又是莫大的支持。
特别是地雷的供应,让缺乏阻碍敌人快速进军手段的八路军和游击队,似乎找到了一个好的办法。
在西部山区,八路军已经认识到地雷是一种非常好的阻敌武器。
沟子村铁匠铺外的场院,铁料堆积的速度超过了消耗的速度,种类也越发庞杂,从标准的钢轨到奇形怪状的机器零件,从大块的生铁锭到细碎的铁屑刨花。
这些带着硝烟味、泥土味和汗味的金属,不仅仅是原料,更是平原与山区、军队与人民、破坏与建设之间紧密联结的象征。
它们为“燧火”平台的轰鸣、为梁沟机床的旋转、为未来更复杂的军工梦想,提供了最基础、也最坚实的“粮食”。
铁料在这里变成手榴弹壳、地雷壳、钢铁粗坯、枪械零件、生产生活的工具。
陈远为了节约电力,不得不减少加工量,大部分只是生产出粗料,再由人工和机器继续加工。
如果说原来还有一些问题,那么梁沟修械所恢复生产能力之后,这一切就不成太大的问题了。
他们那里有加工能力,关键问题是缺乏材料和工艺,铁匠铺填补了这一空缺。
虽然大部分合金材料不能提供,但普通的生铁、熟铁、碳钢却都能提供。
这就让修械所的生产能力全面发挥出来。
最后陈远把刺刀后续生产加工也转移过去。
过去是平台生产出来外形都一样的粗坯,再用脚踏磨床打磨。
现在陈远为减少耗电量,都只是生产出钢条,让修械所去切割打磨。
反正他们那里设备多,人员多,技术也好。
在对于手榴弹和地雷的生产上,陈远也在考虑,这边兵工厂应该成立一个铸造工坊。
把简单铸造方面的消耗减少,这样平台耗电量就会进一步减少,未来平台只专注于材料和设备的生产。
这才是平台应该干的事情。
这样一方面在发电上做加法,另一方面在生产项目上做减法。
把平台的能力发挥到关键的地方,这才是平台真正的用法。
它应该是工业的老母机,以后专注下蛋孵化小鸡,或者是蚂蚁蜜蜂的女王。
战争的逻辑,在平台这里,正从单纯的消耗与破坏,逐步向着以战养战、自力更生的更高阶段演化。
第八十五章酸设备制造
随着从平原敌占区秘密运入太行山的物资种类日益丰富,酸生产设备里,一个关键瓶颈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铅的储备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沟子村铁匠铺旁专门用于存放有色金属的窝棚里,积累的铅锭、铅板、回收的铅电池碎片以及从各地汇集来的杂铅,总量终于突破了两百公斤。
虽然距离制造大型铅室制酸设备仍显不足,但对于陈远计划中优先解决的那个“突破口”来说,已经具备了启动的条件。
陈远再次将自己关在矿洞深处,调出了之前“燧火”平台分析后存储的、关于小型化工设备的技术图纸包。
他现在完全放弃了合成氨那样遥不可及的远景,也不再试图一次性配齐“标准实验室”的全套设备。
他指令平台,从资料库中筛选出两种在当前原料和技术条件下最具操作性的设备方案,并进行适应性的简化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