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69节

  而在沟子村,石成玉已经带着徒弟们开始尝试浇铸更复杂的件一个简化版皮带磨床的床身毛坯。

  这是为了手榴弹壳打磨用的。

  矿洞的磨床,原来都是脚踏提供动力的,效率太低。

  陈远决定把锅驼机连上,为它提供更稳定的动力。

  图纸是陈远根据平台资料简化的,结构扎实。

  砂型制作有些复杂,石成玉几乎一直盯着砂箱看。

  当滚烫的铁水再次注入这个前所未有的大型砂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不仅仅是在铸造一个机器底座,更是在铸造八路军自主军工体系的一块最沉重的基石。

  炉火日夜不息,铁水奔流不断。

  太行山的深处,叮当的锻打声、轰鸣的锅驼机、呼啸的鼓风机、以及开炉时那震人心魄的铁水流淌声,交织成一曲并不悦耳、却充满磅礴生机的“工业序曲”。

  在这序曲中,一支军队的“铁骨”,正在一寸寸地从这片贫瘠而坚韧的土地中生长出来。

第九十二章化工设备启动和找黄铁矿

  浆水镇附近那条更为隐蔽的小西沟里,半个月前运抵的那套铅衬里浓缩塔系统,终于在化工组负责人张芳、王承泽等人的带领下,完成了小心翼翼的安装和初步调试。

  没有现成的厂房,他们选择了山崖下一个天然凹陷处,用石块和木板勉强搭了个棚子遮风挡雨,核心设备就安置在这里。

  好在春季华北少雨,还可以勉强支应下来。

  设备安置好后,接下来就是考虑如何开展试验,为扩大生产做进一步准备。

  只是实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土”味和惊险。

  没有现成的稀硫酸给他们练手,他们手头只有极少量通过地下渠道高价买来的、浓度不明的工业废酸,以及一些从损坏蓄电池中费劲收集、混有很多杂质的酸性液体。

  第一次试运行,甚至不敢直接上酸。

  他们在铅衬铁罐里加满清水,点燃灶火,启动锅驼机带动的简易水流循环给盘管供水,目的是测试系统密封性和基本流程。

  光是这一步就问题百出。

  锅驼机带动鼓风机和冷却水循环的皮带传动不时打滑,需要人时刻调整。

  铅管接口虽然出厂时检测过,但在实际安装受力后,有一两处出现了微不可查的渗漏,水珠慢慢渗出,不得不熄火、放空,重新用熔化的铅锡仔细补焊。

  厚重的铅盖与罐体之间的石棉绳密封,在受热后也出现了轻微泄漏,蒸汽嗤嗤外冒,只得再次停炉,更换更耐热的密封材料。

  比如尝试了用桐油混合石灰、石棉纤维自制的垫片。

  经过几次折腾,确认系统在常压下水循环和基本密封没问题后,才敢进行第一次真正的“浓缩”尝试。

  他们取用了约五升最澄清的稀硫酸,浓度估计不到20%,注入铅罐。

  炉火点燃,控制着火力缓缓加热。

  罐内开始产生酸雾,通过铅制导气管进入盘旋的分馏柱,再进入用溪水冷却的蛇形冷凝管。

  理论上,水和部分硫酸应该在这里冷凝,回流入接收罐。

  然而实际过程远非如此顺利。

  加热初期,因为担心铅衬受热不均或酸液局部过热沸腾,火力不敢稍大,升温极慢,酸雾产生量少,冷凝管几乎收集不到什么液体。

  加大火力后,酸雾产生加剧,但很快发现铅制分馏柱的散热太快,很多酸雾还没来得及充分冷凝就随着不凝气体从排气口跑了出去,空气中很快弥漫开刺鼻的二氧化硫和酸雾的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

  负责观察的王承泽不得不让大家用湿布捂住口鼻,并紧急在排气口外接了一个简易的石灰水吸收瓶,情况才稍微缓解。

  第一次“浓缩”实验断续进行了大半天,最终在接收罐里收集到了大约一升略感粘稠的液体。

  他们用自制的简陋比重计和酸碱试纸粗略测试,浓度似乎有所提高,但远未达到“浓酸”的标准,且液体浑浊,含有杂质。

  不过,这微弱的结果依然让张芳等人兴奋不已这套土设备,至少证明了“加热-蒸发-冷凝”这条路,在原理上能对酸液进行一定程度的提浓,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损耗巨大,且充满危险。

  他们总结问题:炉灶加热不均匀且难以控温;铅制分馏柱冷凝效率太低,急需改进。

  有人提出在铅管外包裹保温材料再套上冷却水套管,形成“回流”,但需要更多铅管和加工能力。

  密封材料不过关,需要寻找或试制更耐酸耐温的垫片。

  酸雾吸收和安全防护设施几乎为零,必须加强。

  虽然设备原理和操作步骤大家都明白,可是实践中,许多细节还是要摸索。

  实验就在这种磕磕绊绊中缓慢推进。

  每一次开炉都如临大敌,所有人穿着能找到的最厚实的旧衣服,戴着用多层粗布缝制的“面具”,旁边备着大量清水和石灰。

  他们记录下每一次的温度变化(用的还是简陋的煤油温度计),隔着铅套管观察、收集液体的数量和大致浓度,以及出现的问题和猜想。

  宝贵的浓酸依然遥不可及,但关于这套系统本身的经验和教训,却在一点点积累。

  就在化工组与笨重的铅罐酸雾苦苦搏斗的同时,另一个关乎原料基础的消息,从山西方面传了过来。

  被派往太行山西麓、靠近晋冀交界处进行资源调查的小组,在一个平陆县龙潭沟的荒僻山区,发现了黄铁矿的露头矿脉迹象。

  这种呈黄铜色、有金属光泽的矿石,是生产硫酸的重要原料,可通过煅烧制取二氧化硫,再转化为硫酸。

  发现令人振奋,但现实立刻泼来冷水。

  矿脉位于地形复杂的深山区,初步勘探显示储量可能不小,但品位高低、埋藏深浅、是否有开采价值,都需要更专业的地质勘查和试采才能确定。

  而且,那里远离现有根据地核心区,周边日伪势力活动频繁,要组织大规模勘探和开采,需要投入相当的武装保卫力量和技术人员。

  调查小组的负责人连夜写出报告,紧急送往晋冀豫边区政府。

  报告在详细描述了矿点情况和潜在价值后,用加重的语气写道:“若此矿确有开采价值,则我将获得稳定之硫磺、硫酸原料来源,意义极其重大。然当前欲行勘查与试采,面临两大急缺:一为开山凿石、剥离矿层所需之炸药;二为破碎矿石所需之机械。

  闻悉我区沟子村方向正试制破碎机器,不知能否用于此矿?盼上级协调支持!”

  这份报告几经周转,也摆到了正在关注军工全局进展的杨富云面前。

  他立刻带着消息找到了陈远。

  陈远看着报告上关于黄铁矿和急需炸药、破碎机的描述,长久沉默。

  破碎机平台可以制造,他马上答应了杨主任。

  现在铁料还算充足,加上积累的其他稀有金属,就可以马上制造。

  只是这么一来,让他也是非常感慨。

  他走到工棚外,望着西面层峦叠嶂的群山,那里可能沉睡着根据地急需的“化工之母”的源头。

  而身后,冲天炉正喷吐着烟与火,铸造着杀敌的弹壳。

  修械所的机床在轰鸣,试图修复和创造枪械。

  浆水的山沟里,化工组正冒着风险与酸雾周旋。

  “需要炸药去开矿,开出的矿能造炸药……需要破碎机去处理矿石,处理好的矿石是化工和冶金的原料,有了更多原料才能造更多机器、武器……”陈远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明悟,也有沉甸甸的压力。

  他明白了,自己推动的这一切铁匠铺、平台、铸造坊、修械所、化工尝试并非孤立的事件。

  它们正在不知不觉中,将太行山根据地拖入一个现代工业社会最基本的、也是最残酷的循环:生产催生对原料的饥渴,而对原料的获取,又反过来要求更强大的生产能力和更高级的生产工具。

  这个循环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要求投入越来越多的人力、物力、技术力和组织力。

  平陆黄铁矿的苗头,就像在这个刚刚开始转动的齿轮上,突然加上了一个沉重的砝码。

  它既是巨大的机遇,也是严峻的挑战。

  而无论是勘探所需的炸药,还是未来开采所需的破碎机械,最终的压力,都会沿着这条刚刚萌发的“工业链条”,传导到他这里,传导到“燧火”平台,传导到根据地每一个为此奋斗的人身上。

  他转身走回炉火映照的工棚。

  循环已经开始,没有退路。

  他能做的,就是和这片土地上不屈的人们一起,竭尽全力,让这个雪球朝着增强抗战力量的方向,尽可能快地滚动起来。

  哪怕前路是更多的未知、更艰险的攀登。

第九十三章又一个台阶

  浆水镇山沟里的化工组,经历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艰险与挫败。

  那套铅衬浓缩装置,在张芳、王承泽等人的手中,与其说是生产工具,不如说是一头需要反复驯服、随时可能反噬的钢铁怪兽。

  加热不均导致铅衬局部过热变形,酸雾泄漏灼伤操作者的皮肤和呼吸道,冷凝效率低下使得宝贵原料白白浪费,简陋的密封在酸蚀和热胀冷缩下频频失效……实验记录本上写满了“失败”、“泄漏”、“浓度未达预期”、“设备需修补”。每一次点火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和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让每个人神经紧绷。

  但他们没有放弃。

  每一次失败都仔细分析,一点点改进:在铅罐外加砌了更均匀的围火道,改进了分馏柱的保温和冷却水套设计,尝试了多种土法制备的密封填料,甚至用陶罐制作了简易的酸雾吸收塔。

  从敌占区冒险购入的、装在玻璃瓶里像宝贝一样的少量浓硫酸,被他们当作“种子”和基准试剂。

  通过反复摸索加热温度、冷凝水流速和收集节奏,他们终于在一个深夜,从接收罐中得到了一小瓶粘稠、澄清、冒着刺鼻白烟的液体。

  用最土的办法测试,比如看铁钉溶解的速度和剧烈程度,其浓度已远超市面上能买到的“工业酸”,虽然距离最纯的浓酸还有差距,但已足够用于一些关键的硝化实验。

  合格的酸,在无数次与失败和危险搏斗后,终于从这简陋至极的装置中,艰难地流淌了出来。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项更为危险的攻关也取得了突破。

  通过地下渠道,花费巨大代价才搞到的几十克水银,被王承泽和他的助手在绝对隔离、远程操作的情况下,用于试制雷汞。

  参照着残缺的化学手册和地下党送来的只言片语,他们在特制的小瓷罐中,用那来之不易的浓缩酸,小心翼翼地让水银与酒精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反应。

  过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爆炸。

  经历了数次毫无反应或反应过度失败的尝试后,他们最终得到了一小撮潮湿的、橙红色结晶。

  经过极度谨慎的干燥和封装,这微不足道的几克雷汞,被第一时间送到复装子弹的试验点。

  当用它压入底火、装配的复装子弹在测试中成功击发时,化工组简陋的工棚里爆发出了压抑的、却充满狂喜的低呼。

  火工品的钥匙,终于被握在了自己手中。

  然而,陈远手头还压着一个紧迫的难题子弹复装机械的批量生产。

  化工组解决了“药”,但要把“药”和弹头、弹壳高效、可靠地结合成子弹,需要专门的机器。

  根据地搜集特殊材料的网络在超负荷运转,钨砂通过隐秘的渠道,一点一点从江西方向辗转流入,虽然量少,但总算有了指望。

  铬依然踪迹全无,但现实已不容等待。

  “没有铬,就用高碳钢加钨,热处理上想办法,硬度耐磨性差些,但做复装机的冲压模具,小心用,估计能撑一阵子。”陈远对“燧火”平台下达了新的指令。

  平台根据极度简化的材料清单(主要是铁、碳、钨,以及根据地能稳定供应的铜、锡、镍),重新优化了设计,去除了所有对稀有元素的依赖,代之以更复杂的结构补偿和热处理工艺要求。

  几天后,几台结构紧凑、以手工杠杆驱动为主的专用子弹复装机在平台内部完工。

  这不是单一机器,而是一套包含弹壳整形机、底火压入机、定量装药机、弹头压合机在内的手工生产线。

  核心的模具和冲头采用了钨-高碳钢材料,虽然寿命预期不如标准高速钢,但足够锋利和坚硬。

  机身框架是厚重的铸铁,操作手柄包着防滑的木套。

  陈远利用平台能力,将收集来的铜料制作成铜板,再冲压成薄铜盂,还浇铸出铅芯被甲弹头的毛坯。

  他将这些“半成品”组件,连同那套手工复装机,一起交给了杨富云。

  “杨主任,复装机有了,核心模具是特制的,小心用。化工组的雷汞和发射药出来,就能填进去。这还有冲子弹壳和弹头毛坯的模具,虽然慢,但材料好找。你先在梁沟成立个专门的复装车间,用这套家伙和化工组的产品,摸索着干起来。熟练了,一天上千发应该有可能。这是第一套,让老师傅们用着,看看哪儿不顺手,随时可以改。”

  杨富云如获至宝,立刻着手在火药厂辟出专门区域,调集最细心可靠的工人,组建子弹复装车间。

  虽然一切从头摸索,装药量、压合力度都需要反复试验,但有了机器和初步的“药”,希望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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