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对艰巨挑战的坦然，更是“书生报国”的强烈使命感在胸中激荡。
他们对即将开始的工作，既有面对技术难题的兴奋，也有对战争环境下搞建设之艰难的清醒认识。
篝火噼啪，映亮了他们眼中跳动的光芒，那是对在根据地点亮第一盏“工业明灯”的深切渴望。
抵达浆水的第二天，县官员周桓和县长胡震便在县委那间兼做会议室的简陋窑洞里，会见了丁仲文和张次宾。没有客套，周桓开门见山：
“仲文同志，次宾同志，一路辛苦了！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也是关键时候！”周桓神色严峻，先将当前日军加强对西部山区侦察、根据地防卫升级的情况简要通报，“……所以，河口集电站建设，是在敌人刺刀尖下搞工程。困难，比我们最初设想的还要大。但意义，也比任何时候都重大！有了电，咱们山里的兵工厂就能真正迈开步子，未来的矿山、钢铁厂才有可能。这电，是咱们根据地点亮明天、壮大自己的‘命脉’！再难，也得搞，而且必须搞成！”
胡震接着介绍了军事防卫的调整安排：“我们已经抽调了最可靠的部队，在河口集周边和沟子村方向加强了警戒。施工期间，会划定绝对禁区，派出专门的警卫部队。但施工本身的目标太大，特别是大规模动用人力，很难完全隐蔽。这就需要你们二位专家，从技术上多想想办法，怎么才能用最小的动静、最短的时间，把最核心的工程拿下来。”
丁仲文和张次宾早有准备，将他们路上商量的“化整为零、分段突击、隐蔽准备、重点攻坚”的思路和盘托出，并提出了急需解决的一系列具体问题：详细的地质勘探数据、水泥或可靠代用胶凝材料的来源、施工机械的获取、核心水电设备的制造与运输安装方案、技术工人的调配等等。
周桓和胡震仔细听着，不时发问。最后，周桓拍板：“好！思路清晰，困难也摆明了。咱们就照这个路子，成立一个河口集水电站工程指挥部，我挂名，胡震同志和仲文同志具体负责，次宾同志协助。党政军民，全力配合！详细勘探，马上组织人手，在部队掩护下进行，你们亲自带队去看。水泥，想办法从敌占区搞，同时试验用本地材料搞代用品。施工机械，我让杨富云去想点办法，看看他那里有没有可能解决一些最关键的。技术工人，全县、全边区抽调！设备运输安装，是重中之重，也是难中之难，这个，必须等陈远同志那边的消息。”
他看向胡震：“胡县长，仲文和次宾同志的安全和生活，就交给你了。他们是我们请来的‘宝贝’，不能有半点闪失。另外，安排一下，尽快让他们和陈远同志见一面，有些技术细节，必须当面锣对面鼓地敲定！”
几乎与此同时，在沟子村矿洞深处，陈远并未因外界风声鹤唳而停止工作。
相反，他更加紧迫地意识到，稳定、充沛的电力，是打破当前僵局、让军工生产真正起飞、同时减少对不稳定外部能源依赖的关键。
河口集电站必须尽快上马，而电站的核心发电设备，必须提前准备。
他连接“燧火”平台，调出了早已存储的、根据河口集初步水文数据优化过的小型混流式水轮发电机组全套技术图纸。
这套图纸被平台简化到极致，以适应根据地的制造和安装水平，但核心原理不变。
“平台，开始执行‘河口集水电工程核心设备第一阶段制造计划’。”陈远发出指令，“优先序列如下：”
“第一，水轮机转轮及主轴。材料：采用镍铬不锈钢，首批苏联铬锭即将到货，可满足小批量需求。制造要求：提供精密铸造的转轮叶片，以及经过锻造、调质处理的高强度合金钢主轴。”
“第二，发电机定子、转子冲片及硅钢片。材料：低损耗硅钢。制造要求：冲压出规定形状和尺寸的定子、转子冲片各一批。提供绕组用的高强度漆包铜线。”
“第三，轴承与密封系统。提供大型特制滚动轴承的内外圈及滚子，以及耐油耐水橡胶密封圈的替代材料配方及成型模具建议。”
“第四，控制与配电核心。提供简易励磁系统所需的关键磁性材料、电压调节器的原始电路板模板和核心电子元件的替代方案及原始材料，以及小型变压器的铁芯叠片和绕组骨架。”
“上述所有部件，均已完成形态制备。能耗分配：在保障火炮修复用钢、机床核心部件用钢的前提下，倾斜分配。制造周期：预计两个月内，分批完成。”
平台接受了指令，幽蓝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脉动，无形的制造程序悄然启动。
它首先开始处理那批刚刚运抵、还带着远方寒气的苏联铬铁，将其与平台库存的其他元素结合，在原子层面重构，形成符合水轮机转轮要求的不锈钢锭胚胎。
接着，模拟的“炼钢炉”开始冶炼低损耗硅钢，准备轧制成薄板。
漆包线的铜芯被提纯拉制，绝缘漆的配方在模拟中优化……
陈远知道，他提供的这些设备，只是电站设备的“骨骼”与“血肉”。
要将它们变成能发电的机器，还需要丁仲文、张次宾这样的专家进行详细设计适配，需要根据地的工匠进行现场安装调试。
这是一个漫长的链条。
但只要能够转动起来，未来根据地的机床就能够快速生产。
想着未来根据地也能建设一个有成百上千台机床的大型工厂，那么抗战的诸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第一百零七章施工
为了修水坝，丁仲文和张次宾接下来就开始对河口集上下游进行勘察。
还请教周边的老人，了解本地的水文特征。
他们一边勘察，一边还要不断把数据汇总，讨论计算需要的工程用度。
最后形成一份具体的施工计划。
他们把计划递给县政府。
而县政府就要依靠这个方案，开始准备深秋后的工作。
……
一时浆水镇里，县抗日政府驻地的房子里，连着几天，油灯都要熬到后半夜才熄。
烟味、汗味、还有粗叶子旱烟的呛人气味混在一块，散都散不出去。
炕上、条凳上、甚至门槛上，都坐满了人。
有穿军装的，有穿对襟褂子的，还有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泥灰的。
县官员周桓嗓子都有些哑了，县长胡震眼睛熬得通红。
桌上、地上摊满了丁仲文和张次宾带来的图纸、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还有各乡各村报上来的劳力、家什数目单子。
这不是开会，更像是“扒家底”和“派活”。
“都瞅瞅，都听听！”周桓敲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河口集水电站初步设计及施工准备纲要》，纸张哗啦响，“老丁和老张两位先生，把骨头缝里的劲都使出来了，图也画了，数也算了。
现在，鬼门关摆在眼前！十月，水落了，咱们就得动手！可动手前，咱们家里有啥，缺啥，谁能干啥，今天必须掰扯清楚，一粒米也不能含糊！”
胡震接着话头，手指头点着清单上的一行行字，像在点兵：“先说石头。坝要石头，渠要石头，厂房脚底下也要石头。老丁说了，要规整的料石，不能是河滩上捡的鹅卵石！这活儿，得交给内行。王老栓！”他朝角落一个蹲着抽旱烟的老石匠喊道。
“诶，胡县长，听着呢。”老石匠王老栓赶紧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
“你们石窝村，祖传的手艺。给你个任务：入秋前，带你的徒弟班子，在河口集上游五里，那个叫马塌山的背阴坡，开出够用的料石和块石！地方隐蔽，石头质地老丁看过了，说行。工具不够，让区里给你凑；要人帮手，你可以从周边村里挑可靠的。能不能行？”
“能行！”王老栓把胸脯拍得山响，“有我们这些人，加上周边村子的石匠们，用上两个月就行，县长放心，只要是打石头，俺们村没怂包！就是……这钢钎、铁锤，损耗大，得多备点……”
“这个记下。”旁边负责后勤的干部立刻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石灰！”周桓接过话，“没水泥，石灰就是咱们的‘洋灰’！用量海了去了！老李，”他看向县建设科一个黑瘦的干部，“你管过烧窑。找地方，起窑，烧石灰！柴火、石灰石，你去找，去协调。我给你批条子，要人给人，要牲口给牲口，但十月前，必须让我看到堆成小山的石灰！”
“中！西边羊肠洼那边有石灰石苗子，柴火也好办，就是起窑的人手……”老李盘算着。
“从参加水利工程队的名册里，先拨一队人给你！”胡震一挥手定下。
“沙子好说，河口集河滩上就能筛。”有人插话。
“砂子要洗，要净！不能有泥！”张次宾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他这几天跟着丁仲文跑，脚上都磨出了泡，但对质量一点不含糊。
“记下，洗砂！”周桓点头，又看向另一拨人，“木头！模板、撑子、脚手架，还有以后架电线杆，都要好木头！林业干事，你带人，进老林子，挑笔直结实的松木、杉木，砍下来，阴干，按尺寸大概改出毛坯。记住，绝不能砍靠近路边的、显眼的树！”
“工具是大头。”胡震又拿起清单另一页，“扁担、箩筐、铁镐、铁锹，这些各家凑一凑，公家再打制一批。难的是大件吊石头用的三角架、绞盘，夯土用的石硪，还有测量水平的花杆、皮尺……这些，得找能人。”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富云身上，“老杨，这些‘技术活’家伙，特别是测量用的宝贝疙瘩，恐怕还得麻烦沟子村陈师傅那边，看看有没有法子。另外，铁匠铺能不能照着老丁他们画的简图，打几副结实的吊装铁件和夯硪架子？”
杨富云立刻应道：“我回头就去找陈师傅说！测量工具，我听说上次打特务，缴了个半坏的鬼子望远镜，看看能不能改改？花杆皮尺，咱们自己想办法做。”
“人力！”周桓声音提高，“这是顶天的大事！秋收一过，地里活稍松，立刻就要上人！名单都在这里了，”他拍拍桌上另一摞册子，“按区、按村，选拔出来的青壮，政治可靠，身体要好。胡县长，队伍的编组、管理、保卫，还有工地的警戒，是你的事。我的要求就一个：这么多人聚在河口集，不能乱，不能散，更不能让鬼子摸了底！”
胡震神色肃然：“放心，周书记。队伍按军事编制，设连、排、班。进出凭牌，作息听号。警卫部队我已经安排了，里三层外三层，河口集周围山头上，暗哨明哨都会布上。施工期间，一只外来的麻雀也别想随便飞进去！”
“工分和粮食补贴，章程要定死，公示。”周桓补充，“不能让老乡白干，也不能让有人钻空子。按方记工，按工发粮，干得多、干得好，多拿。这事，由农会干部和工程队干部一起盯着。”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丁仲文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远同志那边提供的核心部件，水轮机、发电机那些，也不能落下。
“这事我来跑。”杨富云主动揽下。
会议，或者说这场大“派活”，从白天开到深夜，又从深夜开到鸡叫。每一项任务都找到了具体的人头，每一个困难都被摆出来琢磨应对的土办法。
没有空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谁负责，要什么，什么时候要，可能遇到啥麻烦，找谁解决。
最后，周桓站起身，看着窑洞里一张张疲惫但充满干劲的脸，缓缓说道：“同志们，这不只是修条水渠浇地，这是给咱们太行山，给咱们八路军，造一颗能长久跳动的‘心眼’！电灯亮不亮，眼下不打紧。
但有了电，咱们的机器就能转得更欢，就能造出更多枪炮子弹，去打鬼子！所以，这项工程，只能成，不能败！从今天起，咱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身家性命，前途命运，都和河口集那块地方拴在一起了！散会！”
没有掌声，但窑洞里的人眼神都像烧着的炭。人们默默收拾起自己的小本子、烟袋，互相低声交代着细节，鱼贯而出，融入太行山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他们知道，一场比打仗更复杂、更需要耐心和细致的“战役”，已经打响了发令枪。而他们，就是这场“战役”中，各个阵地的指挥员和士兵。
浆水镇渐渐醒了过来，炊烟袅袅。而关于石料、石灰、木材、人力的秘密调动，已经在太行山千百条崎岖小径上，悄然开始了。
第一百零八章灯下黑，电子
时间一滑就到了八月。
山里早晚已经有了些凉意，但白天日头依旧毒辣，好在山风一吹，树荫底下一坐，倒比平原上闷罐似的酷暑舒坦不少。
各处的摊子都在闷头往前拱。各方面都在有所进展，不时就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不是攻克了那个缓解的技术难题，就是某一项生产得到提高。
浆水火药厂那边，终于传来了像样的响动化工小组用那套笨重危险的铅罐系统，硬是磕出了浓度够用的酸。紧接着，用这酸鼓捣出来的雷汞，还有自己摸索着硝化出来的发射药，填进复装的子弹里，送到山后试枪。
“砰！”
声音清脆，后坐实在，弹头在土坡上钻出个结实的眼儿。
“成了！咱们自己的‘药’，能响了！”王承泽脸上被酸雾熏出的红印子还没褪，声音却激动得发颤。
虽然产量还低得可怜，过程也提心吊胆，但这声枪响，意味着子弹复装最关键的一环可靠的底火和发射药，根据地自己能解决了！
不用再完全眼巴巴指望那点越来越难搞到的缴获或走私货。
迫击炮弹的“肚子”里该装什么“药”，也在紧张地试。
那更危险，量也大，张芳带着人，在远离工棚的野地里搭了个更简陋的棚子，每次只敢用几克、十几克的料试验，记录下燃烧的速度、火焰的颜色、残留的渣子。
失败是家常便饭，但没人说泄气话，前线等着呢。
山西那边也传来消息，在平陆县摸到边的黄铁矿，真叫人刨出了有分量的矿石。
虽然开采法子还是最土的，运输也艰难，但黑色的、沉甸甸的矿石一筐筐运出来，让人看着就踏实造硫酸的硫，有了稳定的来路。
太行山里自家地盘上，几个小铁矿点也动了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着牲口驮队的铃铛声，在山谷里回荡。
梁沟修械所里，气氛不一样了。
新到的卡尺、千分尺，被老师傅们用粗布擦了又擦，宝贝似的用着。
干活时，不再全凭手眼估摸，尺寸不对，尺子一卡就现形。
起初还有点不习惯，觉得碍事，可用久了就发现，差一丝一毫，尺子不饶人，逼着你把活干到最细。
这么做出来的零件，攒起来的“八一式”步枪，扳机力道、枪栓进退，果然比之前顺溜了不少。
虽然月产百支的目标还有点悬，但一支支枪从他们手里出去，心里越来越有底。
山洞一角，蒸汽锅炉正在大修，老师傅钻在锅炉肚子里敲敲打打，更换锈蚀的管路，修补漏缝。
旁边，公义铁匠铺运来的那台笨重的气锤的部件散了一地，刘贵福正对照着图，带着人一点点组装。
有了它，以后锻打枪械粗坯、修理炮件，就不用全靠人力抡大锤了。
西面山沟里，石成玉指挥着人，给第二座冲天炉封上最后几皮砖。
炉子模样和第一座差不多，但砌得更溜，风道也改了改。
等这座炉子点火，铸造工坊每天能化出的铁水就能翻个跟头，无论是手榴弹壳，还是将来机床的床身大件，底气都足了不少。
而在沟子村矿洞最深处，幽蓝的光芒笼罩着一件刚刚被运进来的庞然大物一个刚刚从铸造工坊沙型里取出、还带着高温余热的、巨大的铸铁机床床身毛坯。
陈远用自制的简易龙门吊和滚杠，费了牛劲才把它挪到平台工作区。
“平台，扫描目标件，执行‘人工时效’模拟处理，加速内部残余应力释放。
目标：在48小时内，将应力降至稳定阈值以下，模拟自然时效半年以上效果。处理过程需保持结构整体尺寸稳定。”
指令下达。
平台无形的力场包裹住那粗糙、布满铸造砂粒和氧化皮的床身。
这不是“制造”，而是“调理”。
就像打铁后的淬火回火，铸造出来的大铁疙瘩，内部因为冷却不均，藏着许多“暗劲”，如果不让这些“暗劲”慢慢消掉，后续加工就容易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