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床身铸造后,自然时效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直接拿来加工成精密机床,用不了多久,这些应力释放出来,就会导致床身微微变形,什么精度都谈不上了。
平台此刻做的,就是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温和但迅速地“抚平”这些内应力,为后续的精加工打下稳定基础。
处理需要时间。
陈远退出核心区,在外间工棚里擦了把汗。
晌午头,山风穿过洞口,带来草木的清香,很是凉爽。
他走到自己那张用木板钉成的“办公桌”旁,桌上摆着个稀罕物件一台鬼子造的收音机。
那是上回皇寺镇战斗缴获的,成色挺新,县里当个宝贝,后来为了奖励他,特意送了过来。
在这山沟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哪怕是敌台的杂音和虚假宣传,也是一种了解外界信息的奢侈。
这成了陈远忙里偷闲的一点小消遣。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娱乐活动太过匮乏,也只能依靠收音机来缓解一下。
他拧开开关,调了调旋钮。
平时这个点儿,有时候能听到一点山西或河北方向的电台广播,声音模糊,夹杂着噪音。
可今天,无论他怎么拧,收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一丝人声音乐都没有。
“坏了?”陈远拍了拍木壳子,又检查了一下后面干电池的连接,接触良好。
他有点郁闷,这玩意结构不复杂,但里面的电子管、线圈、电容器,他可不熟,在这山沟里也没处修去。
少了个解闷和获取零星信息的渠道,让他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平台能造机床,能炼特种钢,不知道能不能对付这收音机?”一个念头冒出来。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收音机搬到了平台连接区。
他没有要求修复,而是发出了一个探查指令:“平台,扫描分析此电子设备的故障点,并提供维修可行性评估。”
幽蓝的光扫过收音机陈旧的外壳。片刻,信息反馈回来,不是维修方案,而是一系列关于其内部元件的材料成分、工作原理,以及当前检测到的“低频放大电路耦合电容器失效”、“某一中周变压器线圈局部霉断”等具体故障诊断。
同时,平台还列出了修复或替换这些元件所需的基础材料,并附带了一句:“此类简易超外差式接收机构造原理清晰,所需基础电子元件材料,有铜、铝、硅、硼、稀有气体等在现有资源目录中部分可获取。
可尝试制备替代元件。是否进一步提供元件制造工艺与电路图优化方案?”
陈远看着这些信息,先是下意识想着怎么修收音机,但突然间,像是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他整个人僵住了!
电子管……线圈……电容器……电路……接收机……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都为之停顿!
“无线电!电台!发报机!收报机!”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直以来,他所有的思路都围绕着“硬”的军工钢铁、火药、机床、炮弹。
他利用“燧火”平台,拼命地想为八路军补上“重工业”和“精密制造”的短板。可他竟然完全忽略了,或者说,因为自身知识结构的局限和当前紧迫的生存压力,彻底忽视了一个也许在当下甚至比一两门炮更急迫、对八路军开展游击战争至关重要的技术领域无线电通讯!
八路军各部分散在广阔敌后,联络靠交通员徒步传递,慢、危险、易中断。
总部指挥各部队,部队之间协同作战,情报传递,多么需要稳定、迅捷的无线电联络!
而根据地的电台,数量极少,几乎全靠缴获,配件匮乏,损坏一台就少一台,维修更是天大难题。
许多重要情报,往往因为通讯不畅而贻误战机!
“我真是……灯下黑啊!”陈远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脏因为激动和懊恼而剧烈跳动。
平台能分析、能制备电子管所需的材料。
电子管阴极灯丝需要极高纯度的钨,或掺入微量钍的钨钍丝。
栅极和屏极需要钼或镍;
玻璃壳需要二氧化硅、氧化硼、氧化钠等按特定比例调配的玻璃料;
内部真空维持所需的消气剂,通常是钡、铝、镁的合金。
能制造线圈用的漆包线!
导体是极高纯度的铜,绝缘漆则是由复杂的有机高分子化合物等形成的特定树脂和溶剂。
能制备电容所需的介质!
云母电容的介质是天然云母,纸质或薄膜电容的介质是纤维素或特定塑料薄膜,电解电容的介质是铝,表面经电化学形成的极薄氧化铝层,电解质溶液则涉及硼酸、乙二醇等。
甚至能提供更优化的电路图!
它可能无法直接“变出”一部完好的军用电台,但它能提供制造和维修电台所需的一切核心元器件和技术资料!
看看这些材料,钡金属看着虽然稀有,常见的含钡矿物有重晶石(硫酸钡)和毒重石(碳酸钡)。
其中重晶石在世界范围内,中国是重要产区,而太行山区就有出产,特别是邢台的西部山区。
也就是现在燧火平台所在地。
陈远让平台扫描附近,就能发现有少量矿藏存在。
虽然品质一般,数量也少,但完全足够生产消气剂。
至于铝、镁,平台是有一定的储备的。
这两种金属自然界里并不罕见,对于一般的工业开发来说,不达到一定的含量或者不达到一定的数量,就没有太大的开发价值。
但对于平台来说,它可以在分解其他原料时,就把这两种金属提炼出来,进行储备。
这样一来,随着投料越多,平台内部的存储量就越多。
少量应用,根本就不需要向外索求。
云母、纤维素、硼酸、乙二醇等原料,平台分析一下,也给出了出处和制备方法。
看着也都不难,还可以马上解决。
材料问题解决后,看懂电路图也不是难事。
何况有了稳定可靠的无线电元件供应,八路军就能自己组装、维修电台。
不用陈远担忧。
这样一来,八路军新四军就能建立更畅通的指挥联络网,情报传递效率将成倍提升,部队协同作战能力将大大增强!
这甚至可能比多生产几门炮、几千发子弹,对当前战局产生更立竿见影的影响!
陈远一把抓过那台哑巴了的收音机,仿佛抓着的不是个坏掉的娱乐工具,而是一把打开另一扇至关重要大门的钥匙。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被忽略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方向,报告上去!
“燧火”平台幽蓝的光芒依旧规律闪烁着,调理着那具机床床身。
而它的使用者陈远,却因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太行山寂静的正午,发现了一片亟待开拓的、关乎“神经”与“耳目”的新战场。
陈远坐在板凳上,都想着唱一首隐形的翅膀了。
铁匠铺里的铁蛋他们,看着陈远又开始哼唧他那难听的调子,知道陈远又遇到高兴事了。
他是遇到高兴事就自己在那哼唧一些所谓的歌曲。
大家也都习惯。
当然习惯的是他哼歌这件事,而不是听惯了他的歌声或者那不叫歌声,那叫破锣嗓子的乱吼。
可是今天陈远这个高兴劲下去的太慢了。
到了晚饭时,韩老伯送来饭,也没有消散。
让韩老伯都怀疑地问铁蛋,“陈师傅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第一百零九章故事深渊
几天后,杨富云再次来到沟子村,主要是为了跟进迫击炮弹试制和机床部件交付的事情。
公事谈得差不多了,陈远看似随意地从工作台下面拿出那台缴获的鬼子收音机,指了指上面几个玻璃泡子。
“杨主任,这收音机有时候串台,杂音大,我估摸着是里头这几个‘灯泡’老化了,或者哪个小零件接触不好。”陈远用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把锄头卷了刃,他如何修理一样。
“这东西精贵,坏了不好配。我这儿最近捣鼓旧件,有点心得,兴许能修修看。你们司令部或者上级单位,有没有类似这种电器,坏了没处修的?可以拿来看看,我试试手。”
杨富云正端着粗瓷碗喝水,闻言愣了一下,放下碗,疑惑地看着陈远。
“修这个?陈师傅,这是洋玩意,里头是电路,不是铁疙瘩,跟咱们打铁修枪不一路啊。你会弄这个?”
杨富云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
“电路也是金属线连的,零件也是金属玻璃做的,道理有相通的地方。”陈远含糊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像是下了决心,转身走到里间,搬出一个用木板简易钉成的、没有外壳的“架子”。
架子上焊接着线路,裸露着好几个电子管、线圈、可变电容器,还有蜘蛛网般的接线,看起来杂乱,但仔细看又有种奇异的规整。
一根临时接上的天线从窗户伸出去,一截电线连着桌上的旧干电池。
“这是……”杨富云凑近了些,眉头紧锁。
他见过收音机,但都是完完整整装在木壳子里的,从没见过这样“开膛破肚”的样子。
陈远没说话,先走到桌边,拧开了那台旧收音机的开关。
一阵沙沙声后,传来了模糊的戏曲唱腔,夹杂着嗡嗡的干扰噪音,但确实在响。
他调了调旋钮,声音清晰了些。
接着,他走到那个自制的木头架子前,深吸一口气他自己也有点紧张,虽然平台保证过元件合格。
他合上了一个简陋的闸刀开关。
“吱……啦……”一阵更响的电流噪音响起。
杨富云的心提了起来,以为失败了。
陈远小心地调节着木架子上几个旋钮和线圈上的磁芯位置。
几秒钟后,电流噪音减弱,同样的戏曲唱腔,竟然从木架子上一个小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虽然音质有些单薄,带着点背景哼声,但字字句句,清晰可辨!
杨富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台旧收音机,又猛地转回来盯着那台裸奔的木头架子。
两台机器,播放着同一个电台的同一个节目!
“这……这是那台?”他指着木架子,声音都有些变调,“你把旧收音机拆了,装到这架子上试机?”
陈远摇摇头,走过去,把旧收音机的音量关小,但那唱戏声仍在空气中回荡,显然是从木架子的扬声器里发出的。
他平静地说:“不是拆旧的。旧的在那儿响着呢。这个,”他拍了拍木架子,“是我自己凑零件,试着装出来的。”
“你自己装的?”杨富云的声音拔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零件哪儿来的?这电子管,这线圈……”
陈远从旁边一个垫着软布的小盒子里,拿出几个崭新的、闪烁着玻璃光泽的电子管,递给杨富云:“呶,这种小号的,还有架子用的大点的,我试着做了几个。用的材料特殊些,火候把握得巧,就能成。线圈自己绕,电容想法子攒。就是外壳和精加工还不行,只能先这么裸着试。”
杨富云接过那几个电子管,手指有些发抖。
玻璃壳晶莹,里面的栅极、屏极结构清晰,金属引脚崭新,没有任何使用磨损的痕迹。
这绝不是从什么旧机器上拆下来的!可……自己制作电子管?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这比陈远能弄来优质钢材、能设计复杂机床,还要匪夷所思一百倍!造枪造炮,总归是钢铁碰撞,是“硬”功夫。可这电子管,涉及玻璃、真空、特种金属丝、神秘的电子发射……这对于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陈师傅……这、这真的……是你做的?”杨富云看着陈远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开玩笑或者掩饰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以及一丝……因为不被相信而有些无奈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