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拿着鉴定意见和管子,去找了两位领导。
此时那两位也在忙碌。
八路军进入平原地区,获得了极大发展,只是这里日伪势力交错,需要他们投入更大精力进行指挥。
对于这种好事,他们自然是非常欣喜,“连同原报告和这几枚管子,用特级密电,原文不动,立即发往总部,并抄报延州!”
“给杨富云同志命令,兹事体大,务必确保来源绝对可靠与安全。可先行接洽,询问其试制我部电台常用易损电子管型号及相关阻容元件之可行性,并索要样品测试。一切接触,需在绝对保密与保卫下进行,具体由你与杨富云单线联络协调。”
“是!”达李肃然领命,他知道,自己即将参与的,可能是一件会写入我军通信史的大事。
电波再次飞向天空。
这一次,带着129师的肯定与急迫的期待。
报告和鉴定意见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八路军总部和延州的决策深潭,激起的波澜远超129师前指。
最初的震惊、怀疑过后,是更为审慎和务实的权衡。
陈远及其背后的“公义铁匠铺”已经用之前一系列的“非常”表现,为自己赢得了某种程度的“异常信用”。
当不可思议的事情接二连三地以实实在在的成果出现时,再顽固的怀疑论者也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其背后的可能性。
经过延州与总部、总部与129师之间数轮加密电报的紧急磋商,一个谨慎而果断的决定形成了。
鉴于无线电通讯对敌后游击战争的极端重要性,以及陈远方面已展示出的、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无法忽视的“制造”能力,决定采取“需求牵引、实物验证、小步快跑”的策略进行接触与合作尝试。
命令很快下达到129师前指,并经由李达、秦华礼,转到了杨富云手中。
核心指示就一条:以129师通讯部门的名义,整理出一批当前最急需、最难以通过缴获或购买获取的电台易损关键元器件清单,包括但不限于特定型号电子管、高稳定度电阻电容、特种线圈磁芯等。
并要求尽可能提供损坏实物或详细图纸参数,通过杨富云转交陈远。
并明确提出“试制”请求,观察其反应与能力。
此事务必低调、稳妥,以解决实际技术困难为唯一目的,避免深究来源与技术细节。
当杨富云再次揣着这份沉甸甸的、写满了“30号管”、“云母电容500pF±5%”、“高频抗流圈”等专业术语和参数的清单,以及两个用旧布包着的、从损坏电台上小心翼翼拆下来的故障电子管和电容器,还有近期收集到陈远要求的物资,来到沟子村时,他的心情复杂无比。
有完成重要任务的使命感,有对即将见证“奇迹”的隐约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对“不合理”事物的被迫接受。
“陈师傅,这是……上面通讯部门开的单子,还有两个坏了的旧件样子,还有你要的部分物资,由于时间紧,还不全。”杨富云把东西放在陈远的工作台上,语气尽量平静。
“说这些东西,坏了就没处配,电台就哑巴。问你这儿……有没有可能,照着样子,或者按单子上的要求,试着做做看?”
陈远接过清单和旧件,仔细看了看。
清单上的要求很专业,也很具体,显然是懂行的人列的。
旧电子管的玻璃壳已经发黑,内部栅极歪斜,显然报废了;那个云母电容也裂了缝。
找到的材料也不多。
他抬起头,看向杨富云,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轻松、也最坚定的一种笑容。
“行,我试试看。”
陈远没有把话说死,只是一种习惯。
但这还是给了杨富云巨大的信心。
第一百一十三章初晓
杨富云以为还需要陈远报给他一个期限。
陈远却从里面那间更杂乱、摆满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的工作台旁直起身,冲他招了招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有点完成了某件活计后的松快。
“杨主任,来得正好。”陈远用抹布擦了擦手,转身从靠墙一个用木板钉成的简陋架子下层,搬出两件东西。
那是两个木头匣子,外壳粗糙,连漆都没上,露着松木的原色和纹理,大小和常见的行李箱差不多,但更厚实。
一个上面装着好几个旋钮、一个玻璃表头、还有几个不同颜色的接线柱;另一个则简单些,主要是几个旋钮和一个突出的、用来插耳机的铜套。
“这是……”杨富云凑过去,疑惑地看着这两个粗笨的木匣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闲着没事,捣鼓了点小玩意儿。”陈远拍了拍那个带表头的木匣子,“这个,试着做了个能说能听的,功率不大,喊不了多远。”又指了指旁边那个,“这个是专门收听的,耳朵灵些,能收电报码子。”
杨富云的脑子“嗡”地一声,好像被人用木槌在耳根敲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远,声音都变了调:“陈……陈师傅!你……你这做的是……是电台?!整台的机器?!”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上次看到那台裸着零件的收音机,已经够震撼了,但那好歹只是个“听响”的娱乐玩意儿。
可眼前这两个木头匣子,是正儿八经的通讯机器!是师部、旅部里那些被通讯兵像眼珠子一样护着、首长们商量作战时离不开的宝贝疙瘩!
陈远就这么……用打家具剩的木头板子,给“捣鼓”出来了?
“嗯,算是吧。找了些杂书琢磨,试着攒了攒。”陈远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山里匠人特有的那种“没啥大不了”的实在劲儿。
实际上他按照图纸和说明鼓捣的时候,也并没有感觉有多难。
这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手工制作,对于现在已经习惯动手的他来说,并不困难。
何况哪怕搞坏了,重新来过就行。
“关键是把里头那些小管子和零件弄对了,外壳、线路怎么走,倒是能照着葫芦画瓢。就是这木头壳子不防震,也不好看,先将就用。”
“这……这还能叫‘没啥’?还能‘先将就用’?”杨富云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他指着那台“报话机”,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我的陈师傅哎!这可是电台!是机器!是能通天通地的家伙!咱们全师,能把一堆零件变成这么个能用的整机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你这就……‘照着葫芦画瓢’给画出来了?还一画就是俩?!”
陈远只是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没接他这个话茬。
他知道这事越解释越麻烦,干脆不解释。他转身拿起杨富云放在桌上的清单和旧布包,打开看了看。清单上字迹工整,列着“30号管”、“71A管”、“500pF云母电容”等名目,还注明了需要的数量。
旧布里包着一支玻璃壳已经发乌破裂的电子管,还有一只裂了缝的扁方块电容。
陈远盘算一下手里的材料,看着清单里的数量,总体不多,还够用。
“行,有样子,有数,就好办。”陈远把东西收好,抬眼对杨富云说,“这些零件,五天。五天后你过来拿。”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认真了些:“杨主任,你回去跟上面汇报的时候,再多说一句。光有零件,下面部队的同志未必都能攒成好机器,手艺有高低,也费时间。最好让上面把咱们部队现在最缺、最想要的那种电台,是啥样的,有啥要求,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照着样子,或者比着更好的样子,直接生产几台整机出来。不光是咱们师要用,其他师、八路军总部,延州那边,要是也需要,也可以一块儿想想办法。这话,你一定得给我带到。”
杨富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不住地点头,嘴里“哎,哎”地应着,脑子却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从修零件,到造整机,现在还要供应其他部队、总部和延州?陈师傅这心气,这口气,也太大了!
大得让他心里发慌,又隐隐有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材料还是要抓紧弄来呀?”
晕晕乎乎地,杨富云应了一下,看着陈远找来些破棉絮和旧麻袋,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台木头匣子电台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放进他带来的大背篓里。
他蹲下身,把背篓背上肩,感觉分量不轻,压得他肩膀一沉。
这重量,不仅是两台机器的实在分量,更像压上了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沉甸甸的希望。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杨富云骑着马,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屁股被马鞍硌得生疼,可他的心思全不在路上。
背篓随着马步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后背,里面的机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不是梦。
山风呼呼地吹过,他却觉得心里头一阵阵发热,又一阵阵发紧。
赶到师前指驻地,天早已黑透了。
杨富云也顾不上喘匀气,背着背篓就直接去找参谋长达李同志。
达李屋里还亮着灯,电台台长秦华礼也在,似乎正在商量什么事。
“参谋长!秦台长!”杨富云进门,也顾不上敬礼,在司令部警卫员的帮助下,先把背篓小心地卸下来放在地上,一边拆包裹一边急声道,“陈师傅……陈远同志他……他不但应下了零件的事,他还……他还造出了这个!”
当那两台粗糙的木壳机器完全显露出来时,达李和秦华礼都愣住了。
达李是见过电台的,但眼前这俩“木头疙瘩”的简陋外形,实在和他印象中那些缴获的、带着金属外壳和精致度盘的鬼子电台相差甚远。
秦华礼则一个箭步跨上前,职业的本能让他瞬间忽略了外壳,目光直接钉在了面板的布局、旋钮的标识和后面隐约露出的接线柱上。
“这是……收信机?这是……发讯部分?”秦华礼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他看向杨富云,“陈师傅做的?整机?”
“是!他说是报话机和收信机!”杨富云赶紧把陈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我先试试。”说罢秦华礼不再多问,他立刻行动起来。
招呼手下的通讯兵搬来备用的电池,又让人赶紧去架设临时天线。
他则像对待最精密的仪器一样,小心地检查机器外观,然后试着拧动旋钮,感受阻力和刻度。机器的粗糙外壳和精细的内部标识形成一种怪异而强烈的对比。
天线很快架好,电池接上。
秦华礼先试那台收信机。他戴上耳机,屏住呼吸,缓缓转动调谐旋钮。
起初是一片沙沙声,但随着他细微的调整,突然,耳机里传来清晰的、节奏分明的电报码声!
是附近我党另一部电台正在工作!信号稳定,干扰很小。
秦华礼又转了转,另一个频率上,隐约传来了敌台用明语通话的模糊声音,虽然听不清内容,但机器能捕捉到,本身就说明灵敏度不错。
达李一直紧盯着秦华礼的表情。
他看到秦华礼的眉头从紧锁渐渐舒展开,眼神里的怀疑被专注和惊讶取代,甚至最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资深通讯兵发现好机器时才会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表情。
接着试那台报话机。
秦华礼调整到师部另一部隐蔽电台约定的备用测试频率,接上话筒,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按钮,用暗语低声呼叫。
短暂的沉寂,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然后,突然,耳机里传来了同样清晰、稳定的回答暗语!通话完成了!虽然因为功率限制,声音强度一般,但音质之清晰、背景之干净,让秦华礼心里又是一震。
这绝不是勉强能用的水平,这机器的稳定性和通话质量,已经超过了很多他们正在使用的、状态完好的缴获电台!
秦华礼摘下耳机,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
他转向达李,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达李和杨富云心上:“参谋长!机器……是真的!能用!收信机灵敏度很高,选择性也好!报话机通话清楚,很稳定!虽然功率小了点,外壳也……也忒实在了些,但里面的东西,是真好东西!这音质,这稳定性,不比咱们一些老家伙差!如果……如果这真是咱们自己能量产的东西,哪怕先有几十台……”
他没说完,但李达已经完全明白了。
李达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看看桌上那两台其貌不扬的木壳机器,又看看秦华礼脸上尚未褪去的兴奋,最后目光落在满脸是汗、眼巴巴望着他的杨富云身上。
“我去把情况告诉领导,你们等着。”
原本就以为只是补充一些零件,现在可以有完整的电台了,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
“立刻,”达李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将这两部机器的测试情况,秦台长的鉴定意见,连同机器本身,用最稳妥的方式,立即送交总部。同时,以师部名义请示总部并转报延安:我部发现稳定获取高性能无线电零部件乃至整机之潜在可能,请总部协调,立即向陕甘宁边区及其他有条件的兄弟部队,征集他们当前最急需补充、修复的无线电设备零部件清单,要具体型号、规格、所需数量。华礼,你负责把我们师家底里,那些因为缺一两个关键零件就瘫痪的‘病号’电台,缺什么零件,列个最急的清单出来,一并上报。”
“是!”秦华礼和杨富云同时立正。
“记住,”达李补充道,语气格外严肃,“只提急需零部件清单。整机的事情,暂时不要扩散。一切以解决当前最紧迫的通讯器材维修困难为首要目的。动作要快,但要绝对稳妥、保密!还有他那里需要的材料也一并上报上去,保证物资供应。”
加密的电波再次从129师前指发出,这一次,承载的不再是单纯的报告和几个零件样品,而是两部可以实际工作、性能得到专业认可的“土造”电台实物,以及一线通讯兵最直接的、热切的技术肯定。
这分量,与之前截然不同。
电报传到延州,传到八路军总部。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每一个相关决策部门和技术单位。
最初的惊愕、难以置信过后,是更为剧烈的震动。
自己造出合格电子管已是天方夜谭,如今连整台的、性能堪用的报话机和收信机都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