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出自那个之前搞出了优质枪钢、弄出了机床图纸、还在尝试造炮弹的太行山铁匠铺?
窑洞里的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烟雾缭绕。
争论是激烈的,怀疑的目光依然存在,但前线部队急如星火的现实需求,秦华礼这样技术骨干言之凿凿的鉴定,以及那两部实实在在、可以开机工作的木头壳子机器,构成了无法忽视的铁证。
当不可思议的事情接二连三地以具体成果呈现时,再顽固的思维也不得不开始松动,转而思考如何利用这突如其来的、超越认知的“可能性”。
第一百一十四章鸣放
严州洞里
大家刚刚说完话。
这篇重要文章于五月发表,现已印发全党全军,影响巨大。它系统论述了抗日战争将经历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三个阶段,并指出当前正处于从防御向相持过渡的关键时期。
相持阶段被强调为最艰苦、最关键的时期,核心在于“动员全民族”,坚持敌后游击战,建立巩固的根据地,以积蓄力量。
在此背景下,一份来自太行山区的报告通过电波送达。该报告涉及电台以及一条可能稳定的无线电元件供应渠道。
同时,刚从北极熊回国的王嘉祥,带回了赤色国际的最新指示和一笔经费。
他关注这背后的能力信号:“持久战强调要建设军事工业。太行山的同志不仅解决了‘有无’问题,还进入了精密领域,证明我们能在极端困难下进行创造性生产。如果这个元件供应渠道可靠,其战略价值不亚于多几个团的兵力,能直接提升指挥体系的效率。”
三局局长王争对此既激动又审慎。
他手里没有实物,仅有太行山方面的文字描述和技术鉴定,但以他专业的眼光,能看出其中的分量。
“领导,仅从秦华礼同志的鉴定描述来看,如果情况属实,那么这不仅仅是修复几部旧电台的问题。它意味着我们有可能获得一种自主的、可持续的无线电核心物资补充能力。这对我军坚持高度分散的敌后游击战争,实现统一指挥、协同作战,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当前,我们全军电台数量稀少,配件完全无法保障,许多重要部队和地下组织几乎处于‘失聪’状态。”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坚定而具体:“这件事,要抓住,要当成一件大事来办。但不能急,要稳妥。给晋冀豫和前总的同志回电:第一,充分肯定他们的探索精神和已取得的初步成效;
第二,务必用最大努力,确保这条‘渠道’的绝对安全与隐蔽,这是当前条件下极其宝贵的战略资源,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它;
第三,原则同意扩大需求摸底,由军委三局统一筹划,向各战略区、主力部队秘密征集最急需的无线电器材及零部件清单,但要严格保密,不得扩散消息;
第四,现在就要考虑的人才支持。”
得胜强调人才支持,指出当前最缺的是能将技术落地的人才,必须派遣懂行的骨干前去支援。
王争立即补充,还需要无线电、机械、化工、冶金等领域的干部,重在扎实基础和与群众结合的能力。
王嘉祥表示,严州有理工科学生和技术骨干储备,可选拔政治可靠、有专业背景的同志,经短期集训后派往太行山。
得胜最后决定,由王嘉祥牵头,王争具体负责,制定技术干部支援。
他强调了选拔要严,宁缺毋滥,指出派去的干部不是当官,是当学生,也是当老师,必须与当地同志、工人农民结合,把书本知识和实际结合,让苗尽快长成树,开花结果。
他继续部署:“回电要明确,严州将全力提供人才支持。同时,要求西北南边区在保密和安全的前提下,考虑建立一个小型技术研究和培训点,以用好派去的干部。”
目标就是巩固已有成果,扩大生产能力,特别是解决当前的无线电元件稳定供应和炮弹、引信等关键技术难题。”
会议还决定,利用王嘉祥带回的共产国际经费和苏联方面因金刚石贸易而稍显积极的态度,设法通过秘密渠道,购买一批太行山急需的、国内难以获取的专业书籍、稀有化学试剂、特种合金以及奎宁等珍贵药品。
这些物资,将与选拔的技术干部一样,成为投向太行山深处那簇工业火种的珍贵“薪柴”。
当这些决议化作绝密电文,再次穿越山河,飞向八路军总部和太行深处时,其意义远超两部“土造”电台本身。
它标志着中央开始以更长远、更系统的眼光,来规划和支持敌后根据地的军工科技发展。
不仅提供物质需求的对接,更提供宝贵的人才智力支持。
……
不久,一份措辞极其谨慎的密令从延州发出,经总部中转,下达到各主要根据地和主力部队的通讯部门。
命令的核心只有一条:以解决当前瘫痪、半瘫痪电台,恢复通讯能力为唯一目的,立即统计上报你部最急需补充、且无法通过现有渠道获取的无线电设备关键零部件清单。
要求型号准确,规格清晰,数量明确。严禁在清单中提及对新型整机的需求或设想。
命令传达得迅速,各部队的电台队长、通讯参谋们被召集起来,他们先是疑惑,随即是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大家疑惑,难道苏联的支持到了吗?
很快,一份份写得密密麻麻、浸透着前线通讯兵焦灼期盼的清单,向延州汇聚。
五天后,当这些清单被汇总整理时,已经写满了厚厚的三大张纸。
纸上是一行行具体而微的零件名称和数字:“30号收信放大管,急需15只”、“71A功率放大管,急需8只”、“500pF±10%云母电容,急需30只”、“高频抗流圈(参数:……),急需12个”、“耳机线圈(阻值:……),急需20副”……每一个型号,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可能对应着一部因为缺少这个零件而沉默的电台,对应着一段因此受阻的通讯联络,甚至可能对应着一次因信息不畅而付出的鲜血代价。
与此同时,在延州更高层的范围内,一个更重大、也更艰难的议题被提上了讨论日程:是否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将陈远以及他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公义铁匠铺”,整体迁移到相对更安全、更核心的陕甘宁边区来?
这个提议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将这样一座仿佛能“点石成金”的宝藏置于直接掌控之下,集中保护,集中利用,对急需各种物资和技术突破的边区而言,意义不言而喻。
于是,那厚厚三大张写满了具体零件型号和数量的汇总清单,连同“全力满足清单需求,优先保障零部件供应”的明确指示,再次被封装好,交到了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杨富云手上。
“你也问问陈师傅,愿不愿意去陕甘宁边区发展,记住这是自愿,看他的态度。”达李跟要出发的杨富云道。
公义铁匠铺对于根据地的军工发展来说,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但这里毕竟是敌后,安全问题始终都是问题。
原来还只是机械制造,现在又增加了无线电通讯,关键性就更强了。
放在这里太不安全。
虽然要把铁匠铺搬走,对于晋冀豫边区军工的发展有太多的不利影响,好在现在这边已经有一定的基础,慢慢发展下去也不会差,把它搬到想跟那边去在大后方可以更好地发展。
达李心里不愿意也要服从命令。
当杨富云第四次踏上前往沟子村的山路时,他的心情已经复杂到难以形容。
疲惫是实实在在的,胯骨被马鞍磨得生疼。
但更重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三张薄纸,在他怀里仿佛有千斤重,那上面每一行字,都代表着无数战友的期盼,和上级沉甸甸的嘱托。
他已经不再去纠结陈远到底怎么做到的了,那种震惊已经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对“非常规”的接受所取代。
他现在只想知道,对这份几乎囊括了全军通讯兵眼下最真切痛点的清单,陈远会如何回应。
第一百一十五章不愿搬迁,大八一步谈机
杨富云把那份汇集了延安、总部及各部队最急切需求的无线电零件清单,郑重地交给陈远。
清单比上次厚了不少,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型号的电子管、电容、电阻、线圈,后面都跟着不小的数字。
陈远就着工棚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某些数量特别大的条目上轻轻点了点。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铁匠铺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锻打声。
杨富云屏住呼吸等待着。
终于,陈远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看向杨富云,语气平静而肯定:
“行,清单上的东西,我这边尽量赶。原料如果供应得上,按这个数量做,问题不大。”他顿了顿,手指在清单上敲了敲。
“但杨主任,我得跟你说实话。要一口气吃下这么多,我这儿其他摊子就得缓一缓。特别是梁沟那边等着急用的几台新机床核心件,还有柳沟高炉升级要的特种耐火砖,交货日子恐怕都得往后挪一挪。你得跟上面说清楚,是紧着电台零件来,还是匀着点,别耽误了别的要紧事。”
杨富云立刻点头:“陈师傅,这个我明白!来之前首长特意交代了,眼下通讯器材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其他都能等一等!只要你这边原料供得上,人手倒得开,就紧着这个单子先来!机床、高炉那边,我们去解释。”
“那就好。”陈远把清单仔细收好。
“原料我会抓紧协调。东西做出来一批,就通知你派人来取。路上千万小心。”
“陈师傅,还有个事,是……是上面的意思,让我问问你的想法。”他斟酌着词句,“你看,咱们这边,山高林密,好隐蔽是不假,可毕竟离鬼子近,三天两头有特务摸过来,不太平。
陕甘宁边区那边,是咱们的大后方,党中央都在那儿,比咱们这儿安稳得多。
上面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可行,是不是可以考虑,把你这个铁匠铺,还有你弄的这些……机器、手艺,搬到延州那边去?那里更安全,要人给人,要啥支持给啥支持,你也能放开手脚,搞更大的局面。你看……?”
陈远正在收拾工作台上的零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
陈远内心里对于搬迁?去延州?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立刻引发了一连串冰冷而清晰的否决信号。
首先跃出的是“燧火”平台那深不见底的能源需求。
搬迁不是他搬迁,而是燧火平台搬迁,这需要的电量是非常庞大的。
而且河口集未来的水电站,是他为平台规划的生命线。
离开这条即将诞生的河流和预设的坝址,去哪里再找一个稳定且足够强大的电源?
延安或许安全,但短期内绝无可能提供如此规模的电力,没有电,平台大半功能便是废铁。
其次,是这里已经艰难铺开的摊子铸造工坊、与梁沟修械所形成的加工链条、刚刚理顺的矿石燃料供应都深深扎根于这片山区。
拔起就走,等于自断筋脉。
最后,一抹更深沉的阴影掠过心头对“国际派”的天然不信任。
他相信党抗战救国的决心,但对那些言必称“莫斯科”、将苏联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人,他抱有本能的警惕。
在沟子村,天高皇帝远,他有很大的自主权,可以按照自己认定的、最符合根据地实际需求的方式来运用平台。
一旦进入核心区域,陷入复杂的关系与理念漩涡,还能如此纯粹地做事吗?平台的存在,还能保密吗?
这些翻腾的思绪,在他脸上只凝结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走到工棚门口,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和已经开始冒起炊烟的沟子村。
远处,铸造工坊的烟囱静静地立着,更远的山沟里,是正在勘探的河口集坝址。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锻打声。
杨富云屏住呼吸等待着。
良久,陈远才转回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摇了摇头。
“杨主任,替我谢谢上面的好意。”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不过,搬家这事儿,算了。我这儿,就留在沟子村,哪儿也不去。”
“为啥?”杨富云心里一紧,赶紧追问,试图理解这干脆的拒绝。
“陈师傅,你是不是有啥顾虑?路上安全?还是怕到了那边条件不合适?这些都可以商量,上级说了,只要你点头,啥困难都能想办法解决!”
陈远走回工作台边,拿起一个锉刀,无意识地打磨着一个铜件的小毛刺,目光低垂,似乎在看手里的活计,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没啥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搬。”他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他的许多理由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电力问题还好说,但国际派的事,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
“我这个人,念旧,也认地方。这铁匠铺,从一间破棚子支起来,到如今有这点样子,不容易。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跟着我干活出力的乡亲,我都熟了。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再来,我不习惯,也觉得……没必要。”
他停下锉刀,抬起头,看向杨富云,眼神坦诚而直接:“杨主任,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公义铁匠铺’,就是个手工作坊,靠手艺和一点门路吃饭。
它不是队伍上的兵工厂,更不是公家的产业。咱们之间,是合作。你们打鬼子需要家伙,我这儿尽量想办法弄,你们给报酬,或者用我需要的东西换。这么着,挺好,自在,也清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明确:“要是搬到了延州,成了公家直属的单位,那性质就变了。规矩多,牵扯也多。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就想着在自个儿这一亩三分地里,埋头把答应的事情办好。太大的场面,我应付不来,也不想应付。所以,搬迁的事,以后就别提了。我就守在这儿,你们需要啥,能办的,我还像现在这样,尽力去办。这样对咱们双方,都便宜。”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明白了。
陈远不仅拒绝了搬迁,更是明确划定了彼此关系的界限合作,而非隶属。
铁匠铺是独立的,他是自由的工匠,合作的基础是抗日的共同目标和互惠的需求,而非组织上的归属。
杨富云张了张嘴,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