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周书记来第三区开会,脸色很难看,在随后召开的安全会议上,他敲着桌子:“这次是侥幸,发现得还算及时!可也暴露了大问题!咱们的防卫,卡住了大路,守住了河谷,可这太行山千沟万壑,能钻人的小路有多少?咱们有多少人手能把每一条山梁、每一片林子都盯死?敌人这次是从北面翻山过来,下次会不会从东面、从南面?光靠人腿、人眼,守不住这茫茫大山!”
陈远参加了这次会议。
周书记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搜索那三天,战士们漫山遍野地喊话、拉网,效率多低。
如果能看得更远,在敌人还没摸到核心区边缘时就发现,那该多好?
夜里,他躺在工棚的板铺上,听着山风呼啸,白天文世舟焦虑的神情和战士们在山林中艰难搜索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突然,一个念头清晰地跳了出来看得更远。
“燧火平台能造镜片……光学玻璃……”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望远镜。
只是双筒的望远镜需要调节,结构复杂,对精密加工和装配要求高,暂时不好弄。
但单筒望远镜呢?
记忆里看大海战,竟是用单筒望远镜,结构简单得多,本质上就是两组镜片,物镜和目镜加一个可调节的筒子。
最关键、最难的镜片,平台可以解决。
外壳和简单机械,公义铁匠铺现有的条件就能对付。
他再无睡意,起身来到矿洞深处连接平台。
幽蓝的光晕在黑暗中亮起。
“平台,检索并优化一款结构最简单、易于手工装配的单筒望远镜设计方案。
放大倍率6至8倍,物镜口径大概30毫米左右。
要求物镜、目镜以完成研磨、抛光、初步校准的成品形式提供,表面可模拟轻微手工痕迹。
机械部分设计为可分体加工的铜件与硬木件,适合小型车床及手工装配。提供全套零件加工图纸及装配校准指南。”
指令下达。
平台迅速响应,光流涌动,开始进行复杂的光学计算和结构模拟。
片刻后,一套完整的技术包呈现出来,包括镜片的详细参数、铜制镜筒、黄铜镜座、物镜压环的尺寸图,以及硬木主镜筒的加工要求。
甚至还有如何用简易的光学方法进行光轴粗校的步骤。
陈远仔细看着图纸,心里有了底。
镜片是关键,平台承诺可以提供。
铜件可以在铁匠铺用那台老式皮带车床慢慢车出来,无非是多花点工夫。木筒更好办,选块致密干透的老料,他自己就能在木工车床上搞定。
说干就干。
接下来几天,陈远除了处理必要的平台订单和材料审核,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铁匠铺和工棚里。
他先从库房挑了块质地极硬的枣木,在木工车床上仔细车出光滑笔直的主镜筒,内壁打磨后涂上自制的消光黑漆,实际就是锅底灰混合桐油。
车制两端的内螺纹时格外小心,反复用自制的丝锥修正,直到与即将车制的铜件配合顺滑。
铜件的车制更费工夫。
陈远亲自上手,对照图纸,在那台老爷车床上,将小块的黄铜料一点点车成内外镜筒、调焦环、镜座。
螺纹配合要求高,车废了两个坯子才成功。
这要平台制作也可以,但陈远还是感觉不能都那么废物了,怎么也得自己动动手。
物镜和目镜的压环更是细活,陈远眯着眼,用最细的锉刀一点点修。
几天后,平台提供的镜片也悄然到位。
物镜和目镜分别用软纸和棉花仔细包裹着。
陈远在灯下小心拿起物镜,对着光看去,镜片晶莹透亮,曲面流畅,边缘带着极其细微的、像是手工打磨留下的、几乎不可察的微小痕迹,中心成像区域完美无瑕。
目镜是两组三片胶合的结构,更显精致。
组装在绝对无尘的工棚里进行。
陈远洗净手,按照图纸和平台提供的校准要领,先将物镜片放入车制好的黄铜物镜座,用一个极细的铜丝卡圈轻轻固定,确保镜片居中。
然后将物镜座组件旋入木制主镜筒的前端。接着处理目镜端,将目镜组装入车制好的目镜调焦铜座,再将这个铜座组件与带有精密螺纹的铜制内筒连接。
最后,将内筒组件旋入主镜筒尾部。
他走到工棚外,将这支刚刚组装好、还带着木头和黄铜清香的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对着远处山口的一棵独立大树,缓缓旋转后部的调焦环。
视野起初模糊,随着细微的“丝丝”声,远处那棵树的轮廓迅速变得清晰、拉近,连枝杈的分布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移动镜筒,扫视山坡、小路、远处的山脊,效果稳定而清晰。
虽然视野是圆形的、边缘略有轻微畸变,但中心成像锐利,拉近感十足,完全满足观察需要。
“成了。”陈远长舒一口气。
他没停手,又用同样的方法,仔细装配好了另外两支。
三支黄铜与深色硬木制成的单筒望远镜,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二天,陈远带着这三支望远镜,找到了正在为防务漏洞焦头烂额的文世舟。
“文书记,做了几个小玩意儿,你看看能不能给咱们放哨巡逻的同志用上。”陈远将一支望远镜递过去。
文世舟正对着地图苦思,闻言接过这沉甸甸的“铜木筒子”,有些疑惑:“这是?”
“单筒望远镜,能望远的。你试试,对着窗外远处看,拧后面那个铜环调清楚。”陈远示意。
文世舟将信将疑,举到眼前,对着窗外远处的山梁。
他慢慢转动调焦环,突然,他的手顿住了,呼吸也似乎一滞。几秒钟后,他放下望远镜,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猛地看向陈远:“这……这是……你做的?能把那么远的山石树木,拉到眼前这么清楚?!”
“嗯,试着做了几支。镜片是自己琢磨着磨的,筒子是和铁匠铺一起打的。”陈远简单解释,“我想着,咱们的同志站岗放哨,爬山巡逻,要是有这么个东西,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从山梁那边摸过来的可疑人影?不用等敌人到跟前了。”
文世舟激动地连连点头,立刻又举起望远镜,对着不同方向、不同距离的目标反复观看,越看越是欣喜:“好东西!真是雪中送炭的好东西!陈远同志,你这可解决了大问题!有了这个,咱们的哨兵观察范围能扩大好几倍!山梁上、树林边,有个风吹草动,老远就能瞧见个大概!”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光滑的镜筒,“这东西……难做吗?就这三支?”
“目前就做出这三支。镜片比较费工夫,其他的还好。文书记你先拿去,给最重要的岗哨或者巡逻分队试试,看看实际用起来怎么样,有啥需要改的。”陈远说。
“好!太好了!”文世舟如获至宝,立刻叫来警卫员,吩咐将三支望远镜分别送到后山最紧要的三个制高点哨位和经常发现可疑踪迹的巡逻路线上,交给最可靠的班长或老兵使用,并详细告知使用和保管方法。
望远镜很快在指定的哨位发挥了作用。
几天后,文世舟兴奋地告诉陈远,有哨兵用望远镜,在两里多地外的山脊上,隐约看到了几个不像本地农民打扮的人影晃动,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立刻引起了警惕,加强了该方向监视,并派出了侦察小组,后来证实是另一股试图靠近侦查的小股特务,被提前惊走。
还有巡逻队在山谷对面,用望远镜提前发现了疑似有人潜伏的痕迹,避免了可能的渗透。
效果立竿见影。
部队的连排长们听说后,纷纷找到文世舟,眼巴巴地希望能给自己的侦察班也配上一支。
文世舟压力巨大,也看到了这“千里眼”的巨大价值,再次找到陈远,语气恳切甚至带着点请求:“陈远同志,部队反应非常好!这东西太有用了!你看……还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多做一些?不要求多,每个主力连的侦察班,能有一支,咱们的耳目就能灵便一大截!”
陈远看着文世舟急切的眼神,知道这简单的单筒望远镜,已经触碰到了部队最迫切的需求之一。
他点点头:“镜片我尽量再想办法。文书记你可以先组织一下,把需要的外壳和铜件按图纸多准备一些,我这边镜片一到位,就能组装起来。”
望远镜的事,就这样在部队基层悄然传开。
它其貌不扬,却实实在在地扩展了战士们的视野,成为了守卫这片深山根据地、防范无孔不入的敌特渗透的又一道无形却有力的屏障。
而点燃这道“光学屏障”最初火花的,正是那场未遂的渗透与陈远随之而来的紧迫思考。
第一百二十三章双筒和思路转变
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先遣支队司令部。支队长张贤约把玩着手里那支还带着体温和木头清香的单筒望远镜,对着窗外看了又看,越看眼神越是发亮。
放下镜筒,他看向送来望远镜的作战参谋:“又是沟子村,公义铁匠铺搞出来的?”
“是,支队长。听三区文书记说,是陈远同志带着铁匠铺的师傅们,自己琢磨着磨镜片、做出来的。先做了三支,试用下来效果非常好,哨兵和侦察兵都抢着要。”参谋回答道。
张贤约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自从那个地方接二连三拿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他对那里再冒出什么“新奇”玩意儿,似乎都有点免疫了。
“是好东西,看得真远。这单筒的就有这么好效果,要是能做成双筒的,两个眼睛一起看,是不是更稳当、视野更开阔?咱们的侦察兵、炮兵观察员,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想了想,对参谋说:“你去军工部跑一趟,把望远镜拿给他们看看,就说是我的意思。问问他们,能不能参照这个思路,或者请沟子村那边帮帮忙,试着搞搞双筒望远镜。不着急,但可以当个任务先布置下去,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任务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杨富云头上。不过这次倒不用专门跑一趟,他正好要去沟子村和陈远沟通一批紧急的无线电元件生产进度,顺便提一句就行。
几天后,在沟子村的工棚里,杨富云先把电台元件生产和交货的事情敲定,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那支单筒望远镜,放在陈远的工作台上。
“陈师傅,还有个事。支队首长看到了这个,觉得非常好用。想着……要是能做成两个筒的,用起来可能更方便,想问问咱们这边,有没有可能?”
陈远拿起那支自己亲手做的望远镜,看了看,又放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双筒的?原理上差不多,但结构要复杂不少。两个镜筒要严格平行,里头的棱镜组(如果采用普罗式或屋脊式)或者复杂的透镜组(如果采用伽利略式变种)加工和装配精度要求高很多,调焦机构也得联动,保证适应两眼视力差。外壳、中轴这些机械部分也复杂。”
他顿了顿,看向杨富云:“我这边的精力和材料,现在主要卡在电台元件、水电设备和机床核心件上。让我再从头去搞双筒的,实在腾不出手,也没那个必要。”他话说得直白。
杨富云心里一紧,怕任务要黄。
但陈远接着说道:“不过,双筒望远镜的核心还是镜片和关键的光学设计。我可以把双筒望远镜所需的各种镜片(物镜、目镜、棱镜)的成品,以及基本的光学设计图、装配关系示意图、还有调焦机构的核心原理图,准备好。
你们军工部或者修械所,如果有对精密机械装配感兴趣的师傅,可以让他们照着图纸和我的说明,自己去尝试加工外壳、中轴,进行组装调试。我把最难、最核心的光学部分解决,剩下的机械实现,让他们去摸索,这样可能更快,也能锻炼咱们自己人。你看这样行不行?”
杨富云一听,大喜过望。
这等于把最硬的骨头啃了,把肉留给别人!
现在根据地最缺的是镜片,这不是短时间可以生产出来的,铜件的打制反而简单得多。
“行!太行了!陈师傅!这样最好!咱们军工部和修械所那边,现在也有了不少好钳工、车工,正缺这种有挑战性的精细活练手呢!我回去就跟他们说,让他们挑最好、最细心的师傅来琢磨这个事!图纸和镜片……大概什么时候能好?”
“不着急的话,十天半月吧。我得先把手里几样更急的东西赶完。”陈远估算了一下。
“不着急不着急!首长说了,不催,有个念想就行!”杨富云连忙说。
正事谈完,杨富云却没急着走,他想起另一桩越来越紧迫的事。“陈师傅,还有个事,也得跟你念叨念叨。浆水那边火药厂,王承泽和张芳他们,最近可是又喜又愁。”
“哦?怎么说?”
“喜的是,路子基本开了,硫酸、硝酸、雷汞、硝化棉,都能自己弄出点来,虽然量小,但证明咱们能行。愁的是……”杨富云叹了口气,“他们现在用的那套家伙什,铅罐、小反应釜,都是当初照着‘实验’的规模做的。
现在前线对手榴弹、地雷、子弹的需求越来越大,就凭那点产量,简直是杯水车薪。王承泽跟我说,他们现在就像用小茶壶烧水,想浇十亩地,根本不可能。
要扩大产量,就必须上更大、更结实、更成套的设备。可这些化工设备,咱们根据地以前根本没碰过,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这恐怕……又得麻烦你这边想想办法了。”
陈远认真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化工设备,确实是个大坎。
不同于机械加工设备有图纸、有毛坯就能慢慢攒,化工设备涉及耐腐蚀材料、密封、压力容器、管道阀门、加热冷却系统,复杂性和危险性都更高。
“我明白你的意思。”陈远思索着说,“化工设备扩大生产,是迟早的事,也是必须走的一步。不过……”他指了指工棚一角堆放着的、等待处理的机床床身毛坯和一堆特种钢材清单。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修械所、柳沟那边急需的一批新机床和维修零件赶出来,还有河口集水电站的一些关键部件。
没有更精密、更可靠的机床,很多精密零件就加工不了,包括将来化工设备里需要的一些特殊部件。电的问题也卡着脖子。”
他看向杨富云,语气坦诚:“这样,你让王承泽、张芳他们,根据他们下一步想扩大的生产规模,列一个详细的设备需求清单和原料清单。要具体,比如需要多大容积的耐酸反应釜、什么材质的冷凝管、多大处理能力的气体吸收塔、需要什么类型的泵和阀门。同时,把他们能想到的、可能搞到的原料也列清楚。
把单子给我,我需要时间仔细琢磨,看看哪些核心部分我能解决,哪些需要他们自己想办法凑,或者从外面设法搞。但这事,恐怕要排在水电、机床和无线电的后面。你得跟他们说清楚,急不得,一步步来。”
杨富云重重点头,脸上并无失望,反而带着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