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次宾则带着几个人，使用洛阳铲和探坑，仔细查验着坝基不同位置的岩土层情况。
虽然这些情况之前都已经探查过了。
他们心里清楚，这座设计出力仅120千瓦的小水电站，其发电意义在当下或许并非首要。
山溪季节性流量变化极大，夏秋丰水期或许能满发，冬春枯水期发电量会锐减，甚至可能发不出电。
这种不稳定的电力，对于需要连续、稳定动力进行生产的工厂来说，并不理想。
它的真正价值，首先在于“练兵”和“蓄能”。
这是八路军在太行山区控制区首次尝试自主设计、施工、安装的一套完整小型水电站。
从坝址选择、水文估算、坝体设计，到水轮发电机组的安装调试，每一个环节都是在积累无比宝贵的经验。
这些经验，未来可以复制到其他有条件的根据地。
其次，燧火平台具备电能储存能力，不稳定的水电对它来说，是可以被“熨平”利用的宝贵能源，足以支撑平台在关键时期的部分高能耗制造任务。
最后，即便发电不稳定，建成后的水库本身，也能在春季为下游农田提供宝贵的灌溉水源，这本身就是一件造福百姓、巩固根据地的好事。
因此，整个工程推进得扎实而沉稳，不冒进，不张扬。
山谷里回荡着开采石料的叮当声、抬运石料的号子声、夯实基础的木夯撞击声，一切井然有序，却又低调地融入这片秋日的山峦之中。
而在沟子村的另一边，陈远的纺织机械改良计划，也开展起来。
陈远计划好后，先带着重新绘制好的、关于四锭脚踏纺车的简化结构图，又去了韩三爷家一趟。
这次他去得巧，韩三爷正好从河口集工地回来歇半天，正蹲在院里磨锄头。
韩三爷去工地，并不是劳动。
他主要还是不放心村里的年轻后生，看看他们的劳动情况和携带的被褥充不充足。
“三爷，大娘，忙着呢。”陈远打招呼。
“陈师傅来啦，快坐。”韩三大娘搬来个树墩子。韩三爷也抬起头，用汗巾抹了把脸：“陈师傅，听说你琢磨上纺线织布的家什了？”
“是，有个想法，想来跟大娘讨教讨教，也请三爷帮忙掌掌眼。”陈远说着，把图纸在院里的木桌上摊开。
图纸画得清楚，一个带大木轮和踏板的底座，上面架着个有四个竖杆的架子，用皮带连着。
韩三大娘凑过来看，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图纸上比划：“这……这是纺车？咋有四个锭子？这底下是……脚踩的？”
“对，大娘您看，”陈远指着图纸解释，“人坐在这儿，脚这么一上一下踩这个踏板，就能带着这个大轮子转。大轮子用皮带拉着上面这四个小锭子一起转。手呢，就腾出来了，专门管着给这四个锭子供棉条，看着线别断。脚劲儿比手劲儿大，还长久，这么着，一个人一次就能纺四根线。”
韩三爷是见过些世面的老把式，蹲在旁边抽着旱烟看了半晌，吐了口烟说：“脚踩带动，这个法子好，省胳膊。四个锭子一起转……道理上说得通。“就是这玩意儿，”他指着连接踏板和大轮的曲柄连杆，以及那根要同时带动四个锭子的横轴说。
“这些拐拐绕绕的地方，木头吃不吃得住力？还有这根轴，要转得稳当，不晃悠，得是好木头，或者……干脆用铁？”
“三爷说到点子上了。”陈远点头，“这主要的架子、轮子、凳子，还得用结实木料，村里就有。但最关键的两处，一个是这根主轴，要又直又匀，受力大，用铁的。另一个是连接踏板和大轮的这个地方，”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
“这里拐弯受力最大，容易磨损，得做个铁质的拐肘和配套的轴套。另外，锭子尖儿用铁的话，更耐用，不拉毛线。”
韩三大娘听得半懂不懂，但抓住了关键：“就是说，大部分还是木头，但有几处要紧的卡子、轴，得用铁打？”
“对，就是这个意思。木头部分，得麻烦三爷帮忙，请老山叔这样的好木匠出手。铁件部分我弄出来。”陈远说。
韩三爷用烟杆敲了敲图纸，对老伴说：“我看陈师傅这法子，能试。真成了，你可就享福了，不用整天摇那纺车摇得手腕子酸。”他又对陈远说：“木料的事也简单，家里还有些硬实木料，正是做家伙的好料。老山那边我去说，他肯定乐意。”
“铁件你就不用管了。”
“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木匠韩老山被请了来，陈远把更详细的部件尺寸和榫卯要求跟他一点点说明。
韩老山听明白原理后，兴趣就上来了，还向陈远道：“给三爷家打完了，我家也要一台。”
“行。”
韩老山说着拿着角尺和墨斗，在木料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与此同时，陈远带着图纸到了铸造工坊找到石成玉石师傅。
听了陈远的要求，他拿起图纸对着光仔细看。
现在铁匠铺打铁的工作也都搬迁到了这里。
石成玉师傅的手艺要比陈远强得太多，他在铸造工作之外也在
“这根轴，要一尺二长，粗细匀称，两头还得车出扣来装皮带轮和轴承？嗯，料倒是有，就是费工，得反复锻打校直。这个拐肘和轴套，要耐磨，最好用熟铁渗碳，淬火火候有讲究……”石师傅一边看，一边说出一连串工艺要点。
几天后，韩老山的刨子下，刨花像雪片一样飞出，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
他做活极细，每根枋子都刨得笔直，每个榫眼都凿得方正。
陈远几乎天天都过来看，有时也搭把手，帮忙递个工具，或者用平台提供的简易角度规，帮韩老山校验一些关键部件的角度。
铁匠铺那边，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持续不断。
那根主轴被反复锻打、淬火、回火，再用土办法架在V形铁上，用丝线吊着检查是否笔直。
小小的拐肘和轴套，也被精心锻打出形状，然后进行渗碳处理，再淬火，最后在石头上打磨得光滑平整。
实际上平台可以直接制造出来，但陈远觉得要推广它，还是不用平台的电量为好。
又过了十来天，大大小小的木构件在韩老山家的院子里堆了一地。
铁匠铺也把打好的铁件送了过来，用油纸包着，锃亮结实。
组装的日子到了，陈远、韩老山、韩三爷，还有好几个听到消息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一起动手。
按照图纸和事先商量好的顺序，结实的杵木底座先架起来，装上带有铁质轴套的支架。
老石精心打造的主轴被小心地穿进轴套，两端装上木制的皮带轮。
脚踏板和曲柄连杆机构用铁拐肘连接好，装到底座一侧。
接着是安装那个带有四个垂直铁锭子的小型锭子架，调整皮带的松紧。
最后装上座椅。
当所有部件组装完毕，一架模样有些奇特、但结构紧凑结实的“四锭脚踏纺车”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围观的人都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它比旧纺车大，也复杂，带着木头和铁器结合特有的、扎实的质感。
“来，大娘，您试试。”陈远对一直守在旁边，眼神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的韩三大娘说。
韩三大娘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坐上了那把崭新的、还带着木茬清香的凳子。
她脚放在踏板上，试着轻轻踩动。
踏板带动曲柄，曲柄通过铁拐肘带动大轮，“嘎吱”响了一声，缓缓转动起来。
大轮又通过牛皮皮带，带动了那根铁主轴，主轴上的小皮带轮随即转动，最终，四个竖立的铁锭子尖端，开始同步旋转起来！
“转了！真转了！四个都转了！”围观的孩子们首先叫起来。
韩三大娘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双手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四根棉条，小心地引向旋转的锭子尖。
起初有些不协调，不是这根没搭上，就是那根棉条抽快了。
但在陈远和韩老山的指点下，她慢慢找到了节奏。脚均匀地踩着，手稳稳地引着棉条，四根洁白的棉线，开始同时从她指间流出，均匀地缠绕在锭子上！
“成了！真成了！”韩三爷激动地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韩老山也咧着嘴笑，围着纺车转圈看，检查各处连接是否牢靠。
接下来的几天，韩三大娘成了这架新纺车的“专任试车员”。
从生疏到熟练，她很快掌握了手脚配合的窍门。
踩踏比手摇确实省力太多，可以一口气干上大半天不觉得手腕酸麻。
虽然同时照看四根线需要更专注，断头处理也需要点技巧，但整体纺纱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比旧纺车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她粗略估算，一天下来，纺出的净线怕是能顶以前三四天！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沟子村。
妇女们结队跑来韩三爷家院子围观，看着那“自己会转”的四个锭子和韩三大娘轻松的脚下动作，眼里全是羡慕和好奇。
不断有人问：“陈师傅，老山叔，咱家也能做一架不？”“这铁家伙，贵不贵？”
陈远和韩老山、韩三爷商量，决定趁热打铁，接着试制那台“加宽幅脚踏飞梭织机”。
这一次，参与的人更多，热情更高。
有了纺车的成功，大家对陈远图纸上那些“古怪”设计有了信心。
木匠活由韩老山主导，几个年轻学徒也加入进来学********的老石对打造织机所需的铁质投梭棒、弹簧片、加固的梭箱铁角、改进的卷取棘轮铁件等，也更有了把握。
只是这么做下来沟子村的棉花就要不够用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网眼
严州通讯器材厂。
公义铁匠铺改为重点生产电子元器件后，这里有了源源不断的配件，窑洞和工棚的生产就需要被重新规划。
不能还按照原来那种慢节奏的生产。
段厂长跟大家商量后，把生产改成虽简陋却功能清晰的简易流水线。
后世一听流水线，就感觉到了高大上。
可是这不过是由于生产量增加，不得不进行的改变。
元件检测与分选由孙俊人负责。
技术员们用万用表、信号发生器、自制仪表等简陋仪器，对每一支真空管、每一个电容器、电阻进行测试、配对、分类。
合格的贴上绿色标签，参数特优的贴上红色标签，略有瑕疵但可用的贴上黄色标签。
只是他们检测半天，也没有发现质量不好的配件。
各种配件规整得可怕。
机加工与木工棚，负责制作电台的木壳，采用优质核桃木或枣木，既坚固又有一定屏蔽作用。
他们还负责生产金属面板、度盘、旋钮。
有了新的小型车床和充足的胶木粉、金属坯料，面板可以做得更平整美观，刻度可以更精细。
线圈绕制与变压器制作的工位设在另一处较干燥的洞穴里。
女技术员和心灵手巧的学徒们，利用新的特种漆包线和高频磁芯，按照标准数据，手工绕制各种振荡线圈、中周变压器、电源变压器。
绕制的精度和一致性大大提高。
电路板，实际上是铆钉板。
它的装配区位于最大的工棚内，摆放着一排排长条木桌。
技术员们根据标准电路图，在覆铜胶木板上确定元件位置，用特制铆钉固定元件引脚，再用优质焊锡和松香进行焊接。
由于元件质量太好、参数一致，电路调试工作量大大减少。
总装与调试，这是最后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环节。
组装好的电路板、调谐机构、电源部分被装入木壳，连接起来。然后进行统调：校准频率覆盖、调整灵敏度、测试发射功率和调制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