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因为元件参差不齐,一台机器调好可能需要几天,还未必稳定。
现在,按照标准流程,一个熟练技师一天多就能调好十多台,而且性能指标相当不错。
调试好的电台,会接上假负载,开机连续工作24-48小时,模拟实际使用,暴露潜在故障。
通过老化测试的,才算合格产品。
段子俊像上了发条一样,在各个工位间穿梭。
他既要抓生产进度和质量,又要协调越来越复杂的物料管理,还要应付不断前来“探班”或询问进度的各级领导。
大家对于这一切变化实在感觉太不真实。
可是现在居然不愁电台了。
这让大家还是得亲眼看一看心里才有底。
一天,王争亲自来到材料厂。
他没有打扰忙碌的工人,而是静静地站在总装窑洞外,听着里面传出的“滴滴答答”的调试信号声,以及技术员们兴奋的低声交流:“这台灵敏度真高!”“发射功率足,波形也干净!”
段子俊发现局长,连忙过来。
王争摆摆手,低声问:“现在一天能出几台?”
“报告局长,流水线刚理顺,目前每天能保证组装、调试完成七八台15瓦电台。”
如果元件供应跟得上,工人再熟练些,争取达到十台。7.5瓦和5瓦的小台,结构简单些,产量能更高。”段子俊汇报。
王诤点点头,这个速度,已经远超以往东拼西凑、一个月也出不了几台的时期了。“质量呢?”
“非常好!”段子俊难掩激动,“用这些新元件装的机器,性能稳定,一致性强。我们测试了几台,主要指标都达到甚至超过了设计预期。续航、抗干扰能力也比以前强很多。特别是,故障率预计会大大降低。”
王争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舒展的笑容,中央和地方要是电台问题解决了,他的工作就好做了。
他拍了拍段子俊的肩膀:“子俊同志,你们辛苦了。但还要加把劲!前线,还有那些在敌人心脏里战斗的同志们,都在眼巴巴地等着这些‘顺风耳’呢!中央已经决定,第一批下线检验合格的电台,立即启运!”
九月末,第一批四十部崭新的15瓦电台,在严密护卫下,离开严州,奔向四面八方。
它们的目的地各不相同。
十二部前往晋察冀军区。那里是模范抗日根据地,战斗频繁,对通讯需求极大。
十部前往晋绥军区。这是保障陕甘宁边区与华北联系的重要通道。
八部前往山东纵队。山东抗日局面正在打开,急需加强通讯联络。
十部作为机动和储备,由三局直接掌握,随时准备配发给有重大作战任务或通讯中断的部队。
至于晋冀豫军区,他们有可以依靠的那个铁匠铺。
与电台同行的,还有经过紧急培训、掌握了新电台操作和维护要领的报务员,以及携带简明使用维护手册的人员。
几乎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更加隐秘的线上,十部特制的5瓦小型电台和五部2.5瓦微型特工电台,经过极其复杂的伪装和接力传递,开始了它们危险而伟大的旅程。
它们的终点,是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武汉、重庆、香港……这些城市的某个不起眼的阁楼、店铺的后间、甚至伪政府机关的办公室。
接收它们的,将是那些隐姓埋名、在刀尖上行走的地下工作者。
这些电台体积小、功耗低、隐蔽性强。
有的被伪装成留声机、收音机甚至手提箱。
它们将建立起直接通往严州的“红色热线”。
消息像春风一样,在党和军队的高层中悄悄传开。
在晋察冀进行反围攻时,聂总接到通知,得知将有新电台补充,对参谋长说:“好啊!有了更好的‘顺风耳’,咱们指挥部队就更灵便了。告诉下面,一定要用好、保管好,这都是宝贝疙瘩!”
在晋冀豫,129师得知延安的电台生产能力因“特殊渠道”元件而大增后,师长对李参谋长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咱们129师在沟子村点起的这把‘火’,烧得比想象中还要旺,连严州都感受到热力了。告诉陈远同志,他立了大功,但压力也更大了。前线现在胃口大了,吃了细粮,可就咽不下糠了。”
在华中,接到中央电报,告知将优先为江南指挥部和主要支队配备新电台时,十分振奋。
他们对通信部门的同志说:“这下好了,咱们在江南水网地带活动,部队分散,联系困难。有了更多可靠的电台,咱们的行动也能更好地协调。这是及时雨啊!”
而对于那些即将在敌后收到微型电台的地下党组织负责人来说,这份“礼物”的意义更是无法估量。
它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们获取的重要情报,可以第一时间发出。
他们的困难和危险,可以及时求援。
这不仅仅是通讯工具的升级,更是战斗力的倍增,是信心的巨大鼓舞。
三局的“八台八网”正在向“数十台、多层次网络”演进。
各地部队旅一级基本可以保证电台配备,下一步就要继续深化发展。
第一百三十章纺织合作社
文世舟书记是在一个午后到的沟子村。
他这次下来,本是检查秋粮入仓和河口集工地民工的伙食保障情况,顺便看看各村冬衣筹备的进度。
刚进村,就感觉气氛不太一样。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虽然也忙,但总透着股为过冬发愁的沉闷。
今年却不同,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柴火和粮食气味,还隐隐多了种新鲜的、带着点兴奋的躁动。
打谷场那边静悄悄的,但村中几处院落里,却传出比往常更密集、更有力的“哐当、哐当”声,中间还夹杂着妇女们清脆的说笑声和孩子们好奇的追问。
他循着声音走到韩三爷家院子外,从半掩的柴门望进去,只见院子里聚着七八个妇女,正围着一架模样新奇的大纺车啧啧称奇。
韩三大娘坐在上面,双脚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双手灵巧地牵引着棉条,四根棉线均匀地从她手中流出,缠绕在旋转的锭子上。
那效率,明显比老式手摇纺车快了一大截。
旁边空地上,还摆着些新打造的木构件和铁件,几个木匠和铁匠模样的汉子正蹲在那里,对着几张图纸比划讨论。
而陈远,正蹲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一边听韩三大娘说什么,一边记着,时不时还伸手调整一下纺车上皮带的松紧。
“文书记?您怎么来了?”一个眼尖的村民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文世舟,连忙招呼。
院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陈远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文书记。”
文世舟走进院子,先跟乡亲们打了招呼,然后饶有兴致地围着那架“四锭脚踏纺车”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显然是新做的织机部件。
“陈远同志,你这是……又在鼓捣新东西?这回是纺车?”
陈远笑了笑,把手里本子合上:“闲着没事,看着大娘她们纺线织布太辛苦,就琢磨着能不能把家伙什改进一下,让她们省点劲,多出点活。”
韩三大娘停下脚,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和光彩:“文书记,您可不知道,陈师傅琢磨的这新纺车,可神了!脚底下踩踩,手里就能管四根线!比那老家伙快多了,还不费胳膊!您看我这半天纺的线……”她指着旁边一个笸箩里新纺出的、雪白匀净的线团,满脸自豪。
文世舟拿起一团线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心里快速估算着。
他是做过群众工作的,太知道妇女纺线织布的艰辛和低效了。
眼前这架改良纺车带来的效率提升,是实实在在的。
“好,好啊!陈远同志,你这脑子真是活络,总能想到点子上!这不光省了妇女们的力气,更重要的是出活多了!”他立刻联想到自己正在发愁的事情。
“咱们现在正全力为部队赶制冬衣,布匹缺口大得很。边区政府的政策你知道吧?纺一斤线给两斤小米,织成布再给一斤。就是为了动员家家户户都动起来。可老法子太慢,急死人。你这改良纺车要是能推广开,那可解决大问题了!”
陈远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光改良纺车还不够,织布机也能改,还能更快。另外,从棉花到线,中间轧棉、弹棉,也都有更省力的土法子。”他简单把自己和平台琢磨的那套“从棉花到布匹”的改良思路,说成是自己结合以前见的、想的,跟村里老师傅们一起试验出来的,大致跟文世舟讲了讲。
文世舟越听眼睛越亮。
他原本只想着解决眼前冬衣的燃眉之急,但陈远描绘的,分明是一条可以持续运转、甚至能略有盈余的生产路子!
“陈远同志,你这想法好!不是小打小闹,是能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干的!咱们完全可以在村里,或者以区里牵头,办个纺织合作社,集中用好这些改良工具,统一进原料,统一出布匹,按劳分配。这样效率更高,管理也方便,质量也有保证!”
他兴奋地踱了两步:“现在平汉路西边咱们的部队越来越多,冬衣夏装,被服鞋袜,哪一样不是吞布的大户?光靠各家各户零散着弄,又慢又杂,还容易浪费。要是咱们能建起一个稍像样点的纺织点,哪怕一开始规模不大,只要路子对,效率高,就能稳稳地给部队提供一批被服,还能让参与的老乡实实在在增加收入!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陈远见见文世舟领会得这么快,而且思路一下子从“工具改良”跳到了“生产组织”,心里也很佩服这位地方干部的眼光和魄力。
他不知道这都是被布匹缺口给逼的。
“文书记说得对。单靠一家一户改良工具,力量分散,也做不出太复杂的机器。如果区里能组织起来,我们可以试着生产更大、效率更高的机器。
比如可以生产同时纺更多锭子的卧式纺纱架,或者更宽、更快、还能织点简单花色的织布机。
这些机器结构复杂些,需要更好的木工和更多的铁件,个人家里做不了,但合作社或者区里办的小工坊,集中木匠、铁匠,就能做。”
这跟平台给的方式不谋而合。
“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说!”文世舟立刻表态。
“木匠好办,咱们三区就有不少好手,我亲自去动员。铁件……咱们有石成玉的铸造工坊,打制一般的铁轴、铁套、加固件应该没问题。要是需要更精密的齿轮、连杆什么的,我去找杨富云同志,请修械所帮忙加工!他们现在设备全,手艺精,这种民用机械的零件,应该能对付。”
部队需要布匹是长期的需求,他也不想小打小闹,多生产一些,也可以解决大问题。
陈远想了想,说:“目前先按这个路子来,图纸我来出,尽量画清楚。木匠和铸造工坊负责大部分。真有特别复杂精密的传动部件,再请修械所帮忙。这样一步步来,先做出几套效率更高的合作社用机器,把摊子支起来,看看效果。”
陈远又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要是电力或者稳定的动力能解决,比如用锅驼机或者小型蒸汽机带动,搞个小型的动力纺织厂,产量还能翻上好几番。不过……”他苦笑一下,“我这边手头的活排得太满了,无线电、化工设备、还有修械所那边要的东西,都等着。造锅驼机或者蒸汽机,费时费力,暂时还顾不上。”
文世舟理解地点点头,拍了拍陈远的肩膀:“我懂,你身上的担子重。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就先从人力、畜力能带动的改良机械开始,把合作社办起来,把生产流程理顺,把队伍锻炼出来。等将来条件成熟了,再上动力机械不迟!眼下,能把纺织这一块抓起来,就是大功一件!”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商量了一会儿,比如合作社选址,文世舟建议就在第三区政府所在的禅房附近找个稳妥又交通相对方便的大村子、原料采购渠道、初步的生产规模、与边区政府的交货结算方式等等。
文世舟越谈越觉得这事大有可为,不仅能解冬衣的急,更是为根据地开辟了一条重要的民生物资产线,脸上多日来的愁容都散去了不少。
离开沟子村时,文世舟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回头望了一眼村里那些传出新式织机调试声响的院落,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他要立刻回去召集区里的干部和各村代表开会,把成立纺织合作社、推广改良纺织工具的事情布置下去。
木匠、原料、场地、初期资金……千头万绪,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可行的路径,这些困难反而让他充满了干劲。
而陈远,送走文世舟后,也感觉由政府干起来也不错。
他们可以调动更大的资源,办得更大,更可以发挥出来优势。
他回到矿洞工棚,没有立刻去处理无线电元件或化工图纸,而是再次铺开了新的绘图纸。
这一次,他要为那个即将诞生的纺织合作社,设计出第一代合作社专用的十二锭卧式纺纱架和加宽幅多梭箱织机的详细制造图。
远处的河口集,开山凿石的声响沉闷而坚定;近处的沟子村,新式织机的调试声清脆而充满活力。
吃穿用度的大事,能解决一项,对于抗战都是好事。
不要认为抗战就是军事。
更稳定的供给才是坚持下去的根本。
第一百三十一章困顿与求索(1)陕甘宁的工业现实
1938年深秋的陕北,天高风烈,黄土塬上一片苍茫。
严州的窑洞里,领导人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和更加严峻的斗争形势进行着紧张的部署。
军事地图上,红色与蓝色犬牙交错,显示着敌后抗战的艰难与广阔。
而在另一份虽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清单上,罗列着的是冰冷的数字:枪、弹、炮、军衣、药品……其中最基础也最令人焦虑的,是维持军队生存与战斗的最基本物资武器弹药和御寒棉布。
陕甘宁边区,这片中央红军长征后的落脚点,已成为敌后抗战的政治指导中心和战略总后方。
然而,作为“总后方”,其自身的“家底”却薄得让人心酸。
1935年底中央红军抵达时,带来的不仅是疲惫不堪的战士和珍贵的革命火种,还有对这片土地工业基础近乎绝望的认知:除了瓦窑堡一个仅有四十几个工人、工具简陋到几乎原始的修械所,和一些散布乡间、只能打造锄头菜刀的零星铁匠炉、木匠铺,现代工业的影子在这里丝毫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