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99节

  一切,从机器零件到军装布匹,从印刷纸张到火柴食盐,几乎全部依赖外部输入,或者更准确地说,依赖用珍贵的粮食、皮毛从国民党控制的区域“交换”而来。

  这种受制于人的局面,在全面抗战爆发、国共二次合作初期曾稍有缓解。

  国民政府依据协议,提供了一些经费和极为有限的军械弹药。

  但这点补充,对于迅速膨胀的八路军、新四军以及守卫边区的部队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随着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国民党内部顽固派“防共、限共、溶共”的倾向日益明显,对陕甘宁边区的封锁与摩擦逐步升级。

  经济封锁越来越严,“不准一斤棉花、一尺布、一滴汽油进入边区”的口号,逐渐从恐吓变为实际行动。

  边区的财政与经济,面临着窒息般的压力。

  正是在这种绝境求生的逼迫下,1938年成了陕甘宁边区工业“从零开始”的创始之年。

  这一年三月,成立了军事工业局(简称军工局),由秘书长强李兼任副局长,负责统一领导和筹划全军的军工生产。

  与此同时,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极大地提振了边区的工业信心:上海进步工业家沈鸿,出于抗日救国的热忱,冒着巨大风险,将自己工厂里的十部机床包括车床、铣床、刨床、钻床等关键设备拆卸打包,连同七名技术工人,历经数月辗转,奇迹般地将这批“工业火种”运抵延安。

  这批机器与原有的修械所合并,在安塞县茶坊镇组建了“陕甘宁边区机器厂”(又称工艺实习厂或茶坊兵工厂)。

  沈鸿的到来和他带来的机器,对几乎赤手空拳的边区工业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边区党委和政府提出了“自力更生”、“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口号,一场在黄土高原上白手起家、创建“袖珍工业体系”的艰难战役,就此打响。

  到1938年秋,盘点成果,既有令人欣慰的萌芽,也充斥着无法回避的窘迫。

  军事工业上,茶坊兵工厂是绝对的骨干和希望。

  它分为机器制造部和枪械修理部。机器制造部利用沈鸿带来的母机,开始尝试仿制一些简易的车床、铣床,并生产根据地急需的弹花机、轧花机、水车等民用机械。

  枪械修理部则日夜不停地为前线送来的、五花八门且残破不堪的步枪、机枪进行维修,勉强维持着部队枪械的基本可用率。

  但“制造”与“修理”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由于缺乏合格的钢材、专用刀具、测量仪器,更缺乏系统的热加工和化学处理能力,工厂尚无法批量生产哪怕是最简单的步枪枪管或合格的子弹。

  复装子弹的产量极低,且受铜壳来源限制。

  手榴弹生产依赖于搜集铁锅、庙钟熔铸的生铁壳,装填的是黑火药,威力有限。

  所谓的“军工”,在此时更多体现为“军修”。

  民用工业上,发展最快的是纺织。

  1938年8月,利用沈鸿机器造出的几台铁木织布机和从民间收集的旧纺车,边区在延安创办了“难民纺织厂”。到年底,这个厂拥有45名工人,4台织布机,2台毛巾机,5台织袜机,1台弹花机。

  全年生产了粗洋布105匹、纱布40匹、毛巾2712条、线袜9820双。

  这个产量,对于拥有大量部队、机关、学校和群众的边区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但其象征意义巨大它证明了在边区,用自己掌握的机器,可以生产出布匹。

  这极大地鼓舞了民心。

  其他如“振华造纸厂”开始用马兰草等原料土法造纸,生产粗糙但可用的办公、宣传用纸。

  定边、盐池的盐工在边区组织下恢复产盐。

  延长油矿在技术人员努力下,恢复了小规模开采和土法炼油,年产原油约44吨,可提炼出极少量汽油、煤油,供应电台和部分照明。

  此外,被服厂、农具厂、制革厂、八路军制药厂等也相继建立。

  这些工厂规模小得可怜,设备简陋,技术落后,产品粗糙,产量低微,但它们的存在,像一颗颗倔强的种子,宣告着边区绝不坐以待毙的决心。

  总体评估:到1938年秋,整个陕甘宁边区,勉强可算作“公营工厂”的约有4个,产业工人(含矿工)约500余人。加上散布各地的手工业合作社和个体工匠,构成了边区工业的全部家当。

  其特点可概括为:门类初具,规模极小;设备奇缺,技术原始;原料匮乏,产量低下;产品以保障最低限度的军需民用为首要目标,远谈不上自给,更遑论支援前线。

  面对这样的局面,领导层和军工局的负责人焦虑万分。

  前线战报不断传来,各根据地都在扩军,都在打仗,对武器弹药、被服药品的需求像无底洞般增长。

  而陕甘宁这个“总后方”,却因自身条件所限,不仅无法向前线兄弟部队提供有力的、实质性的军工产品支援,这不能不说是心头的重压。

  更无法满足陕甘宁边区日益增多的脱产人口的需求。

  主要还是越来越多的知识青年来到边区,加入抗日的熔炉。

  与此同时,令人振奋的零星消息也开始从各个渠道传入延安:晋冀豫边区(太行区)的兵工生产似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不仅能大量复装子弹、制造手榴弹和地雷,甚至开始试制迫击炮弹!还有传言说,他们搞出了能稳定出铁的“小高炉”,能生产硫酸、硝酸,甚至能自己制造和改良机床!

  这些消息最初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太行山的条件比陕北更艰苦,周边敌情更复杂,他们凭什么能做到?

  是确有其事,还是以讹传讹?

  但来自129师师部和北方局的正式报告,逐渐证实了这些传闻的核心内容。这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

  如果太行区的经验是真实的、可复制的,那么将其总结、推广,对于解决整个八路军、新四军的军需匮乏问题,具有不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1938年9月初,一次由中央有关领导主持,军工局、财经部门负责人参加的专门会议在延安召开。

  会议议题明确:如何评估并获取太行根据地在军工及关联工业生产方面的先进经验,以加速陕甘宁乃至其他根据地的工业建设,打破封锁,支持长期抗战。

  会上,意见迅速统一:必须立即派出一支专业化的技术考察团,前往太行山进行实地考察、学习。

  考察团的任务不是“走马观花”,而是要深入工厂、车间,摸清真实情况,弄懂技术关键,带回切实可行的技术资料、图纸、工艺方法,乃至必要的技术骨干和核心设备。

  考察的目标,是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将太行区已经验证成功的、适合根据地条件的军工和民用生产技术,在陕甘宁边区实现“移植”和“再创新”,迅速形成产能。

  经过慎重考虑和遴选,考察团团长由军工局副局长强李亲自担任。

  强李是党内罕见的既有深厚理论知识,又有实际组织经验的高级干部,由他带队,既能体现中央对此事的极端重视,也能确保考察的深度和与太行方面的有效沟通。

  考察团的核心成员还有钱志道。

  他是浙江大学化学系高材生,投奔严州的知识分子,是目前边区为数不多的科班出身的化学专家,负责边区“纸坊沟化学厂”的技术工作。他的任务是全面考察太行区的火药、炸药、酸类生产技术。

  沈鸿。他是上海来的工业家,机械工程师,边区机器厂的总工程师。

  他是边区机械技术的“定海神针”,任务是考察机床设备、动力机械、机械加工工艺,特别是太行区在设备制造和改良方面的奥秘。

  贺瑞林是太原兵工厂的技师,主要负责考察军工生产,特别是步枪和迫击炮弹的生产。

  此外还从茶坊兵工厂、难民纺织厂等单位选调了数名政治可靠、有一定文化基础和技术悟性的青年技术骨干随行学习。

  临行前,领导亲自接见了考察团主要成员,叮嘱他们:“你们此行,肩上的担子很重。太行山的同志们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创造了奇迹,他们的经验是鲜血和汗水换来的,是无价之宝。你们要放下架子,虚心求教,把真经取回来。不仅要学具体的技术,更要学他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因地制宜、土洋结合的精神和方法。陕甘宁的工业发展,前线的物资保障,很大程度上就看你们此行的成果了。”

  带着沉重的嘱托和满腔的热望,强李率领的考察团于9月中旬,离开严州向东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开始了穿越日军层层封锁线的危险旅程。

  他们扮作商队,由精锐小分队护送,昼伏夜出,跋山涉水。

  半个月后,在1938年的秋雨绵绵时,这支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队伍,终于安全抵达了八路军总部机关所在地附近。

  他们的第一站,直奔可以规模化生产铁水的地方柳沟铁厂。

  在那里,他们将亲眼见证,在缺乏现代工业基础的深山里,如何用石头、泥土、焦炭和智慧,点燃高炉的熊熊火焰。而这一切,都仅仅是个开始。

第一百三十二章困顿与求索(2)铁与火的基石

  十月的太行山,风已带着凛冽的哨音刮过山梁,卷起枯叶与尘土。

  但在柳沟铁厂所在的狭窄山坳里,却是一片与寒冷截然相反的灼热景象。

  两座用黄土与石块垒砌而成的、约莫两人多高的“小高炉”,正喷吐着滚滚浓烟。

  那烟柱在灰白的天空下笔直上升,数里外便清晰可见,成了这片隐蔽山区里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图腾。

  第三座同样形制的炉体正在一旁加紧修建,工匠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凿刻规整的青石垒砌上去。

  工匠们把耐火砖一块块从马车上搬运下来,准备用在新的高炉上。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煤烟与金属熔炼特有的、炽热而略带腥气的味道。

  来自陕甘宁边区的技术考察组,此刻就站在这两座吞吐烟火的炉子前。

  考察组的成员个个神情专注,甚至带着某种朝圣般的肃穆。

  他们中有火药专家、浙江大学化学系毕业的钱志道,有从上海带着机床投奔延安的机械专家沈鸿,还有几位从边区各工厂抽调的年轻技术骨干。

  他们跋涉千里,穿越日军一道道封锁线,来到这太行山深处,就是为了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这片被敌后军民顽强守护的土地上,究竟诞生了怎样令人惊叹的工业脉搏。

  带队迎接他们的是柳沟兵工厂的负责人高原,他也是这次“小高炉”项目的直接推动者之一。

  他指着那两座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自豪:“这两座炉子,日产灰口铁能达到十五吨左右。那边,”他指向炉旁一片用石板围起的工棚,里面火光闪烁,锤声叮当,“是坩埚炼钢炉,用高炉产出的生铁再精炼,现在一天能出六百斤钢。虽然量还不算大,但咱们造枪管、造工具,就指着它了。”

  李强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高炉的结构。

  炉体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土气”,但进料口、风口、出铁口、出渣口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设计,几个关键部位还用铁箍进行了加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炉旁那台正在“突突”作响、喷着白色蒸汽的机器一台锅驼机。

  它那沉重的飞轮匀速转动,通过皮带驱动着一个巨大的木制风箱,将强劲的风力源源不断地送入炉膛,让炉内的焦炭烧得白热。

  “鼓风全靠它,”负责人解释道,“以前用人拉风箱,累死累活,风量还不稳,炉温上不去,铁水质量也差。现在用上这锅驼机,火力又猛又匀,炼出的铁水流动性好,含硫也低。还有那边,”他又指向矿石堆放场,一台结构简单却有力的颚式破碎机,正被另一台小些的锅驼机带动着,将大块的铁矿石“嘎吱嘎吱”地咬碎、吐出,“破碎矿石也靠机器,省了不知多少人力,关键是粒度均匀,入炉冶炼效果好。”

  沈鸿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台锅驼机。他是真正的行家,在上海时见过、用过更精密的动力机械,但眼前这台机器,结构扎实,设计简洁而实用,虽然铸造表面有些粗糙,但关键部件的加工精度显然不低,运转平稳有力。“这机器……是咱们自己造的?”他忍不住问,手指拂过那光滑的汽缸外壳。

  “大部分是梁沟修械所加工的,有些特别的核心部件,是公义铁匠铺提供的。”负责人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仿佛“公义铁匠铺”能提供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公义铁匠铺……”沈鸿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更多人说起这个名字

  高炉前,一个穿着沾满煤灰和铁锈的旧军装、戴着深度眼镜的年轻人,正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向围在他身边的另一群学习者讲解着高炉操作的要点。

  他是伍禅,留学回国的冶金技术专家,此刻正负责向晋绥、晋察冀根据地派来的学习组传授这套小型高炉的建造与操作技术。“……关键是焦比和风温,加料要均匀,勤看出铁口颜色,铁水发白亮、流动性好,就成了!注意看渣,渣稀了要补石灰石……”他的讲解并不高深,却极其务实,都是几个月来用无数吨矿石和焦炭、在一次次失败中摸索出的宝贵经验。

  在柳沟铁厂,当强李和沈鸿的注意力被高炉本身和锅驼机动力系统吸引时,钱志道这位化学专家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冶炼区域的周边。

  他关心的并非铁水奔流的壮观,而是那些伴随着主产品而产生的、看似无用或有害的“副产品”在他眼中,那才是化学工业真正的起点和宝藏。

  他的脚步没有在高炉出铁口前过多停留,直奔一处相对僻静、气味也更复杂刺鼻的区域。

  那里,是焦炭炼制场和副产品粗收集点。

  几座简陋的、用耐火砖和黄土垒砌的蜂巢式炼焦窑正冒着滚滚黄烟,窑顶缝隙和特意留出的导气管中,有黏稠、乌黑、在寒冷空气中迅速冷凝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入下方放置的石槽或大陶缸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氨水和一种特殊的焦臭气味。

  几个工人用浸湿的厚布捂着口鼻,正在更换装满黑色黏稠物的陶缸。

  钱志道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快步走过去,不顾那难闻的气味,蹲在一个刚换下来的陶缸旁。

  缸里是几乎满溢的、黝黑发亮、状如糖稀的黏稠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更轻的油状物和水。

  “焦油!”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小心地用一根木棍挑起一点,仔细观察其黏度和色泽,又凑近闻了闻。

  “收集率怎么样?每天能收集多少?”他抬头问陪同的柳沟技术员。

  技术员显然对这位延安来的专家直接关注焦油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钱工好眼力。这就是炼焦顺带弄出来的煤焦油,又黑又黏,还臭得很。以前不知道有啥用,都当废物,要么想法烧掉,要么堆在一边。后来上级派来的技术员说这东西是宝贝,里头能分出好多有用的玩意儿,我们就试着收集。这几座窑,一天大概能出一百五六十斤焦油,收集起来麻烦,窑密封不好,跑掉不少。”

  “一百五六十斤……”钱志道心算了一下,点点头,“不少了,非常宝贵!这些焦油,你们怎么处理的?直接运走,还是在这里初步加工?”

  技术员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更简陋的、用砖石和泥土垒起来的棚子,里面有几个用旧汽油桶改造的炉子,连接着陶管和更小的陶罐。

  “按技术员给的图纸,我们自己砌了个土法分馏的装置。就是把焦油倒进大桶里慢慢加热,让里面不同的东西按沸点不一样,先后变成气跑出来,再通过管子冷却,变成不同的油。”

  他引着钱志道走到棚子里,指着一排贴着不同标签的陶罐说。

  “您看,这是最先出来的,叫轻油,量少,味儿冲;这是中油,多一些;这是重油,最多,也最黏;底下剩的就是沥青了,修路、堵漏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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