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103节

  掏出随身的灵感簿子,朱慈将这个发现兴奋地记下,抬起头,看向方枝儿,正要吩咐她去研究,脸色忽然黯淡下去。

  唉,可惜了。

  收起那本写满了奇思妙想的灵感簿,朱慈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站在左侧首位的王台辅。

  “象山,之前让你秘密办理的购田事宜,现在进展如何了?”

  王台辅闻言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地答道:“回殿下,属下幸不辱命,此事已有重大进展。”

  说着,他便汇报起了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端坐在下首,方枝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问道:“你去买田,那些士绅没有刁难你吗?”

  “没有啊。”王台辅一脸奇怪,“我提出分期购田,那些士绅还有小地主都爽快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只有拿盐票与船票支付。”

  “盐票与船票,就行了?”方枝儿忍不住追问道,“你买了多少顷田?”

  “清理出来的田地,已经有1000顷左右,后续大概还有2000顷左右。”

  方枝儿不免睁大了眼睛,不说沦陷过半的淮安府,淮安府的附郭县山阳县总计10832顷的土地,基本都在淮河以南。

  而王台辅居然已经谈妥了近3000顷。

  淮安府本地的大河卫与淮安卫,军屯加起来才只有2200顷。

  “你,你哪儿来的钱?”方枝儿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朱慈豪爽笑道:“不是有方秘书挣钱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钱,你们就这样随便花吗?

  将脸憋得发紫,方枝儿才认命般颓丧道:“我是钱谷赞画,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才谈妥,还没入账嘛。”

  “多少钱?”

  “价值大概二十万两的盐票吧,他们答应分期付,其中小一半都是无人认领的土地。”

  “那可是3000顷地,起码百万两白银吧,二十万两盐票就拿下了?”方枝儿一时茫然,在明朝田地可是上上下下的命根子。

  当初海瑞清查徐阶田地,闹到最后,也只得削籍与退产过半,并未追究投献之罪。

  那可是海刚峰啊。

  不说大明,就说当年法国大革命分田都得让农民还一辈子债去赎买。

  这淮安的士绅这么识大体,就白白把田地送给朱慈,仅仅要了点盐票跟船票就跑了?

  就算是知道尸潮要南下了,从当前情况来看,起码到冬季枯水期之前都不会有事。

  为什么这群士绅这么急?

  等等,脑中灵光一闪,她这才猛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地息率,难不成是因为地息率下降了?

  此刻,不管朱慈还在上面胡言乱语,方枝儿急促几步上前,找王台辅讨要了账册与相关申详。

  “象山这段时间在外,对于地价肯定了解吧?”

  “还算了解吧。”

  “如今一亩上田地价几何?佃户租子几成?可有统计报表?”

  这种统计报表,是朱慈和方枝儿都在用的东西,所以王台辅只当是两人共同的公文格式。

  不过一用,他自己都觉得好用,回忆一下当即道:“如今上田地价从四十两降到了四两左右,地租从六成减到了三成。”

  “有人租吗?”

  “淮安城附近租的人可多的,地租都能有六七成,越远租子就越低……”

  果然,是地息率降了。

  所谓地息率,简单来讲就是一块地收益的年化率。

  比如一亩地买下来,佃出去,四年地租填平买地成本,就是25%的年化。

  地租越高,年化收益率就越高。

  根据方枝儿调查过的资料,明末的地主买一块地,在南方极限一点可能用三年收回成本,北方宽松一点可能用十年。

  就以五年收回成本来算,每年都是20%的年化收益率,而且几乎没有边际效益的年化!

  尤其隆庆开关以来,方枝儿预估有1.9亿两海外白银流入大明,晚明其实发生了一场小型的价格革命。

  银多粮不变,那么粮价必涨,而地主收取实物地租或实物折银地租,收益是不变乃至增加的。

  作为粮食持有者的农民,向远处卖粮必定受粮商剥削,向近处城镇卖粮必定受牙行剥削。

  田赋自万历来是折色白银的,农民需要先经过牙人关说,卖了粮换成白银,才能投柜完税。

  每至税季,牙行、粮商与胥吏喊着别小看我们的羁绊啊,就带着一套组合技扑上来了。

  三方万众一心,组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一起对着小农压价,逼迫小农以极低价格卖出粮食,否则就不让他卖。

  所以对于小农来说,粮价如涨。

  海外贸易带来的海量白银,并没有让作为土地生产者的小农得到收益。

  反而呢,倒是让粮商士绅胥吏地痞等吃美了。

  为什么方枝儿觉得明朝不可能诞生资本主义萌芽?原因就在这里。

  什么工商业,能够做到没有边际效益,还能躺着获得20%以上的年化收益?

  挣钱哪有抢钱快。

  而随着战乱与灾害,大批农民破产变成流民,地租反而变的更高。

  对破产农民来说,就算收五成到七成租子,起码能活下去。

  但对于淮安来说却不行,因为就算收五成租子,都不一定能活下去了。

  因为活尸来了,保不齐哪天蹿出来一只活尸,把人给咬了,那自然万事成空。

  淮安的士绅地主就算将地租降到五成以下,都不一定能招来足够的佃农。

  田地的年化收益,自然下降。

  在野外进行劳作的风险成本大大增加了,大家都更倾向于到有城墙的城市地区工作。

  带来的奇异后果,居然是城内的用工成本,包括造船、挑夫、手工业者的薪酬随着内卷在降低。

  一来一去,工商业的收益居然变大了。

  简直是大明版的羊吃人圈地运动。

  那农业怎么办?

  只能让组织更严密,更能承担风险的军事团体在野外进行农业劳作。

  那这个团体能是谁呢?

  坞堡化的大宗族算一个,但显然如丁家、潘家这种士绅,并没有如此的打算与能力。

  他们宗族的分支或许有,但作为主家的士绅们,并不需要选择这条困难的路。

  他们的路,多的很。

  在坞堡宗族之外,恐怕就只有卫所了。

  方枝儿忽然有些迷茫,难道在淮安开启大卫所时代,是对的?

  不说方枝儿的迷茫,朱慈却是继续讲起了他的计划,简单而直接。

  王台辅拉上一批本地生员,目标是对土地进行丈量,清理出田地。

  接着就是建立隔离营,对城外的诸多流民,进行验身消毒去跳蚤。

  隔离七天完毕后,就是编户齐民的土断,并根据户口分田。

  在分田之外,这些流民还要修建聚居的小型坞堡。

  这么一想,好像得多开几个砖窑了。

  为了致敬熹宗通过修三大殿锻炼工程与组织技术,朱慈同样准备亲自监修这一系列工程。

  至于方枝儿,朱慈决定暂时让其远离核心项目,跟在自己身边,监修坞堡与测量田土。

  她手头上的真史项目,那没办法,只能让她先研究着。

  反正不管她研究出来什么成果,朱慈都不会认,让她接着研究,以避免干扰其他项目。

  将事情交代完毕,朱慈却对堂中众人问道:“我对土断编户一事少有涉猎,谁有史书可以推荐一番,供我参考。”

  “土断一词,其实来源于东晋……”

  不等王台辅说完,朱慈便直接打断道:“府内有晋书吗?”

  “有的,殿下,有的。”穆虎作为豹房大管家自然是站出来说话。

  “行,晚点把书送到我案前。”

  朱慈站起身:“我话讲完了,如果有想法现在可以提,没有的话,就可以先走了。”

  听了这话,几个没什么重要人物的典吏属官就出了堂厅,剩余的人都讨论起细节来。

  “野人留下。”朱慈见吴嘉纪要走,忽然喊道,“我待会有要事交代。”

第117章 唤醒明卫一心会

  春日和煦的风吹动着窗户,发出吱呀吱呀嘶哑的叫喊。

  朱慈将窗户合上,插上插销,便转身去书架上翻找准备好的资料了。

  这一次他学乖了,要以书面的形式告知两人。

  在大会开完之后,吴嘉纪跟着朱慈就到了书房,显然是不愿意在过于宽阔的厅堂交谈。

  那厅堂太大了,朱慈害怕文官集团会窃听。

  此时在窃书事件中,亦有记载。

  只是可恨,不知道当初招募蔡献瀛的淮安神秘人到底都是谁了。

  吴嘉纪等候了片刻,就见李鸭八居然也迈步走入,两人见面都是一愣。

  吴嘉纪与李鸭八并不熟识,但之前因李鸭八而起的事,他是知道的。

  明白这是一名为母报仇的忠孝义士,吴嘉纪就正视了几分。

  至于李鸭八同样不熟识吴嘉纪,只知其是王长史之友,仅拱手行了一礼。

  接着,他炙热的目光就落在太子身上。

  自上次事件之后,朱慈特地在公明堂中附近设置了一个营坊,专供那些士卒遗孤与武举家属居住。

  但凡是武举生,都会发一块“大明跟腱”的匾额,由朱慈亲笔所写挂在门上。

  这相当于向胥吏地痞等人表明,这群人可不是丘八,而是我罩着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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