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揉着太阳穴,他以匹嫡之礼(正妻礼节)娶青楼女子,无非是礼节问题。
江南风气开放,他自己又是风流人物,不怕这个。
可但凡涉及到皇帝,礼仪问题就是政治问题,如当年大礼议,闹成什么样子!
他今日为太子与方氏背书,明日如果方氏哪里出了问题,他一样得承担连带责任。
见夫君犹豫,柳如是倒是不急,慢慢悠悠地倒茶,对着阳光观赏茶汤。
钱谦益坐在原地思索一会儿,又起身在屋内转了好几圈才道:“不如取个折中之道,不必遽然认其为义女。
先令清流诸公为方氏枝儿扬其清誉,待舆情稍定,再作定夺,河东君以为何如?”
柳如是略微失望,洗刷方氏污名本是投效太子的投名状,天下岂有投名状只交一半的道理?
只是自家牧翁有此决断,已是难得。
如今清军被尸潮阻拦在中原以北,此时内乱不会被其所趁,太子是贤君明主,迎回总比福王与马士英强。
“然则郑氏那边,夫君作何打算?”
“此事易耳,我与大木说只道方氏声名未孚,须令士林清议先行酝酿,如此郑氏收其为义女方为顺理成章。
若舆情向好,老夫再出面修书太子殿下,请收方氏为义女便是。”
“这样会不会太伤大木?”
“大木深明大义,知我素来以国事为重,必能体谅。”
微微点头,柳如是将热茶奉上,却是问道:“不知夫君准备如何扬其清誉?”
“此事何难?江南诗社林立,时文流布甚广,更可延请才士撰为话本,令瓦舍勾栏的说书人遍传之。
不日便成一段佳话,士庶之心,最喜传扬美谈,纵有微瑕,亦多包容。”
钱谦益拈须微笑,浅啜一口香茗:“非但如此,还能卖与方氏一个大大的顺水人情。”
第123章 鼠兆初现筑圩时
“你的意思是说,在尸祸爆发前,先有大量老鼠死亡?”
山阳县衙内,手捧卷宗的方枝儿异常惊骇。
那牢子不明白,不过是日常问答,方厂督为何神态如此夸张。
他先是一愣,随即回答道:“是啊,那两天,每天都能扫出好几只死鼠,可我们也没投杀毒的毒饵啊。”
鼠死在先,人病在后,这是典型的鼠疫特征啊!
竟,竟能如此相像?!
方枝儿忽然汗毛竖立,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跳起来,逃离这县衙。
要是尸毒还能伴随鼠疫传播,那她还在淮安等什么呢?
赶紧跑啊!
待方枝儿冷静下来,又觉得其中有蹊跷。
真要说鼠疫,也没见死者有淋巴结肿大等典型症状。
更不要说,鼠疫传染速度之快是远超天花伤寒的。
如果县衙监狱真的爆发了鼠疫,以明末这个卫生环境,县衙这一片都没的跑。
但现在的情况是,这一周来,只有监狱爆发了尸祸。
方枝儿低头注视着卷宗,脑子却疯狂地回想着鼠疫有关的内容。
真正的鼠疫,其实不是通过老鼠传播,而是通过老鼠身上的印鼠客蚤传播的。
跳蚤吸食病鼠血液后,鼠疫杆菌会在跳蚤前胃形成“菌栓”,堵塞消化道。
染病老鼠死后,饥饿的跳蚤会脱离鼠体,寻找新的宿主。
人类就是其中之一,在叮咬人类的同时,它们会将含有大量病菌的血液反吐到人体内,这才造成了鼠疫杆菌进入人体。
可监狱跳蚤这么多,必定会有大量的跳蚤跑到外面来,十天时间啊,县衙中的人早该死光了才对。
这明显有个途径,即鼠蚤人构成的病菌传递途径。
可问题是,尸毒显然是不会让动物变成活尸的。
尸毒血液注射动物后,对于动物来说相当于一次流感,只有人类会变成活尸。
所以显然这个传播路径是尸蚤鼠蚤人。
但与之相违背的,却是如果是跳蚤的话,经过这些天发酵,早该转化一大批活尸了。
还是说,仅仅只是因为运气好?
摩挲着手中的卷宗,方枝儿眼睛快速眨动,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站起了身:“备车,我要去面见太子。”
方枝儿去找朱慈的原因很简单,她要调取一批淮安府牢狱内的死刑犯。
而且还要再调取一部分士兵来保护,乃至控制住整个县衙。
况且这段时间,朱慈一直在野外修堡子,比较安静。
这让方枝儿一度心中发毛。
目前监狱还是隔离的状态,内里说不定还有老鼠。
而尸毒爆发,除非马上死亡,否则根据身体素质,都是会有短则两天,长则五天的发烧期。
所以为防万一,隔离营设定都是隔离七天。
现在,只要把这群死刑犯投入山阳县监牢,然后等有人发烧了,马上取出检查。
要是是因为跳蚤导致的,方枝儿拔腿就跑,一刻都不会多待。
乘上马车,方枝儿心中默默下了学骑马的决心,否则坐马车跑都跑不快。
这该死的朱慈,天天那么多事,害得她都没时间学骑马了。
朱慈征募的田地,大多位于淮河与里运河两岸,以便阻拦满清的活尸突击队。
今天他们所去的地方,却是距离韩信故里不远的清江浦野外。
清江浦在元时还是废弃小渔村,到了崇祯年间,尽管因各种原因破败了,依旧是大镇。
先前这边居民能有数万户,全部指望着漕运吃饭。
只是尸潮堵塞南北漕运后,先逃走了一批,后来刘泽清肆虐,又逃走了一批。
现在随着尸潮蔓延,又有大批的民众与士绅逃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本地依旧有上万户居民。
等到了地方,就能见一道长长的土堆横亘,而数百壮劳力,光着膀子,挥舞着鹤嘴锄,将泥土挖出。
方枝儿远远望了一阵,就觉得眼熟,见王台辅来了,便询问道:“这是在建百户所吗?怎么与我看到的不太一样?”
很多百户所,与其说是卫所,不如说是村子。
明末不少百户所基本都跟民籍的村子没什么两样了,除了头上有个世袭的百户军官。
“太子本来想要修建水泥大楼的,但是因为水泥配方被洋人偷走,无奈只能先拿本地已经有成效的圩堡代替一下。”
本地的淮安宗族乡民们早就建设出了数量不少的圩寨。
圩,其实就是围的意思。
而圩寨本身,基本就可以算是明末特色的坞堡建筑。
建造方式也分外简单,就是用夯土墙堆砌,再用木头建筑加高,再于外层挖掘一条壕沟即可。
就如朱慈如今正在监修的这座圩堡,外层是半人深一丈宽的壕沟,里面插满尖刺。
想要通过,就必须通过门口的吊桥。
壕沟之后则是大批流民在挥汗如雨地建设一丈多高的夯土墙,然后再于上方搭建木质的城防建筑。
“这个圩寨大概有多大?”方枝儿忍不住好奇道。
“预计城围是三里左右,内里配备有水井、仓库与手工作坊。”王台辅介绍道,“城外还有成片的耕地。”
为了保证地图涂色好看,朱慈通过置换田地,将田主纳入军户,甚至是强征等政策,将产权零散的土地强行集中到了圩寨周围。
至于授田,是按照两个条件进行的。
一是距离圩寨的距离,二是田地的肥沃程度。
距离越近越肥沃的田地单人授田就越少,可能是二三十亩,如果是外围田地,八九十亩,乃至上百亩都是有可能的。
这些耕地外围要插木头篱笆,未来甚至还要插上一层梅花桩以避免活尸进入。
“未来呢,太子还准备在稍远的田地修建小型的木制墩堡,以便军户外出务农时在其中过夜休息。”
“太子倒是考虑得面面俱到。”方枝儿的嘴角扯了扯,每到这种奇怪的地方,朱慈都能搞出一些靠谱的手段。
路过热火朝天的工程营寨,方枝儿顺手拿起桌子上的地图瞟了一眼。
首先能看到圩堡内部有六个坊的居住区,以及内里的仓库等。
坊外围的一圈空地,还有一层篱笆,然后是外围的箭楼、碉楼以及附属的隔离瓮城。
最后则是圩寨墙体下的空地,一来方便运兵,二来方便操练。
说实话,这种形制倒是让方枝想起了当初她在淮西看到的圩堡群。
淮军圩堡群算是当地一个著名景点,本质是抵抗太平天国的地主团练的大院。
后来随着淮军将领们衣锦还乡,就纷纷开始在老家修这种庄园制的堡垒。
主家居于中央,外围则是家仆与佃户,圩堡外头的田地就是属于圩堡主人的。
只不过朱慈的百户所圩堡,显然要比淮军圩堡大得多。
这一个百户所圩堡,差不多有240亩左右的大小,而淮军的圩堡大多是30亩到100亩左右。
由于活尸的可怕特性,朱慈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呆板地采用百户所即100军户的组织形式。
而是一个百户所有三百军户,分成六个由小型围墙围成的坊,每坊五六十户,棋盘排列。
未来一旦某个坊爆发了尸祸,那就关闭此坊,这样就不会危及其他坊。
站在营寨前,方枝儿极目远眺,便能看到成群的劳力,挥动着木锤在夯土。
毕竟尸潮逼近,朱慈向来都是先准备有没有的问题,再来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用方枝儿的话说,就是建立最小可行性模型。
“殿下,方厂督来找。”
第124章 临门一脚哪一脚
“这是调令。”朱慈痛快地写出了手令,递给了方枝儿。
方枝儿福了一礼,挂着温婉的笑容,倒退着离开了帐篷。
望着摆动的门帘,朱慈却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