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向来嫉恶如仇的吴卫兵长一直在说,暂等暂等,不知道该等到什么时候。
催债的人找上门五回了,虽然每次都被门口的明卫兵赶走,可沈国用已然渐渐看透了。
公明堂终究是不敢触碰赌档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全体大小将校都参与的事情,甚至背后赌档最大的龙头,就是刘泽清。
既然公明堂不是为了公义,那他自然没了违背道义的负担,因为公明堂就不是为了道义而设立的。
虽然他哥哥的确是自作自受,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那毕竟是他大哥,若无大哥,他无以至今日。
太子不敢惹军头,那军头们自然可以趁夜杀他满门。
顶多装模作样杀几个替罪羊,又能全了太子的名头。
他就说,老子崇祯怎么可能儿好汉?
沈国用虽然是卫所军户出身,但对朝政还是有着基本的了解。
有明一代,自万历朝起便是全民大见证时代。
万历朝的大明首辅沈一贯就有言称:
“往时私议朝政者不过街头巷尾……(今则)公然编成套数,抵掌剧谈,略无顾忌。所言皆朝廷种种失政,人无不乐听者。”
这在沈国用有记忆以来是一种常态。
一个明人从孩时即闻朝家事,陇亩老农都跟你能来两句。
甚至东林书院本身就是一个键政论坛,到底是先有东林党还是先有《东林点将录》都两说。
清流物议的本质,就是士子作为民间舆论领袖带节奏。
这种汹汹物议,别说马士英了,就连当初的万历都要忌惮。(“颠倒公论……彼奏此辩,甲是乙非,章奏满前,使朕不得遍览,如此纷乱,是何朝纲?”)
这才是东林复社等的核心力量,他们扎根民间太久,能够利用清流物议攻击朝政。
就如沈大波与沈国用,早在士子与叔伯口中听多了阉党逆党之事,天启崇祯二帝之失。
他居然还有幻想,以为太子到底特殊,不与其父亲与大伯一样,本性自私。
可现在看来,幻想应该破灭了,得想想如何出路了。
本质还是靠边站,至于靠哪边,看看谁最惹不起呗。
“准备好了吗?”听到身后何百忠的声音,沈国用转过身,十数名士卒穿着蓑衣,齐聚在这街口。
何百忠怕沈国用临时反悔,只是安抚道:“别怕,太子邀名,他不占理也不至于将你这个苦主打杀。”
云乙则是小声道:“干了这一票,我们马上送你和你哥哥出城,还赠送二十两纹银盘缠,别忘了,你还欠着债呢。”
一手大棒,一手红枣,沈国用不言不语,只是自动走入了蓑衣人群中。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蓑衣上,脚步声溅起坑中的泥水,满洒在布鞋之上。
这些布鞋是太子购买了材料与针线,让那些士卒家属做的,按每双一钱银子收,往外按三钱银子卖。
走过的街道,两侧都是淡紫或白色的蛾形花串,下部最早开的花,已然长出了细小的豌豆嫩荚。
电闪雷鸣,豌豆花随风摇曳,化作片片花瓣落入了污泥之中。
再往前,于街道的尽头,就是公明堂了。
沈国用觉得朱慈会是一个好太子,起码他还愿意演一下。
但对不住了,我必须要救大哥。
“太子殿下明鉴,我举报千总刘振基于营中聚赌,诈取士卒财物,并借此霸占士兵妻子!”
“太子殿下明鉴,我举报参将高于营中逼迫士卒聚赌,欺骗士卒欠下高利贷。”
“太子殿下明鉴,我举报参将马化豹强迫士兵出门喝酒为其付钱,强迫士卒进入常胜赌档。”
伴随着诸多士卒悲愤的呼喊,锣声镗镗,鼓声冬冬,钹声锵锵,竟然吸引了不少过路士卒的目光。
问清情况后,里中少年鸣锣击鼓,奔走相告。
不多时,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不少士卒齐齐赶到,围观着公明堂前跪成一圈的诸多士卒,交头接耳。
何云二人登时躲入人群,朝人群中几个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
很快,听闻消息的吴嘉纪匆匆冒着雨赶来。
见在场众人齐聚,他一一上前询问情况。
轮到沈国用时,吴嘉纪明显一愣,随即皱起眉:“不是告诉你了,我们在收集足够多的证据,否则太子不会相信。”
“我们等不及了,吴爷,催债人都上门好几回了。”
“我说了,你可以搬到大明跟腱的院子里借住啊。”
沈国用不说话,只是愣愣望着他。
吴嘉纪立刻明白,沈家兄弟这是害怕自己沦为太子与诸多将校斗法的垫脚石。
就算是住到大明跟腱的院子里,只要太子不敢去与军头们撕破脸,那就只是换个地方死而已。
杀一二替罪羊,可不能让大哥复活。
尤其是这段时间,他没有立刻处理将校赌博之事,寒了沈家兄弟的心。
想到这,吴嘉纪就觉头疼,如果是普通的违反军纪,他早就处理了。
这一次涉及到了刘泽清,这淮安新城的吃喝嫖赌,基本都是刘府产业。
吴嘉纪认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朱慈认清刘泽清的机会。
他知道有四镇在外,况且太子还是有五百兵力的,所以刘泽清不太可能直接下手。
但这毕竟是一个隐患。
公明堂与一心会的存在,必定导致军头们走向朱慈的对立面,不会有一丝的缓冲。
因为朱慈推广建立一心会的行动,其实就是在削减军头的自主性,从军头们手中强夺普通士卒的控制权。
这些普通士卒,在将校们眼里的确是喽,但同样是实力的一部分。
非要比喻的话,朱慈曾有一个比喻说,军头与普通士卒间的关系很像王鱼。
一种让普通小鱼挂在自己身上,假装自己有强大鳞片的鱼。
吴嘉纪当时觉得太子的这个比喻是极其精准的。
王鱼面对小鱼自然是最强的,可他们也不能失去小鱼,因为这会让他们看起来不够强。
朱慈抢他们的兵权,相当于刮他们鳞片,让他们失去话语权。
少一点还能忍,多了就难以接受了。
在吴嘉纪看来,太子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就是对于刘泽清过于信任。
所以他想的是,借此机会,用最直白最一针见血最不绕弯子的方法,让朱慈看清刘泽清的底色。
这不是个例,这是普遍性的。
他之前带沈国用找朱慈就是为了做铺垫,然后与太子配合着切除这块连着筋的毒瘤。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国用等人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当场把这件事给揭开了。
这不到揭开的时候啊。
在这个时刻,相当于硬生生把这件事上了称。
吴嘉纪横视周围,这十数名苦主,居然大多是之前失踪的明卫兵!
这下可麻烦了。
第132章 可怜天下有微词(5k二合一)
哪怕是旁观者,郑禧都觉得坏了。
淮安新城赌坊、酒楼、青楼,孰非诸将校所设?难道利不入东平伯之囊?
此不是家丁私设赌局的小事,实乃刘镇之利益根基。
哄闹之声渐盛,杂以诸将家丁煽风点火,已多几分失望与愤怒。
正当进退维谷之际,忽有一手自后轻拍吴嘉纪的肩。
他猛回首,见李鸭八身着蓑衣,不知何时已挤至身旁。
“勿忧,太子在。”李鸭八声音极低,“令汝依条上所言行事即可。”
展开纸条一看,吴嘉纪登时两眼一亮,当即大声道:“太子有令,诸位静听!”
“自今日起,淮安营中严禁私设赌局、放高利贷、逼勒士卒财物。违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廷杖四十,退还赃款!”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时起一阵骚动。
数名躲于暗处之将校脸色一变,正欲发作,却听嘉纪续道:“太子深知诸位将校养家丁不易,故此特令:所有将校家丁之欠饷,由太子总统府一次性补足,配给郑和号相应干股,每年按股分红,永为定制。”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寂然。
原本怒气冲冲的诸将校面面相觑,脸上怒色渐化为惊疑。
本以为太子要么强硬镇压,要么妥协退让,未料竟会有如此结果。
赌坊虽利厚,然风险亦大,收入波动不定。
须知军头们虽各有恶行,但不都是完全一体的,而是各有各的小团体。
要是他们真为一体,早就随意废立东平伯了。
将校军头们有靠营中赌局敲诈颇多的,也有玩不转的,收入少的。
按欠饷数额分红,不仅能补往日亏空,往后每年尚有稳定收入,较开赌坊省心多矣。
诸将校稍微放下心来,纷纷交头接耳,开始商讨到底要继续闹事还是暂且和解。
原本剑拔弩张之气氛,瞬间缓和。
何云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甘,却亦无可奈何。
何百忠朝沈国用使一眼色,示意其起身离去。
沈国用并未起身。
不知道为什么,何百忠忽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吴卫兵长!”从怀中摸出一个拜匣,沈国用大喊起来,“某尚有要事举报!”
不等吴嘉纪反应,沈国用就打开拜匣,取出文册,大声朗读起来:“崇祯十七年三月,参将柏永馥克扣新兵军饷三千两,打死索饷士卒五人……
崇祯十七年五月,副将马化豹强占清河县民田一千二百亩,逼死农户九人……
崇祯十七年八月,东平伯府管事刘三,将淮安流民三百余名貌美女子卖往扬州,得银二千两……
崇祯十八年正月,千总刘振基虚报兵额五百人,冒领军饷五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