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用声量不高,但桩桩件件却听得清楚。
有日期,有人名,有地点,甚至有具体金额与姓名皆写得一清二楚。
自东平伯刘泽清至下面的把总、管队,数十上百名将校之不法行为,被其一条条公之于众。
原本将欲散去的人群,猛地停住脚步,纷纷难以置信地转头。
不要命啦?!
诸将校更是脸色剧变,数名脾气暴躁的已当场拔出佩刀,指着沈国用怒喝。
“放屁!此乃污蔑!”
“血口喷人!”
“哪里来的刁民!”
数名家丁便欲冲上前殴打沈国用,却为周围之明卫兵死死拦住。
瞬间,何百忠与云乙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直流,这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中啊。
吴嘉纪快步上前,自沈国用手中接过那叠纸页,飞速浏览。
越看,心跳越快。
不对劲,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谁家罪证呈告,能把时间地点人物,乃至账目、证据都写得清清楚楚啊?
莫说沈国用,便是吴嘉纪自己,都未必能如此全面。
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整个淮安唯有一人。
他抬起头,望向雨幕中远处那僭越规制的东平伯府。
东平伯真是好手段。
再看汹汹的人群,吴嘉纪只觉胸闷。
如今之情况,若不罚这诸多将校,那一心会辛辛苦苦积攒的威信登时扫地。
若罚呢?怎么罚?责罚全部将校吗?
须知按这罪证,那些家丁亲信乃至普通士卒都是帮凶!
无论太子如何选择,皆是两败俱伤。
见吴嘉纪在公明堂前踌躇,朱慈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公明堂走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士卒了!
必须重拳出击。
“太子莫去。”梅金英扯住朱慈的袖子,“此事不管责罚哪方都讨不到好,不如归去,只当不知。”
只当不知?
当然可以只当不知,无非是日后惩罚一下吴嘉纪,他依旧做他的圣天子。
望着朱慈灼灼的目光,梅金英一时觉得荒谬,太子会是这样的好圣太子吗?
“此必文官集团之阴谋!”朱慈斩钉截铁道,“需我来解。”
“何必呢?”梅金英压低了嗓门,“太子一去,总归就成了众矢之的,可此事无解,与其威严扫地,不如归去。”
“耿恭何必死守疏勒?岳飞何必冒死北伐?
“昭烈何必携民渡江,只为邀名?颜杲卿何必骂安禄山,难道作秀?”
“宁王何必起兵反文,只为皇位?李景隆何必忍辱负重,难道叫成祖得了天下,他还能再封?”
“大丈夫为则为之,但问无愧。”朱慈目光炯炯,瞪着梅金英,“倒不如说,不为之怎知不可为?!”
说完,他便推开人群,朝着公明堂前走去。
“太子到!”
一声高喊穿透雨幕。
围观的士卒们下意识地回头,随即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白盔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朱慈身穿黑色罩甲,大步走入场中。
他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顺着白铁盔的边缘滴落,砸在地上。
他的身后,是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卒,随时准备血腥镇压。
朱慈没有看吴嘉纪,也没有看那些脸色煞白的将校,反而看向了沈国用:“我知你是明卫兵,只是受了蛊惑,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受人指使?
原来替诸多百姓申冤,在你眼里是受人指使?
这一句话,沈国用不知为何,只觉一股怒火自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
“无人指使,若要说指使,那就是天下人指使的我!”沈国用赤着眼大喊起来。
此刻,哥哥的事反倒像是不重要的,过往的委屈与憋闷一口气全涌上心头。
他几乎忘了自己这是在替何云二人操持阴谋,反倒像是真来申冤。
要说冤,难道他就没有冤?
太子口口声声,声声口口,说的好像大明光有好皇帝而无好百姓一般!
他难道不想当个好百姓吗?
自从军以来,从刘泽清到底层军丁,谁从未做过不法事?
总要掳掠,总要勒索!
如果不这样做,叫他们如何能活下去?
欠饷啊!
为什么会有家丁,还不是粮饷不足以养全军?
谁家没有一个为国尽忠,留名青史,做堂堂大丈夫的幻梦?
不能啊!
人饿肚子,会死的。
“你是太子,你是皇帝,你高高在上,你在高阁楼台享用膏羹美味,可想过我等如何过活?”沈国用几乎是疯了魔了,唯有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也想当个戚家军,我也想但愿海波平,可你们何曾给过我这个机会?”
说到此处,不仅沈国用落泪,就连围观兵丁中都陆陆续续传来低声啜泣。
甚至就连不少来围观的将校军头,脸上都戚戚然。
要说抢掠,要说赌博,要说为非作歹,这刘镇士卒是做惯了的。
真要论罪,他们何人无罪?
可大明喇唬市民虽多,可到底是封建农业社会,人数最多的群体一定是农家子。
哪怕是这群刘镇士卒中,也是农家子出身超过半数。
若是不老实的,也不至于被胥吏逼到落草,逼到乞丐,逼到从军。
人心都是肉长的,第一次杀人抢掠就毫无负担的杀种,终究是少数。
他们在抢掠勒索农户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当初被抢掠勒索的自己吗?
但是,但是,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意吗?
“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沈国用声嘶力竭地叫嚷着,“要说有罪,我们都有罪,你来廷杖吧,来吧!”
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朱慈向来自认口舌伶俐,经常能将他人辩到哑口无言,气急败坏。
可他居然在此刻有哑口无言之意,是啊,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可是谁让他们饿着肚子的呢?一定是文官集团了。
自天启大爆炸炸飞科学院与档案库后,皇明秘史起居注被毁,崇祯正好是藩王继位,未接受过完整皇帝教育。
偏偏,他又失策杀了魏忠贤,失去了最后一次认清文官集团的机会。
文官集团自然是天下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可难道先帝就没有百分之一的责任吗?
要说主观上的直接责任,那绝对是没有的,死者为大。
要说客观上的间接责任,朱慈总要因此而迷惘了。
如果就连客观上的间接责任都没有,那大明为何十五代先帝都没事,单单就亡在你手里了呢?
“来啊,来廷杖啊,你能廷杖我一人,还能廷杖天下不成?”
面对沈国用的呵斥,朱慈倒是没有继续开口,反而转身往回走去。
一边走,他就一边扬起了头,雨水从脸颊划过分外凉爽。
他喜欢雨,总是喜欢在雨中锻炼射箭。
听班上人说,好像有个叫嘉豪的也爱在雨中锻炼,只是他总是没能等到。
如今的事情很明了了。
这一拜匣记录各个将校军头的罪证呈告,大概是真的。
可要说罚,真的要罚吗?
率五百军,与三千军开战,朱慈不是不愿意做。
当初在宿迁,他敢三骑冲阵近百人,今日有五百,难道不敢冲阵三千?
可真要罚,罚的不止是这些个将校军头,而是刘镇无数士卒,乃至天下所有士卒。
难道高杰不曾奸淫掳掠?难道黄得功不曾纵兵勒索?
难道他要廷杖天下人?
可如今亡天下,罪在文官,罪在先帝,罪在武将,唯独不罪在民!
“野人……”
“臣在。”吴嘉纪满脸愧色,“今日之事,是我之失职,请太子责罚以谢全军!”
在吴嘉纪看来,是他托大,才导致的这番下不来台的局面。
尽管这会导致一心会扩张受阻,但终究好过与将校们撕破脸面。
刘泽清这一招当真阴毒,要么就是停止一心会扩张,要么就是把将校士卒等一律推到刘泽清那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岂有无罪而罚的道理。”朱慈的神色反而平淡,“起来。”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答我,太子,回答我,你不是要廷杖吗?来啊,来啊!”
“你说的对,是我负了尔等。”朱慈的脸笼罩在雨幕中,模糊而又清晰,“是我负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