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117节

  沈国用声量不高,但桩桩件件却听得清楚。

  有日期,有人名,有地点,甚至有具体金额与姓名皆写得一清二楚。

  自东平伯刘泽清至下面的把总、管队,数十上百名将校之不法行为,被其一条条公之于众。

  原本将欲散去的人群,猛地停住脚步,纷纷难以置信地转头。

  不要命啦?!

  诸将校更是脸色剧变,数名脾气暴躁的已当场拔出佩刀,指着沈国用怒喝。

  “放屁!此乃污蔑!”

  “血口喷人!”

  “哪里来的刁民!”

  数名家丁便欲冲上前殴打沈国用,却为周围之明卫兵死死拦住。

  瞬间,何百忠与云乙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直流,这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中啊。

  吴嘉纪快步上前,自沈国用手中接过那叠纸页,飞速浏览。

  越看,心跳越快。

  不对劲,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谁家罪证呈告,能把时间地点人物,乃至账目、证据都写得清清楚楚啊?

  莫说沈国用,便是吴嘉纪自己,都未必能如此全面。

  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整个淮安唯有一人。

  他抬起头,望向雨幕中远处那僭越规制的东平伯府。

  东平伯真是好手段。

  再看汹汹的人群,吴嘉纪只觉胸闷。

  如今之情况,若不罚这诸多将校,那一心会辛辛苦苦积攒的威信登时扫地。

  若罚呢?怎么罚?责罚全部将校吗?

  须知按这罪证,那些家丁亲信乃至普通士卒都是帮凶!

  无论太子如何选择,皆是两败俱伤。

  见吴嘉纪在公明堂前踌躇,朱慈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公明堂走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士卒了!

  必须重拳出击。

  “太子莫去。”梅金英扯住朱慈的袖子,“此事不管责罚哪方都讨不到好,不如归去,只当不知。”

  只当不知?

  当然可以只当不知,无非是日后惩罚一下吴嘉纪,他依旧做他的圣天子。

  望着朱慈灼灼的目光,梅金英一时觉得荒谬,太子会是这样的好圣太子吗?

  “此必文官集团之阴谋!”朱慈斩钉截铁道,“需我来解。”

  “何必呢?”梅金英压低了嗓门,“太子一去,总归就成了众矢之的,可此事无解,与其威严扫地,不如归去。”

  “耿恭何必死守疏勒?岳飞何必冒死北伐?

  “昭烈何必携民渡江,只为邀名?颜杲卿何必骂安禄山,难道作秀?”

  “宁王何必起兵反文,只为皇位?李景隆何必忍辱负重,难道叫成祖得了天下,他还能再封?”

  “大丈夫为则为之,但问无愧。”朱慈目光炯炯,瞪着梅金英,“倒不如说,不为之怎知不可为?!”

  说完,他便推开人群,朝着公明堂前走去。

  “太子到!”

  一声高喊穿透雨幕。

  围观的士卒们下意识地回头,随即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白盔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朱慈身穿黑色罩甲,大步走入场中。

  他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顺着白铁盔的边缘滴落,砸在地上。

  他的身后,是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卒,随时准备血腥镇压。

  朱慈没有看吴嘉纪,也没有看那些脸色煞白的将校,反而看向了沈国用:“我知你是明卫兵,只是受了蛊惑,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受人指使?

  原来替诸多百姓申冤,在你眼里是受人指使?

  这一句话,沈国用不知为何,只觉一股怒火自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

  “无人指使,若要说指使,那就是天下人指使的我!”沈国用赤着眼大喊起来。

  此刻,哥哥的事反倒像是不重要的,过往的委屈与憋闷一口气全涌上心头。

  他几乎忘了自己这是在替何云二人操持阴谋,反倒像是真来申冤。

  要说冤,难道他就没有冤?

  太子口口声声,声声口口,说的好像大明光有好皇帝而无好百姓一般!

  他难道不想当个好百姓吗?

  自从军以来,从刘泽清到底层军丁,谁从未做过不法事?

  总要掳掠,总要勒索!

  如果不这样做,叫他们如何能活下去?

  欠饷啊!

  为什么会有家丁,还不是粮饷不足以养全军?

  谁家没有一个为国尽忠,留名青史,做堂堂大丈夫的幻梦?

  不能啊!

  人饿肚子,会死的。

  “你是太子,你是皇帝,你高高在上,你在高阁楼台享用膏羹美味,可想过我等如何过活?”沈国用几乎是疯了魔了,唯有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也想当个戚家军,我也想但愿海波平,可你们何曾给过我这个机会?”

  说到此处,不仅沈国用落泪,就连围观兵丁中都陆陆续续传来低声啜泣。

  甚至就连不少来围观的将校军头,脸上都戚戚然。

  要说抢掠,要说赌博,要说为非作歹,这刘镇士卒是做惯了的。

  真要论罪,他们何人无罪?

  可大明喇唬市民虽多,可到底是封建农业社会,人数最多的群体一定是农家子。

  哪怕是这群刘镇士卒中,也是农家子出身超过半数。

  若是不老实的,也不至于被胥吏逼到落草,逼到乞丐,逼到从军。

  人心都是肉长的,第一次杀人抢掠就毫无负担的杀种,终究是少数。

  他们在抢掠勒索农户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当初被抢掠勒索的自己吗?

  但是,但是,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意吗?

  “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沈国用声嘶力竭地叫嚷着,“要说有罪,我们都有罪,你来廷杖吧,来吧!”

  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朱慈向来自认口舌伶俐,经常能将他人辩到哑口无言,气急败坏。

  可他居然在此刻有哑口无言之意,是啊,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可是谁让他们饿着肚子的呢?一定是文官集团了。

  自天启大爆炸炸飞科学院与档案库后,皇明秘史起居注被毁,崇祯正好是藩王继位,未接受过完整皇帝教育。

  偏偏,他又失策杀了魏忠贤,失去了最后一次认清文官集团的机会。

  文官集团自然是天下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可难道先帝就没有百分之一的责任吗?

  要说主观上的直接责任,那绝对是没有的,死者为大。

  要说客观上的间接责任,朱慈总要因此而迷惘了。

  如果就连客观上的间接责任都没有,那大明为何十五代先帝都没事,单单就亡在你手里了呢?

  “来啊,来廷杖啊,你能廷杖我一人,还能廷杖天下不成?”

  面对沈国用的呵斥,朱慈倒是没有继续开口,反而转身往回走去。

  一边走,他就一边扬起了头,雨水从脸颊划过分外凉爽。

  他喜欢雨,总是喜欢在雨中锻炼射箭。

  听班上人说,好像有个叫嘉豪的也爱在雨中锻炼,只是他总是没能等到。

  如今的事情很明了了。

  这一拜匣记录各个将校军头的罪证呈告,大概是真的。

  可要说罚,真的要罚吗?

  率五百军,与三千军开战,朱慈不是不愿意做。

  当初在宿迁,他敢三骑冲阵近百人,今日有五百,难道不敢冲阵三千?

  可真要罚,罚的不止是这些个将校军头,而是刘镇无数士卒,乃至天下所有士卒。

  难道高杰不曾奸淫掳掠?难道黄得功不曾纵兵勒索?

  难道他要廷杖天下人?

  可如今亡天下,罪在文官,罪在先帝,罪在武将,唯独不罪在民!

  “野人……”

  “臣在。”吴嘉纪满脸愧色,“今日之事,是我之失职,请太子责罚以谢全军!”

  在吴嘉纪看来,是他托大,才导致的这番下不来台的局面。

  尽管这会导致一心会扩张受阻,但终究好过与将校们撕破脸面。

  刘泽清这一招当真阴毒,要么就是停止一心会扩张,要么就是把将校士卒等一律推到刘泽清那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岂有无罪而罚的道理。”朱慈的神色反而平淡,“起来。”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答我,太子,回答我,你不是要廷杖吗?来啊,来啊!”

  “你说的对,是我负了尔等。”朱慈的脸笼罩在雨幕中,模糊而又清晰,“是我负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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