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就连雨声都好像安静了一瞬。
太子,这是在说什么?
就连吴嘉纪都不免讶然,不知道太子在搞什么名堂。
“今日诸君不信我,诸君以为公明堂无法为诸位申冤,是大明先失信于天下。”
“我知各位心中委屈,我也委屈,可如今内外大敌在前,不能一直委屈下去,总得有个交代。”
“万方有罪,罪在文官集团而不在民,文官有罪而皇考无法制之,虽无罪亦有错。”
“既然错了,就要受罚。”朱慈沉声道,“皇考已然以死谢社稷,因此我仅罚先帝皇考朱由检廷杖二十。”
“然先帝以死谢社稷,我身为人子自当孝悌,天下之罚,由我受之!”
说着朱慈已然挣开贴里,露出了光溜溜,肌肉分明的身躯。
“李鸭八,你来!”
“殿下!”不仅仅是朱慈身周的梅金英与吴嘉纪等人,就连围观的士卒中都传来阵阵惊骇之声。
最难以接受的,反倒是沈国用。
这简单的几句话,没有难理解的地方,大家都能听明白。
太子认为烈皇失信于天下,导致刘镇士卒们不得不犯罪求活。
为了取信于天下,太子要廷杖烈皇,但出于孝顺所以来替烈皇。
那就意味着,烈皇是为天下人自罚,太子是因孝悌而代罚。
这看着,怎么像是太子既不愿意罚他们,也不愿意罚将校,干脆罚了自己给个交代?
怎么,怎么反倒像是他成了恶人?
太子居然要为收买民心做到这种地步吗?
沈国用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死活都不再能说出话来。
吴嘉纪眼睛亮了,此举虽然丢脸,可却解决了两个大问题历史遗留与天下公信。
正如太子所说,大明因失信天下而导致有律难依,有典难行。
如今太子自罚这一招,简直是绝了。
一不用与将校翻脸,甚至能将其拉拢。
二可以继续扩张一心会,因为太子说了,前番旧事是先帝的错。这个错太子认,不仅认还要自罚。
那就是说,士卒们之前被迫犯下的错,全都没错了。
因为是先帝之错,并且太子认错受罚了,那以后就得听一心会的了。
你不是要上秤吗?
好,你上秤,太子也上秤!
电光石火之间,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朱慈的想法很简单。
那就是想想大明十六代先帝会怎么做。
召唤也先?召唤宁王?召唤李自成?
都来不及了,况且眼下之境况也不是军事能解决的。
先帝给他的不少不多,除了身份血脉,并没有多少值得学习的。
除了一条,那就是君王死社稷。
众所周知,崇祯就是耶稣的原型,传教士从中获取灵感并编撰了神圣的经书。
崇祯以死谢社稷,本质就是对认错认罚的态度,是替天下人扛起了罪责,这样大明才能轻装前行。
先帝谢的只是社稷,忘了给万民谢罪。
真拿先帝没办法,只能朱慈来替他擦屁股了。
不去管其他人的阻拦,朱慈傲立在雨中,而李鸭八则是含着泪,一杖一杖地打了下去。
一杖两杖三杖,与哭爹喊娘的那些家丁不同,朱慈一声没吭。
而雨中的士卒也沉默着,他们茫然而又激动,可既说不出哪里茫然,也说不出哪里激动。
只是望着看着,就连不少将校也都是如此。
沈国用忽然跪地,趴在泥水中放肆大哭起来,而周围一圈人,仿佛是传染一般跟着掩面哭泣。
雨水冲刷着,化作溪流流过躯体,朦胧了视线。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要是当初继位的是太子,会不会就没有那些惨事的发生。
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在太子愿意满饷的情况下,他们还愿意重新选择做忠臣孝子吗?
犹疑畅想间,二十廷杖已然打完。
全场也再没人听那些兵士叫嚣,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朱慈。
“今日我受此廷杖,认错认罚,皇考旧事一笔勾销。”赤着血淋淋的背,雨水混着士卒的泪水与朱慈的血水一起流下,“从今日起,这场雨后,尔等都不是贼配军,不是杀人犯,是清清白白的大明人。”
第133章 大明公信今日立
光柱刺破乌云,落在瓦兽,反倒让其变得金灿灿宛如黄金一般。
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方枝儿拿着王台辅给的太子令旨,白纸黑字,只觉头晕眼花。
按照太子填补往日军饷的做法,这一下起码得填出去小二万两白银。
败家子!死嘉豪!
你的自罚对得起你的认知!
有钱你就造吧,崽卖爷田不心疼是吧?
这下就算跑路,她能带走的银子都变少了。
看到方枝儿脸色难看,王台辅想到了近日府中的一些闲话,立即试探安慰道:“方赞画无忧,太子没事。”
方枝儿面色一僵,想起那《故剑记》话本,面色又扭曲起来。
“我不忧虑,我忧虑什么?”她连连摆手,“我是在烦恼账目存银的事,我忧虑什么?”
见方枝儿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样,王台辅又是真有些怀疑了。
难道真如阎尔梅所说,方赞画对皇后之位有非分之想?
“方赞画无需担心。”王台辅压低了嗓门,“太子说了,钱只是暂放在那群将校手中,等未来重启蓝玉案的时候,自然能扫清这群文官暗谍。”
朱慈说是前罪抵消,只是给这群将校一个机会。
如果是文官暗谍,按照其宁死不利人亦要贪污作乱的纪律,必定还是要再犯的。
如果他们不再犯,说明他们只是被文官蛊惑,还有拯救的可能。
在朱慈与王台辅看来,大明皇帝以仁治天下。
每一代大明皇帝,都能称之为仁宗。
在我之前你犯了错,是我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的确是我朱慈的错误。
在我之后你又犯错,所以你明知故犯,那就别怪朱慈双倍之双倍蓝玉案了。
“士卒们如何反应?”
王台辅少见地露出一丝愤恨:“沈国用跟一心会自首了,还把赃银全捐给一心会,带着他哥哥搬入大明跟腱院子了。
我们已查明,他背后是何百忠、云乙二人,一心会卫兵们正在商讨要不要组建一个锄奸队,把这俩拖到小巷子里打死。”
“你们组建了吗?”方枝儿忍不住问道,私刑可不是好事。
“野人没答应,不过卫兵们已经约好了,要让何百忠与云乙二人在营中过不下去,他们已经在四处搜集大粪了。”
说到这,王台辅都忍不住感慨起来。
太子果真是英豪!
要知道,并非所有军头一开始就是军头。
就连刘泽清、左良玉等,都有过热血沙场、精忠报国的时候。
哪怕在刘泽清部下的甲士中,都有不少态度中立甚至偏朝廷的士兵。
正统二字,分量太重。
大明虽亡了一半,可毕竟存世二百余年,到底还算是个正经招牌。
虽说尸潮来袭,却正好拦截了清军与贼寇,说不定大明还能保一个南宋的地位呢。
你刘泽清再能,还能给出比太子更大的长远利益吗?
先前军头士卒们对太子疏远,只是因为被朝廷与先帝弄怕了。
外加朱慈自己也争气,搞了一堆荒唐行径,不免让军头将校们以为这又是一个明武宗或明熹宗。
然而现在一看,太子行事虽然荒唐,但至少是个正派有信用的。
须知换做烈皇,估计早就责罚吴嘉纪等人了,毕竟形势比人强。
可今日的太子,宁愿罚自己,也不愿罚下面做事的人,更是一举解决了营内聚赌招技的问题。
要说作用嘛,好像没有,可现在行走在军中,切切实实能感觉到出现了变化。
如果非要说的话,士卒们眼里都有光了。
在大多数百姓心中的朴素逻辑,就是“换个好皇帝=一切都好起来”。
对于大明士卒来说,上位者的才能很大一部分体现在愿不愿意承担责任上。
只是中原历代皇帝受到太久的天命优待,全然忘了这才是诸夏先秦的法理来源。
“我记得何云二人是挑拨聚赌的人吧?那个拉着所有人一起爆了的,是谁?”
王台辅露出果然瞒不住你的表情:“是马化豹。”
“为什么?”
“估计是怀恨在心呗,而且甚至有裹挟东平伯与太子翻脸的意味,须知那些罪证可是……”说到这,王台辅住了口,不再续言。
王台辅与方枝儿告别,约定了看望朱慈的时间。
至于方枝儿则是坐在原地沉思起来,马化豹动手,看似是刘泽清的意思,其实本质就是刘泽清逐渐控制不住这些军阀了。
说来搞笑,军头们逐渐控制不住士卒,而刘泽清逐渐控制不住军头们。
不管怎么说,这个雷是越埋越大了。
这总统府简直就是坐在火药桶上!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得找个由头南下了。
方枝儿估摸着时间,心中想着事,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只是刚进正堂,就见郑禧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