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118节

  话一出口,就连雨声都好像安静了一瞬。

  太子,这是在说什么?

  就连吴嘉纪都不免讶然,不知道太子在搞什么名堂。

  “今日诸君不信我,诸君以为公明堂无法为诸位申冤,是大明先失信于天下。”

  “我知各位心中委屈,我也委屈,可如今内外大敌在前,不能一直委屈下去,总得有个交代。”

  “万方有罪,罪在文官集团而不在民,文官有罪而皇考无法制之,虽无罪亦有错。”

  “既然错了,就要受罚。”朱慈沉声道,“皇考已然以死谢社稷,因此我仅罚先帝皇考朱由检廷杖二十。”

  “然先帝以死谢社稷,我身为人子自当孝悌,天下之罚,由我受之!”

  说着朱慈已然挣开贴里,露出了光溜溜,肌肉分明的身躯。

  “李鸭八,你来!”

  “殿下!”不仅仅是朱慈身周的梅金英与吴嘉纪等人,就连围观的士卒中都传来阵阵惊骇之声。

  最难以接受的,反倒是沈国用。

  这简单的几句话,没有难理解的地方,大家都能听明白。

  太子认为烈皇失信于天下,导致刘镇士卒们不得不犯罪求活。

  为了取信于天下,太子要廷杖烈皇,但出于孝顺所以来替烈皇。

  那就意味着,烈皇是为天下人自罚,太子是因孝悌而代罚。

  这看着,怎么像是太子既不愿意罚他们,也不愿意罚将校,干脆罚了自己给个交代?

  怎么,怎么反倒像是他成了恶人?

  太子居然要为收买民心做到这种地步吗?

  沈国用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死活都不再能说出话来。

  吴嘉纪眼睛亮了,此举虽然丢脸,可却解决了两个大问题历史遗留与天下公信。

  正如太子所说,大明因失信天下而导致有律难依,有典难行。

  如今太子自罚这一招,简直是绝了。

  一不用与将校翻脸,甚至能将其拉拢。

  二可以继续扩张一心会,因为太子说了,前番旧事是先帝的错。这个错太子认,不仅认还要自罚。

  那就是说,士卒们之前被迫犯下的错,全都没错了。

  因为是先帝之错,并且太子认错受罚了,那以后就得听一心会的了。

  你不是要上秤吗?

  好,你上秤,太子也上秤!

  电光石火之间,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朱慈的想法很简单。

  那就是想想大明十六代先帝会怎么做。

  召唤也先?召唤宁王?召唤李自成?

  都来不及了,况且眼下之境况也不是军事能解决的。

  先帝给他的不少不多,除了身份血脉,并没有多少值得学习的。

  除了一条,那就是君王死社稷。

  众所周知,崇祯就是耶稣的原型,传教士从中获取灵感并编撰了神圣的经书。

  崇祯以死谢社稷,本质就是对认错认罚的态度,是替天下人扛起了罪责,这样大明才能轻装前行。

  先帝谢的只是社稷,忘了给万民谢罪。

  真拿先帝没办法,只能朱慈来替他擦屁股了。

  不去管其他人的阻拦,朱慈傲立在雨中,而李鸭八则是含着泪,一杖一杖地打了下去。

  一杖两杖三杖,与哭爹喊娘的那些家丁不同,朱慈一声没吭。

  而雨中的士卒也沉默着,他们茫然而又激动,可既说不出哪里茫然,也说不出哪里激动。

  只是望着看着,就连不少将校也都是如此。

  沈国用忽然跪地,趴在泥水中放肆大哭起来,而周围一圈人,仿佛是传染一般跟着掩面哭泣。

  雨水冲刷着,化作溪流流过躯体,朦胧了视线。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要是当初继位的是太子,会不会就没有那些惨事的发生。

  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在太子愿意满饷的情况下,他们还愿意重新选择做忠臣孝子吗?

  犹疑畅想间,二十廷杖已然打完。

  全场也再没人听那些兵士叫嚣,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朱慈。

  “今日我受此廷杖,认错认罚,皇考旧事一笔勾销。”赤着血淋淋的背,雨水混着士卒的泪水与朱慈的血水一起流下,“从今日起,这场雨后,尔等都不是贼配军,不是杀人犯,是清清白白的大明人。”

第133章 大明公信今日立

  光柱刺破乌云,落在瓦兽,反倒让其变得金灿灿宛如黄金一般。

  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方枝儿拿着王台辅给的太子令旨,白纸黑字,只觉头晕眼花。

  按照太子填补往日军饷的做法,这一下起码得填出去小二万两白银。

  败家子!死嘉豪!

  你的自罚对得起你的认知!

  有钱你就造吧,崽卖爷田不心疼是吧?

  这下就算跑路,她能带走的银子都变少了。

  看到方枝儿脸色难看,王台辅想到了近日府中的一些闲话,立即试探安慰道:“方赞画无忧,太子没事。”

  方枝儿面色一僵,想起那《故剑记》话本,面色又扭曲起来。

  “我不忧虑,我忧虑什么?”她连连摆手,“我是在烦恼账目存银的事,我忧虑什么?”

  见方枝儿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样,王台辅又是真有些怀疑了。

  难道真如阎尔梅所说,方赞画对皇后之位有非分之想?

  “方赞画无需担心。”王台辅压低了嗓门,“太子说了,钱只是暂放在那群将校手中,等未来重启蓝玉案的时候,自然能扫清这群文官暗谍。”

  朱慈说是前罪抵消,只是给这群将校一个机会。

  如果是文官暗谍,按照其宁死不利人亦要贪污作乱的纪律,必定还是要再犯的。

  如果他们不再犯,说明他们只是被文官蛊惑,还有拯救的可能。

  在朱慈与王台辅看来,大明皇帝以仁治天下。

  每一代大明皇帝,都能称之为仁宗。

  在我之前你犯了错,是我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的确是我朱慈的错误。

  在我之后你又犯错,所以你明知故犯,那就别怪朱慈双倍之双倍蓝玉案了。

  “士卒们如何反应?”

  王台辅少见地露出一丝愤恨:“沈国用跟一心会自首了,还把赃银全捐给一心会,带着他哥哥搬入大明跟腱院子了。

  我们已查明,他背后是何百忠、云乙二人,一心会卫兵们正在商讨要不要组建一个锄奸队,把这俩拖到小巷子里打死。”

  “你们组建了吗?”方枝儿忍不住问道,私刑可不是好事。

  “野人没答应,不过卫兵们已经约好了,要让何百忠与云乙二人在营中过不下去,他们已经在四处搜集大粪了。”

  说到这,王台辅都忍不住感慨起来。

  太子果真是英豪!

  要知道,并非所有军头一开始就是军头。

  就连刘泽清、左良玉等,都有过热血沙场、精忠报国的时候。

  哪怕在刘泽清部下的甲士中,都有不少态度中立甚至偏朝廷的士兵。

  正统二字,分量太重。

  大明虽亡了一半,可毕竟存世二百余年,到底还算是个正经招牌。

  虽说尸潮来袭,却正好拦截了清军与贼寇,说不定大明还能保一个南宋的地位呢。

  你刘泽清再能,还能给出比太子更大的长远利益吗?

  先前军头士卒们对太子疏远,只是因为被朝廷与先帝弄怕了。

  外加朱慈自己也争气,搞了一堆荒唐行径,不免让军头将校们以为这又是一个明武宗或明熹宗。

  然而现在一看,太子行事虽然荒唐,但至少是个正派有信用的。

  须知换做烈皇,估计早就责罚吴嘉纪等人了,毕竟形势比人强。

  可今日的太子,宁愿罚自己,也不愿罚下面做事的人,更是一举解决了营内聚赌招技的问题。

  要说作用嘛,好像没有,可现在行走在军中,切切实实能感觉到出现了变化。

  如果非要说的话,士卒们眼里都有光了。

  在大多数百姓心中的朴素逻辑,就是“换个好皇帝=一切都好起来”。

  对于大明士卒来说,上位者的才能很大一部分体现在愿不愿意承担责任上。

  只是中原历代皇帝受到太久的天命优待,全然忘了这才是诸夏先秦的法理来源。

  “我记得何云二人是挑拨聚赌的人吧?那个拉着所有人一起爆了的,是谁?”

  王台辅露出果然瞒不住你的表情:“是马化豹。”

  “为什么?”

  “估计是怀恨在心呗,而且甚至有裹挟东平伯与太子翻脸的意味,须知那些罪证可是……”说到这,王台辅住了口,不再续言。

  王台辅与方枝儿告别,约定了看望朱慈的时间。

  至于方枝儿则是坐在原地沉思起来,马化豹动手,看似是刘泽清的意思,其实本质就是刘泽清逐渐控制不住这些军阀了。

  说来搞笑,军头们逐渐控制不住士卒,而刘泽清逐渐控制不住军头们。

  不管怎么说,这个雷是越埋越大了。

  这总统府简直就是坐在火药桶上!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得找个由头南下了。

  方枝儿估摸着时间,心中想着事,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只是刚进正堂,就见郑禧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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