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说来。”
王燮、骆举等新来将官们纷纷望向王台辅,目露期待之色。
这王台辅可是朱慈亲自认证的封王之相,王佐之才。
总统府自建立以来,镇抚官衙,绥安黎庶,调发供亿,都是这位王象山一手操之。
在这次的刘泽清谋逆之中,更是无比果断,靠着宴请留守军将,突然袭杀,夺取城内军权。
否则那几门轰开刘镇军营的红衣大炮,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来呢。
据说当初史可法三请其出山都被拒绝,宁愿箪食壶浆,缩在戏班写戏文,说是不遇明主不出山。
最后还是太子亲自来请,才将其请出。
此事在《故剑记》中亦有记载!
王象山说话,必定有高论。
况且“请客斩首手下当狗”之说法,与王燮心中所想颇为吻合,他顿时凝神起来。
王台辅信心满满地道:“第一步,请他们吃饭,第二步吃到一半把不服的人斩首,第三步剩下的人任命为将官,如何?”
全场都安静下来。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请客斩首收下当狗啊!
王燮呆滞了半天,才扭头看向倪鸾。
倪鸾面容肃穆,像是一尊乐山大禹,只是目光缓缓移向别处。
再看阎尔梅,他居然也是一副寻常表情,好像听到了只是普通计策。
但这是普通计策吗?
这么一搞,以后谁敢投降你啊?
反倒是刚被任命为判史馆事的方枝儿站了出来:“殿下,此计不妥,毕竟当初承诺过的愿走则走愿留则留,天子一诺千金啊。”
见朱慈赞同地点了点头,王燮倒是松了一口气。
好歹太子是靠谱的。
“台辅之计甚妙,但我要稍作修改。”朱慈慨然道,“如今尸潮在即,粮食珍贵,宴饮还是免了,改为请过来上真史课,不听课的再袭杀……”
“等一下,殿下。”王燮彻底忍不住了,脑门更是青筋暴起,“这群军将是听殿下之令才留下的,岂容胡乱杀之?”
“哦?”朱慈皱起了眉头,“文官集团暗谍人人皆可杀之,你何意味?”
“殿下,王户司初来乍到,表达不清。”倪鸾此刻才忽然站出,“我想他的意思是,这群军将有些是文官暗谍,有些只是非百姓,岂可胡乱杀之?岂不污了大明百姓皇帝之名?”
“这倒也是。”朱慈连连点头,“我大明向来刑不上百姓,无罪而诛,不可。”
他思索片刻,开口道:“这样吧,告诉剩余的军将,如果愿意继续当营兵,一来交出兵权,重新整编,二来要在真史馆与扬武馆进修。
至于不愿意当兵的,要么发点路费让其回家自寻生路,要么封个百户分点田当屯将,如何?”
王燮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文书:“这是臣准备的军将名单,如太子需要接管刘镇士卒,当初路公治下时有不少骨干义士可供一用。”
朱慈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不少都已然在一心会的卫兵名单上。
这也不奇怪,当初路振飞主政时,除了七十二坊团练外,还征募了大批义士义勇。
如缪鼎言就曾试图去淮安应募义勇,但走到半途,刘泽清来了,义勇团体就散了。
其中不少都散到了刘泽清军中,与倪鸾等本地卫所军官关系不错。
一心会能迅速发展,也算是托了这群私下里就有联系的军官。
“不错。”朱慈收下名单,从怀里掏出一本《真史集注》递给了王燮,“好好看,好好读,你有潜力的。”
已知刘泽清是复制人,路振飞是他的敌人,所以路振飞大概是武文官。
更何况,路振飞被东林党首弹劾是发生在他出现在大众视野前的,那就不存在故意演他的可能。
唯一需要注意的,应该是不能让南京发个假的过来。
复制人应该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而是有着相当大的限制,否则文官集团早就把全大明人都换成复制人了。
组建了复制人军团,那还需要弄什么阴谋诡计吗?
第一个问题解决,接下来就是如何向南京上奏的事情了。
朱慈觉得自己给南京应该不叫上奏,而是下诏才对。
“我准备下诏福王,让他封我为总统天下兵马大将军,并将长江以北的财赋之地以及海外诸多卫所和朝贡国,全部交由我来处理,诸卿觉得如何啊?”
“我有一计……”
不等王台辅讲完,阎尔梅就站起身,用更大的声音掩盖了过去:“殿下圣明。”
这一场朝会,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开完了,剩余就是各自归了官署开始接手这淮安新城。
只是散场之际,待阎尔梅与倪鸾二人走出,王燮却是拦住了两人。
“王户司是为何事?”
王燮几番欲言又止,才谨慎开口:“太子与王吏司一直都这样吗?”
“对啊,怎么了?”阎尔梅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甚至都让王燮怀疑了。
难道这真是正常的吗?
王燮本以为太子在淮安纵横睥睨,坚守宿迁两个月,在淮安又能一点点从刘泽清手中谋夺军权。
并且还能在四镇之间四面讨好,一方面安抚逆党,一方面示好东林,其才能绝对堪比世宗。
来到淮安,见识到太子百骑冲杀刘泽清的行动、当为天下表的豪言以及抢救二县与分田屯田的举止后。
他更是断定,太子是光武一般的人物,总统府更是堪比云台二十八将与天策府的存在。
只是见到太子后,太子一路“土木堡”“复制人”“明神”“减一骰”成功把他整不会了。
真要说起来,他对今日这朝会是抱着极大期待的。
他本意是要试一试太子与总统府的成色,但这一试不仅没试出真金,反倒试出真史了。
“在总统府中,王象山是有类萧何、李善长的人物。”倪鸾苦笑解释道,“但不知为何,象山却是总把自己比作张良、刘基一类的谋士。”
阎尔梅忽然咳嗽道:“咳咳咳,往事休要再提了。”
“那今日你拦着我,不让我阻止殿下给那方氏授判史馆事,又是为何?”
“这……”倪鸾脸色一阵犹豫,“你手上不是有《真史集注》吗?你看了就知道了,真要说,这位方氏反倒是总统府内相对靠谱的了……”
王燮还欲再问,阎尔梅忽然开口道:“现在问这些都不紧要,如今最紧要的,还得是看南京的反应啊。”
第150章 物理小识方以智
“……病已走近,一揖到地曰:小娘子,此处可有歇脚之处?”
“那女子将病已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衫虽破、面容虽倦,然双目炯炯,不似落魄之人……”
“女子微微一笑,答曰:公子若不嫌蓬门简陋,请入内一叙。”
“啪”
“这正是落魄龙蟠淮水岸,相逢一眼定三生!”
余音绕梁,那说书先生低头饮水,茶肆客人们则是交头接耳起来。
南京城自清兵入关、烈皇上吊后,惶惶了半年。
伴随尸潮的到来,隔绝了清兵与顺军南下,反倒又有几分歌舞升平之意。
只是与太平时节的歌舞升平相比,如今金陵的热闹繁华,反倒像是将死之人花尽最后一分钱。
大批来自淮西、河南、江西等长江以北的士绅,纷纷南迁到了金陵。
一时间南京房贵,却也叫牙人、酒楼、说书人等职业兴盛起来。
如这街南玉露堂茶肆,面街三楹,堂宇轩敞,为南都人士聚谈之所。
时坊间盛传柳敬亭说《故剑记》,士子、商贾、平民纷纷前来捧场。
这茶肆入门有柏木方桌列二十余,长凳相向,左右粉壁各悬文衡山山水小幅。
至于壁角则置哥窑瓷瓶二只,插折枝金桂,得来香风徐吹,与茶烟相乱。
阶侧设茶灶,白气缕缕,茶博士衣青布短衫,手提铜梁长嘴壶,旋走添汤,毫末不洒,往来如飞。
至于茶水糕点,自然是丰俭由人,有后排喝着粗茶的,也有前排桌上摆满松榛、瓜仁、云片糕的。
台上的说书人自然并非柳敬亭,而是刘敬亭,靠着伙计吆喝诓人进来罢了。
来都来了,虽不是柳敬亭本人,听他说上一场,倒也不算白来。
只是趁着说书先生歇息,台下众人倒是纷纷闲谈起来。
谈的不是别个,就是那淮安的抚军太子朱慈。
进入五月,东林群贤合力编撰的故剑记,逐渐在市井传开,说的是谁的故事,众人自然知道是在影射谁。
太子与方枝儿这对苦命鸳鸯嘛。
只是相比于讨论两人如今之情愫,众人更偏向于讨论近来淮安之事。
自五月初起,就传来不少流言,有说刘泽清囚禁太子叫门扬州的,有说太子反杀刘泽清叫门扬州的。
甚至还有,刘泽清被东林党用替身替换的神秘传闻,实在离谱。
但近来,随着各方邸报飞达南都,事情也就明了了。
刘泽清欲软禁太子,隔绝内外,前往扬州。
但太子一时不慎被软禁,好在有心腹方枝儿南下请兵,在山东巡抚王燮与山东总兵骆举的帮助下,反倒活捉了刘泽清。
期间的政治含义,老百姓们自然是似懂非懂的。
但期间的传奇故事,却是让他们分外兴奋。
死守宿迁,代父自罚,百骑夺营,千军万马避红袍,更遑论传闻中太子出阵时有五彩祥云跟随。
天子气也!
这些传闻传开,原先不温不火的《故剑记》忽然洛阳纸贵开来。
哪家茶肆旗亭说书人不讲《故剑记》,你就等着看有没有人来吧。
相比于传闻中模糊的太子,《故剑记》中的太子可是有血有肉,英明神武的。
“……若说太子是刘病己,反倒委屈他了,我看更像是光武再世!”
“咱大明的光武皇帝。”
“只恨朝堂奸臣当道,否则迎太子归来,继承大统,怎会如此?”
“唉,我听说,太子广邀天下贤明英才进入淮安总统府,不知真假?”
在客人们叽叽喳喳的赞叹声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我听说,太子因在顺军清军中受到虐待折磨,已然疯了,哪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原先还在乱糟糟聊天的茶肆内登时一静,随即就站起一位壮汉,目光四转:“谁?刚刚谁在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