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向来站在弘光这边的马士英都说“苟非至情所关,谁敢与陛下称敌体?宜迎归内。”
那会不会童妃是真的王妃,而福王不是真的福王?
与太子对方氏不离不弃的感情相比,士民对远在淮安的太子更有好感。
毕竟他很远。
“那么好了。”钱谦益原先半醉的目光渐渐展露精光,“太子明知天下人不可能相信刘泽清假装刘泽清这一套,还要用这个说法是为了什么?”
“莫非是为了讥讽福王?”列座的其中一人双眼一亮,低声问道。
看看你如何对待糟糠之妻,看看我如何对待糟糠之妻,高下立判。
当初你说我是假太子,现在我要借着刘泽清的事,给大众一个可能,一个导向。
会不会福王……也是复制人?
“这是一个信号!”钱谦益脸上醉意忽然散去大半,肃穆道,“大局逆转了。”
与之前相比,情况已然变了。
之前再怎么说,刘泽清以定策之功封伯,获得藩地,到底是逆党同盟。
太子无兵,到底要为刘泽清所制,但现在大局逆转了。
从逆党攻东林守,转为东林攻逆党守,东林现在有太子撑腰了!
如今殿下有了兵,虽无法制之,但又与四镇交好,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去整军备战。
只要能解了尸潮的外忧,解了刘镇残部的内患,外结四镇,内通东林,顺流而下,谁敢忤逆?!
诸逆党自当死去!
“如此说来,诸君的职分便分明了。”钱谦益忽然走出,朝着在场众人大拜道,“列位都是我东林复社的俊才,敢烦列位前往淮安,辅佐太子殿下!”
第152章 百姓社稷孰为大
“砰”
“哗啦”
靛蓝色山水纹路的瓷瓶在朱红色的大柱上,摔得粉碎。
大大小小的瓷片,散落满地,而宫女们分列在侧,却是一动不敢动,更不敢上前去捡。
至于梨园戏子,更是一瞬间停了演奏,僵立在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岂有此理,把他们,把他们都给朕抓起来,下狱审问!”
南京兴宁宫,是弘光皇帝朱由崧的日常居住之所,同时他也在此处理奏章、召见亲信、举办宴饮与戏曲演出。
站在大殿中间,朱由崧白胖的脸色快与柱子一般红,肚子更是明显地起伏。
“马相,看看,看看他们都是怎么写朕的!”朱由崧抓起桌案上的揭帖话本,几乎要怼到马士英眼前。
马士英轻轻推开朱由崧的手臂,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弯腰拱了拱手才道:“我知陛下愤怒,可……”
“朕岂能不愤怒?那抚军太子分明是假的,结果那群东林复社,居然把他变成真的了,朕反倒是假的了,我爹生娘养的……”
见絮絮叨叨说话的福王,马士英又是无奈,又是恨铁不成钢。
那个童妃,不管是不是你落魄流离时的妃子,纳了她,难道会掉块肉吗?
无非就是好面子,不愿让自己养外室以及落魄时的事情流传出去呗。
这分明是东林复社在搅动,是专门攻击你的,忍一忍,他们的攻击不就落了空?
这点小屈辱,都无法忍受吗?
看那淮安烈太子,刘泽清都把他半软禁了,双方在战场上兵刃相向,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不照样装疯卖傻留了刘泽清一命?
大丈夫,能屈能伸!
偏偏你如此娇气?
若是这福王能有太子一半的才能,不说一半,哪怕三成才能,他都不用如此辛苦。
看看那口沫横飞的福王,马士英甚至都开始悔恨,当初怎么不多等等呢?
要是多等等,把淮安那位太子迎回,能有这档子事吗?
太子也曾言“君为于谦”之语,只是不知真假呢……
“马相,马相?”见马士英似乎有点走神,朱由崧更是愤怒,“你有听到我在讲话吗?”
“臣在听。”马士英面如止水,“陛下之意,是想将这些传谣之人下狱,但如今却是不像先前那么容易了?”
“为何?朕乃皇帝,还料理不了几个小民吗?”
此时的阮大铖才急匆匆从戏台后奔出,朝着朱由崧叩拜后站起:“陛下勿忧,我……”
不等阮大铖开口,马士英就先叫道:“圆海!”
阮大铖看了眼马士英,终究闭了口。
事殊时移,如今太子掌了兵权,情况与当初大异。
如今要是太子整备好了刘镇余卒,再与东林合流,那事情就大了。
相当于太子假装刘泽清啊!
“你们说的。”朱由崧一屁股坐回椅子,大喘着气,“叫我勿忧,等天下抵定,再换太子,你们能让刘泽清与朱慈反目,叫其自相残杀。”
“难道未曾反目吗?”
“我要的反目,是两败俱伤!”拍着桌子,朱由崧大吼道,“那假太子都掌了兵权了,如今谣言汹汹,不就是东林复社自以为有了靠山!”
马士英与阮大铖对视一眼,都是无奈。
这刘泽清怎么回事?
你额定三万大军,还有一府四县,再吃空饷,军将都该有万人以上吧?
结果呢,被朱慈一百骑就给冲破了,就连刘泽清本人都被生擒。
反目了吗?反目了。
两败俱伤了吗?太子赢麻了。
“此不能说是计不成。”阮大铖朝朱由崧身侧美貌女子使了个眼色,又递了酒上去,“只是刘泽清名不副实……”
香酥玉骨的小手拂过朱由崧的面庞,再饮了一杯酒,朱由崧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他这才对着二人开口道:“刚刚是朕失态了,二位请坐,我们从长计议。”
马士英拥立他为皇帝,而东林复社一派显然与福王有仇。
不管福王是雄才大略还是碌碌无为,都不可能去用东林党人。
甚至于说,眼前这两人是他唯二能用的人了。
片刻后,他神色忽然犹豫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我本窃据皇位,也没享受什么,反倒脏了名声,既然……”
“不可!”阮大铖当即色变,“陛下,难道未曾听闻建文、景泰之事吗?”
“叔侄之间,难道成天家亲爱之名……”
“哎呀,难道臣没告诉过您吗?这太子可是假的,性情暴躁,动辄杀人,疯疯癫癫,望之不似人君,哪儿比得过您啊!”
“我,我吗?”
“为了大明社稷,怎可容此獠放肆?”阮大铖说的口水横飞,就连胡子上都沾了不少。
阮大铖劝说一阵,朱由崧的神色才渐渐坚定下来,更是让马阮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子显然是东林那一派的,按照他那性格,如果朱由崧退缩,无非就是软禁一辈子。
可他们两个,恐怕就要被东林复社党人报复,到那时,丢官流放都算是轻的了!
这位圣上啊,本来治政的意愿就不高。
对于马士英、阮大铖二人来说,靠着皇帝的信任,刚好可以操持朝政。
但一旦皇帝动摇一下,对于马阮二人就是地动山摇了。
“朕晓得了,如此凶徒的确不能让其胡来。”朱由崧端坐椅子,挥手示意接着奏乐接着舞,然后才问道,“只是如今之情况,计将安出?”
望着朱由崧期待的目光,马士英与阮大铖对望一眼,都是不由得凝重。
如今淮安的情况,经过这么多天的调查,大概也弄清楚了。
内有刘镇残兵之患,外有尸潮南下之忧,虽说是福王大敌,但终究是抵御尸潮的前门。
太子不杀刘泽清,大概就是争取抵御尸潮、整顿军备的时间。
至于说刘泽清是复制人,自然是遥遥给了东林一个信号,叫他们抓着福王是假的来攻击。
一方面是给福王添堵报复,另一方面也为了干扰马士英两人的行动。
若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在追查谣言,或者又搞什么假太子案,就给了太子足够多的时间了。
但榜文中引用西游记真假美猴王,又是何意呢?
阮大铖看向马士英,只是捋着胡子,只觉这太子手段愈发羚羊挂角,越发叫人看不懂了。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尸潮能够战胜太子了。
但光等着,自然是不可能的,必须得有其他手段。
只是,马士英皱起了眉头,这尸潮南下,本该发更多饷阻拦的,现在要是干扰前线,尸潮突破过来,该如何?
阮大铖踱步了一会儿,却是咬牙看了马士英一眼:“陛下勿忧,如今之情况,我倒是有一些法子。”
“圆海!”马士英忽然叫住了阮大铖,少见地有些犹豫道,“不如,不如回去再议。”
阮大铖没有理马士英,只是深吸一口气道:“不用议了,别无他法了。”
第153章 千头万绪先算账
“龙门记账,这个词我是非常了解的。”朱慈端坐在椅上,分外严肃地给在场几人上着课。
“这个是来自于人类最大的永乐大典,龙门记账,你们知道吗……这玩意儿很牛逼,这玩意可以瞬间击溃一个会计的意识跟心理防线……”
“很多人不知道龙门记账能有多恐怖这玩意儿……很难解释这个东西,解释不了……你从龙门记账这个词儿就能感受到什么意思……”
“原先都是钱花了就是花了,现在龙门记账了,是没有花钱的概念的,一笔来龙,一笔去脉……”
“无穷无尽的这种对账感,你们知道吗?”
见众人都是时而紧皱眉头时而紧锁眉头,朱慈就感觉自己好像在对牛弹琴。
但没法,如今淮安归于他手,在接盘时自然要重新造册,梳理淮安当前情况。
他每天起床,看不到银两收入,看不到储备人力,看不到威望天命,就连淮安的发展度都没有。
叫他如何处理内政?
他的第一步,就是对账。
为了方便审计,朱慈拿出龙门记账,同样也是西方复式记账法的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