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19节

  “为什么?”

  “您就不怕他去官府告发吗?”

  “我知象山。”

  “可是……”方枝儿还想再劝,却被朱慈叫停。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朱慈躺在稻草床上伸了个懒腰,“你不会懂的。”

  懂你母!

  方枝儿一时气急,都给你懂完了,人家看着落魄你真以为落魄呢?

  她之前跟戏班中人交谈时问过了,这可是选贡生!不是买的!

  这王台辅家祖传三代老农民,一无家世,二无背景,靠着一个老童生教导硬生生选入国子监。

  辛辛苦苦读书二十年,好不容易挣来一个大好前程。

  现在就因为你几句话,就不要了?

  要陪你这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脑子看着还有点问题的人玩命?

  疯了吗?

  反正方枝儿今晚是不会睡的,要是到时候王台辅带着官府兵卒来了,她还有机会翻窗逃跑。

  望了眼窗外的明月,她分外惆怅,今晚,将会是漫漫长夜啊。

  “哦对了。”原先翻过身入眠的朱慈突然翻了回来,“你困吗?”

  害怕朱慈逼迫自己睡觉,就像昨天强迫她睡大床一般,方枝儿挤出笑容:“奴家不困。”

  “既然你不困,我还有一要事交给你。”

  方枝儿的笑容僵硬了,她隐隐约约有了些预感:“不知是何事?”

  “那《张居正密码》过于潦草,需要重新勘校。”朱慈躺在床上对她拱拱手,“此秘书郎分内事,交给你了。”

  “……晓得了。”

  今晚,将会是漫漫长夜啊。

  …………

  夜色苍茫,更夫行过。

  王台辅却是翻墙而过,悄摸摸回到了这小院,便想推门入那杂役伙房。

  “你去哪儿了?”可他刚迈步,便听暗中一声清脆女声。

  “原来是徐姑娘。”王台辅拱拱手,“我出去闲逛。”

  “你不是要去投你的青垂兄吗?怎么回来了?”捏着那书信,徐姓优伶讥笑开口,“不是郎君知你吗?”

  “哈哈哈,姑娘说笑了,我只是出门闲逛罢了。”

  “好啊,为了你的郎君,非要瞒我了是吗?”

  “徐姑娘这是什么话?”

  冷哼一声,那徐姓优伶却是不再纠缠:“你是不是去窝藏那白天的三人去了?”

  月光斜射,王台辅不搭话,他半身在月光中,脸却是陷在屋檐阴影下,看不清面容。

  “你可知,白日那三人已经上了海捕文书,都张贴在城门口了!”徐姓优伶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王台辅仍旧不说话,反倒是这边对话引起了杂役房中的注意,此时走出一人:“徐师父……王台辅?!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徐姓优伶冷笑一声:“我梳齿断了,叫他去帮我买梳子,结果他不仅没买到我要的梳子,还半途去醉酒,现在才回,害我不得睡眠……”

  “啊,我当你去寻那白日疯子了……”

  “我这正训人呢,你也想一起吗?”

  “不敢不敢,徐师父你继续……”那杂役幸灾乐祸地看了王台辅一眼才回到杂役房。

  徐师父自小被班主捡到养大,情同父女,定然是白日班主被骂,她找茬为班主出气来了。

  昆腔戏班一般分为三个部分:上层是班主、教习等管理层,中层是优伶,下层则是场面(乐队)与杂役。

  一个好角,自然是班主心头宝贝,甚至可以说是班主教习外的第三号人物。

  如这徐师父,年仅十六能被称为师父,必定是戏班的顶梁柱。

  除了班主教习,她想要训斥谁,不就只能笑脸接着?

  见那杂役回房,王台辅才朝着徐姓优伶长揖到地:“多谢姑娘了。”

  “与其谢我,不如早些报官告发,别让我家这戏班被你连累。”

  “恩主必定是被冤枉的,是清白身,而且我怀疑是恩主露富,营兵下手……”

  “你还知道!”徐姓优伶有些气急,“你可知兵过如篦?如今已不是太平年月,你一个生员,如何与大兵讲道理?”

  “那就想别的办法,总归是有办法的,不行伺机把人劫狱,再逃去南方……”

  “你疯了?”徐姓优伶更是抓狂,“你才见过他两面,就不怕那白天的疯子骗你吗?假设他真犯了事呢?”

  “我知郎君。”

  “你,你……”

  “大丈夫做事的道理。”打断了她的话,王台辅站在半掩的门口,却没有回头,“你不会懂的。”

  那优伶先是愕然,随即一甩袖子,气冲冲走了。

  这一夜对于方枝儿来说十分漫长,对于王台辅来说却是短暂。

  早晨起床,被班主冷嘲热讽一番后,他期间又遇大兵与胥吏两拨人来问话。

  好在昨夜有徐师傅和那杂役的作证,外加众人也觉得一个太学生为只见过两面的人犯窝藏罪实在过于离谱。

  两拨人例行问话后,便没有继续追查,而是询问别人去了。

  等此间事稍歇,他才借口采买离开。

  先是去县城内偷了一份榜文,买了吃食,匆匆往城外草庐去了。

  

  ps台辅为人重然诺,家贫而喜周人之急。淮阴李杜若应试,不能办装,台辅心许之,而未结言。杜若死,往赴叩丧,改以为赙。黄宗羲《王义士传》

  ps2朱慈现代嘉豪时候大头照,是的,他在现代也戴翼善冠。

  

第21章 徐芍娘

  “你说你要恢复洪武旧制,但如果你不能说出为什么,那这一句我不认可。”

  方枝儿从睡梦中醒来,便听到朱慈又在发表高论。

  她腰酸背痛地坐起,却是忘了昨晚是怎么睡过去了,好像是突然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但她不敢回忆,害怕回忆起《张居正密码》中的内容,然后又晕过去。

  她扭头看向屋内,围着火炕余烬,朱慈与王台辅吃着米粥咸菜交谈。

  居然没有告发他们吗?方枝儿松了一口气,这王台辅也是脑子有毛病的。

  从理性上,她是很不理解王台辅行为的。

  但从感性上,方枝儿还是决定给他一些尊重。

  只是她刚站起,却是听王台辅回道:“因为洪武旧制是三代以后最完美的制度……”

  好吧,又一个明粉。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不错,虽然你对洪武旧制有些误解,但相比于世人,已经很好了。”喝了一口米粥,朱慈继续开口,“但如果你觉得只是要恢复洪武旧制,那我只能说,你还在第三层。”

  “恩主为何这么说?”

  “我告诉你,太祖爷的洪武旧制不够快,更不够狠!”朱慈竖起两根筷子高举过头,“我们不仅仅是要恢复洪武旧制,而是要200%地恢复!

  不是卫所,而是双倍卫所,不是大诰,而是超大诰!”

  王台辅神色一紧,连忙凑近:“恩主可有教我?”

  “这就是我所写《大明真史》的下一部分内容了,这也是为什么大明能在文官集团面前撑这么久的原因。”

  理了理衣衫,朱慈站起身:“就当做是预告,我告诉你两个字,卫所!卫所是抵御文官集团最重要的防线!”

  站在一旁,方枝儿却是强行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是,卫所可太强了太好了,好的明初就有逃兵了。

  像八旗制度虽脱胎于卫所,却是比卫所强多了。

  听过明初军户大规模逃籍的,有听过清初旗人大规模逃旗的吗?

  方枝儿一直坚定地选择大清,并不是因为她是罕见,而是因为大清制度的确比大明好。

  光一个八王议政,就相当于英国上议院,这已然是卫所制度的一辈子了。

  不是夸大清呢。

  世人今日看错了大清,或许明日也会看错,可大清仍然是大清,从来不怕别人看错她!

  这边朱慈还在与王台辅鉴证,却听屋外一阵骚动,掀窗一看,却是梅英金提溜着一名少女走来。

  “这是?”朱慈当即站起身。

  梅英金避让着少女的拳打脚踢:“我外出放哨时发现的她,鬼鬼祟祟的,我怕她报信,就捉了过来。”

  “你们这群河盗,快放开我,放开我!”

  “你,哎呀,徐姑娘怎么能到这来?”王台辅原先还没什么反应,听到这声音却是猛然站起。

  “你认识?”朱慈问道。

  “这是戏班的伶人徐师父。”王台辅尴尬地拱拱手,“我与她是好友,定是放心不下我才追过来的。”

  “哦,原来如此。”朱慈看了看那少女,“你这好友也是忠义之人啊。”

  “呃呵呵呵……”王台辅尴尬地笑了两声。

  “我知她是你好友。”朱慈宽慰,“但毕竟她知道了我们所在,所以得先关押两天,待事了再放她离开。”

  反正两天后,按照海捕文书与县衙榜文,缪鼎言他们就要被问斩了。

  所以最迟两天后,朱慈他们就不用再躲藏。

  思来想去,王台辅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拱手称是。

  最终,面对这跟来的徐师父,众人也只能让方枝儿留下来看管着。

  王台辅先进城打探情报,而朱慈等人则在城外策应。

  如果是太平年月,县衙想要抓他们,力度不会这么疲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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