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是战场前线,几次三番割据占领,知县都跑了,遑论各房小吏的责任心。
之前还有知县责成,现在知县跑了,总兵在前线,留守将官刘振基一直待在野外不回城。
县城基本已经是无政府状态,大家都无心做事,第一波搜查过去,基本就做做样子了。
唯一比较上心的,就只有那些营兵们了。
就当前看来,只有县城和埠头,以及一些关键道路有三两营兵把守排查。
而且根据王台辅所说,这些营兵捉拿逃犯的心没有,可借着捉拿逃犯勒索百姓的心不仅有还很大。
在方枝儿看来,那两千两银子应该是被几个小兵头和抓捕的步卒私下分了。
就算剩余的营兵拿到了封口费,想必也没有多少。
可惜了,以这种搜查力度,要是身上还有钱的话,应该坐船直接走的。
转过身,方枝儿摆出笑脸:“敢问妹妹闺名?”
“……奴家姓徐,没有大名,喊我艺名芍娘便是。”
“奴叫方枝儿,你就喊我枝儿姐姐。”方枝儿却是主动给徐芍娘的绳子松了松。
其实根本没松,可有了这个动作,徐芍娘却是感觉手腕轻松了不少。
“唉,你家这位是生员,如果愿意事产业,不说大富之家,中产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谁家生员,你不要乱说。”
看这表情,方枝儿一眼断定这俩有事,那就好办了。
“哈哈哈,芍娘妹妹当我是傻子吗?”方枝儿捂嘴轻笑两声,“若非不是你家的,你何必冒这么大风险来这呢?”
徐芍娘耳根发红:“……你,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吧。”方枝儿话锋一转,却是叹息一声,“唉,只是现在可惜,不说功名,恐怕性命都不保咯。”
“枝儿姐姐,是何意味?”
方枝儿拿出榜文:“妹妹你看,凡有能报信指拿因而获者,赏银五两。如有窝藏盗匪及知情不首者,事发一体治罪。”
“什么意思?”
“你报信能拿五两,但你家这王哥哥恐怕……”
徐芍娘面皮一紧,却是开口:“他关我什么事,我还指望他别牵连我家戏班呢。”
方枝儿不说话,只是持着榜文微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听那徐芍娘咳嗽一声问道:“榜文中有写,假如有人卧底河盗再给官府报信,能,能……”
“没有哦。”
“哦……那,那,那那那那那……没什么……”
“不过我们是路过此地,只因同伴被下狱才不得不滞留,不管他们是被处斩还是救出,后天一过,我们就得走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此说着,徐芍娘的姿势却从半跪变成了盘坐。
安抚了这徐家小妹,方枝儿就不用花太大力气看管,终于有了做自己事的余地。
如今这情况,不行就用这芍娘从戏班班主手中勒索出几两银子,然后趁机跑了吧。
待到了杭州,将假太子往高梦箕家一送,换了钱财,便赶紧去广东那边的教堂洗礼信教。
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郑芝龙的女儿,郑成功的姐姐乌苏拉德巴尔卡斯现在正在澳门。
借着信徒的身份,如果能搭上这位,不就和郑家搭上线了吗?
进可以选择在隆武帝手下积攒资本然后顺势投清,退可以前往吕宋挟洋自重然后顺势投清。
唯一的问题,就只有朱慈这个最大变数啊。
叹息一声,方枝儿闲着没事,却是拿起了王台辅带来的榜文阅读起来。
“嗯?”读着读着,方枝儿紧盯着那榜文,却是猛地瞪大了双眼。
第22章 推理
“枝儿姐姐,怎么了?”
“你看这一句。”方枝儿指着榜文上的一行文字,“……诸河盗验明正身,三日后问斩。”
“怎么了?”徐芍娘问道。
“你不觉得这句话奇怪吗?”
“奇怪在哪儿?”
将那榜文展开,方枝儿却是在草庐中踱步。
根据塘报邸报可以知道,自崇祯十七年十一月月初清军首次占领宿迁,宿迁知县与佐贰官相继逃跑,就只剩小吏。
十一月八日,史可法责成总兵刘肇基、李栖凤率军反攻宿迁。
待到十一月中旬,史可法再次责成两位总兵北上攻取邳州,而宿迁本地就留给了总兵沈通明代管。
方枝儿记忆中,对于留守宿迁的总兵是谁并没有记载。
而从塘报邸报来看,这位沈通明总兵早在五六天之前就前往邳州支援了。
这也是为什么,城内屡屡出现史可法高杰战死,清军要到来的揭帖。
因为宿迁早与前线断了消息,派去邳州的马快一个都没回,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而在这种局面下,县衙还想像之前那样等淮安府勾决是不可能的。
根据邸报来看,刘泽清也早就把处决囚犯的权力给了下属驻扎军官,方便兵卒自己找到军饷。
即便如此,掌握生杀大权的也都是沈通明,而非小吏或个别兵头。
没有谁,会容许手下侵吞自己的权力。
刑名赏罚不握于手,谁会听你说话?
不知何时起,方枝儿已然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哪怕是河盗,在沈通明不在的情况下,留守营兵或县衙都没有权力公开杀,只有偷偷杀的能力。
比如病死狱中,比如被持械拒捕,这是很好操作的事情,可营兵却让其活下来了。
他们并没有选择偷偷杀,反而宣布要不日问斩,这必定引起沈通明芥蒂乃至追责。
在此乱世,沈通明还是总兵官,几个胥吏几个兵头罢了,直接把他们处斩立威,谁敢过问?
况且他们还欲盖弥彰地三日后问斩,就是怕我们看不到,这是在故意吸引我们出现。”
徐芍娘好奇追问:“那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方枝儿摇摇头,神色却是凝重起来,“这项行动是营兵那边主导,目的很有可能是杀人灭口,但这就太奇怪了。”
“这又是哪里奇怪?”徐芍娘头晕乎乎的,怎么这枝儿姐姐什么都觉得奇怪。
杀人灭口,最重要的不是杀人,而是灭口,防止走漏消息。
如此大张旗鼓地张贴榜文,海捕文书,当众问斩,到时候沈通明一回来就查出来了。
“……最合适的理由,其实是勾结建虏,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先斩后奏的重罪。
伪造证据并非难事,这些天的确有人在城中张贴清军要来的揭帖,尤其我们还是无法证明自己身份的南迁难民。
如果是我,我就写勾结建虏,起码沈总兵不会起疑心。
可如果是河盗问斩,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等于是说,我明明知道河盗是需要你勾决的,可我偏要趁你不在的时候故意用这个蹩脚理由问斩,换你你不生气?”
徐芍娘这回终于来了兴致:“正值战时,沈总兵不一定为这点事跟他们追究啊。”
“确实如此,既然可以随便写个由头,为什么不写最无咎的呢?干嘛要得罪人呢?
就像别人突然来拜访的时候,你不想见,你是派仆役说主家病了无法见客,还是说主家不想见你你走吧。
虽然意思都是一样的,但凡是正常人都知道要说前者。”
也就是说,选择写勾结建虏的后果比写问斩河盗的后果更严重,甚至他们都没发现缪鼎言几人的盐贩身份。
但这是与现实情况相违背的。
方枝儿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已经渐渐触及到真相了。
虽然可能是随便想个由头,可随便却也能体现书写者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可以写勾结建虏的前提下,他为什么不写勾结建虏?
要知道,这榜文甚至是县衙出的。
那些县衙老油子是刀笔吏,对文字是最敏感的,不可能在这上面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就有一种可能,写这句话的人不是在恐惧清兵而是在恐惧这句话本身。
“……他可能是在避嫌,他在做贼心虚,营兵或者说县衙里有人在勾结清军。”
徐芍娘仍是摇头:“你这太刻意了,全都是空想和假如,说不定就是一时糊涂写错了呢?”
“你听我说完,假设我是对的,我们接着往下推,他为什么会避嫌?”方枝儿走到榜文前,仿佛在与榜文对话,“避嫌,是因为做贼心虚,那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是有条件有程度的。
比如潘金莲与西门庆暗通款曲,随便一个陌生人来说你们通奸,潘金莲肯定不会太心虚。
那什么时候会心虚呢?
那只有他们觉得这个人可能掌握着证据且有能力揭穿的时候会心虚,比如武松过来说你俩通奸。
“你是说,营兵中,有人与建虏……”
虽然不想承认被朱慈碰巧猜到了,但方枝儿还是叹息一声:“是的,但接下来还有新的问题。
这个指使营兵的幕后黑手为什么会以为我们掌握着他勾结建虏的证据呢?
证据只有两种,人证与物证。
我们都没亲眼见过清军,且作为逃犯,我们的人证和口供本来价值都不高。
那么只有物证了,我们的东西全都丢在了客栈,可他们仍然做贼心虚,说明他们还没得到。
所以这东西一定还在咱们身上,唯一的可能,估计就只有……”
眼神无比复杂,方枝儿看向桌面,那是朱慈为给新书稿腾出位置,而掏出的漕船书信。
而这位幕后黑手给他们安的罪名,甚至不是私盐贩子,而是“河盗”!
“那么想要验证猜想对不对,便只要做一件事即可。”
说着,方枝儿将七封书信一字排开,开始一一拆封逐字阅读。
没多久,她便一拍桌面:“就是这封。”
而徐芍娘凑过来,读了一遍却是疑惑:“这不就是一封问候亲友何时回来扫墓的信吗?”
“世侄青鉴:接手教,敬悉。墓事谨悉,容稍缓时日。魁吾手复。”方枝儿读了一遍,却是盯着“魁吾”二字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