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1节

  这个时代,除非是名气特别大的人,否则号都是相对私人的东西。

  所以这封信的主人,更是自持没甚名气,将号大大咧咧写入信中。

  但方枝儿却是知道,在清军高级将领中,魁吾便是现清军佐领,未来的大清漕运总督蔡士英的号!

  你现在没名气,不代表以后没名气,而她刚好来自以后。

  她知道此人,还是因为蔡士英的孙子蔡在年羹尧案中的活跃表现,才跑去查了一下蔡家的成分。

  巧不巧,蔡士英祖籍就在宿迁,后前往辽东当了一千户。

  甚至之前漕船停靠的地方,就刚好是蔡氏聚居的顺德乡九图。

  虽然不知道他的情况,但双方分处两国,他怎么可能回来扫墓?

  还是这大远亲,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宿迁有人在问清军什么时候南下啊,清军那边回复说还得稍缓时日。

  所以她可以确定,幕后黑手,或者说幕后黑手之一必定是蔡氏族人,而这个族人必定在县衙中。

  “有这样的人吗?”

  徐芍娘愣神一会,忽然开口:“啊,我记起来了,是有一个,宿迁县衙刑房司吏就是蔡家的,叫蔡献瀛。”

  方枝儿打了个响指:“破局的关键就在此人身上了。”

  徐芍娘再次将方枝儿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她对方枝儿第一印象并不好。

  但现在她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丝敬佩之情,只根据一句话的错漏,便将全盘事件推理出来。

  不仅如此,还顺手找到了证据,确定了关键人物。

  真是奇女子也。

  得了这证据,两人却不好直接去找朱慈等人,只能在屋内焦急等待。

  等了一会儿,方枝儿听到芦苇丛中有声音。

  她躲在屋后,看到最先走出的是王台辅,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当朱慈与梅英金走出时,却是有些不对了。

  他们俩一左一右,各自一条胳膊,居然夹住了一名陌生人。

  这人大约四十上下,鼻青脸肿,穿着皂吏专属的青战袍,却是看不清面容。

  “这是何人?”迎接上前,方枝儿忍不住问道。

  “他便是东林党埋伏在此地的暗子!”朱慈扭头看向王台辅,“叫什么名字来着?”

  “蔡献瀛。”

  “蔡什么?”方枝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献瀛啊。”

  “不儿,什么?!啊,嘿?”方枝儿瞪大了双眼,语无伦次,“你,你们是怎么……”

  “你没有玩过十字军之王,我们的人生注定是不同的。”朱慈得意一笑。

  王台辅解释道:“五两买通帮闲,五两买通门房,十两买通承发房书手,他跟我说是此人告发恩主的。”

  哎哟我……

  呆愣在原地半晌,深吸一口气,方枝儿选择闭上了眼睛。

  

  ps小科普:

  明代县衙中有最高长官知县,两个副手也就是佐贰官(主簿、县丞),分管不同事务。

  其下机构,分六房书吏(吏户礼兵刑工),三班衙役(皂班、快班和壮班),承发房(上承下发,处理文书),架阁库(档案室)等部门。

  六房长官叫司隶,办事员叫典吏,临时工叫帮闲,文书叫书手,会计叫算手。

第23章 真相

  方枝儿感觉自己已经被潮水般的无力感所吞没。

  她的脑为谁而辛苦,她的心为谁而滴血,她搁那推理这一大通,到头来总共价值二十两银子。

  不过仔细一想,举报朱慈只有五两银子,还要被上官拖欠克扣。

  朱慈与王台辅他们花钱买通胥吏的出价,就没有低于五两的。

  况且朱慈这群人都是悍匪,只有活捉才有五十两赏金,这些小吏哪有这能力。

  一个月几两银子陪你玩命啊?差不多得了。

  “等等。”方枝儿忽然若有所悟,她声音颤抖,“你们哪儿来的二十两?”

  “梅大伴身上一直有五十两应急的救命银,贴身携带,就那封崇祯三年的官银。”

  ……你们几个简直就是神经病!

  方枝儿心脏都停跳了一瞬,既然有五十两,干嘛不花钱贿赂牢子,随便找个流民把穆虎换出来就是了。

  牢房环境恶劣,“河盗”团伙人数众多,不小心弄死一个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如今这放水的搜查力度,只要动作快点,带上穆虎,直接坐船逃走不好吗?

  一阵天旋地转后,方枝儿只能是挤出一个微笑:“小官人,他有交代什么吗?”

  “什么都交代了。”朱慈活动着手腕,“还挺硬气,打了他半个时辰才说实话。”

  打了他半个时辰才说实话?

  方枝儿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扭头看向那蔡献瀛。

  她都还没说话,那蔡献瀛就已带着哭腔高举双手:“我是文官集团派来的!我是东林党派来的!”

  方枝儿抬起右手,憋了半天:“你……”

  “我真是文官集团,真是,就是东林党派我来偷书的,都是实话……别打了,别打了……”

  “这厮颇为狡诈,一开始还想推脱到建虏头上,却被我一眼识破!”朱慈傲然一笑,“谁是幕后真凶,我还不清楚吗?”

  看到朱慈的笑容,那蔡献瀛打了个寒战,身体却是缩得更紧了。

  方枝儿只感觉胸口一阵发堵,喉头甚至有甜腥的气味。

  不是,难道真是上辈子不积阴德,上天派下此人来惩罚自己的吗?

  想想此人可能遭受的待遇,哪怕是敌人,方枝儿都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在朱慈的毒打和审问中,反推出文官集团的存在并最终承认的。

  这边朱慈却是继续开口:“只是可惜,这人不过一个小卒子,还是得想办法,甚至得劫法场把缪鼎言他们劫出来。”

  方枝儿看了看那蔡献瀛,却是将书信藏在身后:“小官人,我能审一审他吗?”

  “这……”朱慈看了一眼那蔡献瀛,迟疑道,“梅大伴会痛而不伤的打法,你……”

  “我不打他,我有别的方法。”方枝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我也想为大明的复兴尽一份力。”

  “那行吧。”朱慈来了精神,“晚饭前,你来审他。”

  得到朱慈的首肯,方枝儿一身小厮打扮,蹲到那蔡献瀛面前。

  他虽然鼻青脸肿,但其实并没有受太重的伤,就是面部有些微微浮肿。

  看到方枝儿到来,他浑身一颤,却是没有说话。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因为与清军勾结才对我们下的手,对不对?”

  “东林党万岁!文官集团万岁!”

  “你可知我是怎么发现的?”

  “我承认了,岳飞的确是东林党害死的!”

  “蔡士英,字伯彦,号魁吾,万历三十三年生人,崇德七年,随祖大寿降清,今年二月,叙录降将功,授佐领。”

  原本还在高声呼喊的蔡献瀛登时噤声,他压低了声音:“您这是何意?蔡士英是谁?”

  方枝儿并不回答,只是捡起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了一串文字。

  见到那串文字的蔡献瀛瞳孔猛缩,这是满文!

  “您是……”

  方枝儿压低了嗓门:“自己人。”

  如果只是说出蔡士英的名字,考虑到其掌握了书信证据,蔡献瀛还得怀疑。

  可她连其字号生年,乃至今年二月刚册封的官职都说了,这不可能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的消息。

  看细节,她甚至说的崇德七年而不是崇祯十五年。

  “您这是……”

  “你这个位置的人,还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事。”方枝儿打断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把事情从头到尾和我说一遍。”

  继续聊了些细节,终于确定了方枝儿身份,蔡献瀛这才卸下心防,一五一十地说起了事件完整的经过。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说完,方枝儿便在脑中从头梳理了一遍这次的事件。

  从口供来看,应该是自从上次清军占领宿迁,蔡献瀛就和清军搭上了线。

  由于与先前战事断绝了陆路的来往信件,只能通过船只传递,而密信刚好就在那艘漕船上。

  当时蔡献瀛得知漕船被“河盗”袭击的消息,立刻派当衙门快手(捕快)的妻弟去漕船官舱上搜了一遍,却没有搜到信件。

  由于顺德乡九图为蔡氏聚居地,当地人告诉了他穆虎买驴车时的特征、服饰与面容。

  等到第二天,蔡献瀛派妻弟去埠头查探,由于朱慈的高调行为,他们迅速被发现。

  蔡献瀛当时并不想与朱慈等人发生冲突,他只是想拿走自家与清军来往的书信。

  于是他再次让自家妻弟,偷偷潜入客栈试图盗走书信,却没有成功。

  甚至第二天白天,他亲自守在店门口监视,发现朱慈出门居然把拜匣带走了。

  而他们的船,第二天就要出发。

  于是在蔡献瀛的视角看到的情况是:

  第一,船上的所有信件,在没有任何理由被带走的情况下被带走了。

  第二,在漕船被“河盗”袭击搁浅后,这几人不和其他船客一起留下来,而是趁夜匆匆离开。

  第三,他们不在城里住店非要去城外,而且歇家牙人说他们买的去淮安府城的船,非常急。

  第四,拜匣里没有钱,可他们却极其重视,甚至重视到拜匣不离身。

  还有别的理由吗?

  除了朱慈等人准备拿着信去淮安府告发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出重拳。

  于是蔡献瀛当即恶向胆边生,向留守的营兵把总姚戴魁告发,并试图趁乱抓住朱慈,拿回那书信并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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