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如唐宋等历代历史属于课外书,不在考试范围内,二来购买浩繁的史籍过于昂贵,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
所以史学家们在作文章时,往往取材局促,罕能旁搜远绍,多不过循用常谈旧籍。
可这篇《张居正密码》在使用史料时,几乎可以算得上奢侈。
从夏到明,什么朝代什么人物,什么冷门史料都是信手拈来,严丝合缝。
至于《构史卫所》更是广到西洋去了,换做旁人估计看不懂那什么斯巴达希腊一类。
但蔡鼎珍却是与传教士交流过,虽然发音不同,但都能一一印证。
这不可能是真正的痴傻疯子能写出的东西!
“他自以为宿迁城小,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学识从不埋没自己!”
“您的意思是?”
蔡鼎珍竖起一根手指:“首先,这朱青垂恐怕是宗室,而且不是一般宗室,起码是亲王级别,才能有这么丰富的资源供其阅读。”
“其次,一个疯子能有如此广博的学识?能够通读和理解那么多史料?他已然尽力去扮演了,却还是在这件事上露了马脚。”
“所以,他不可能是个疯子,他是在装疯!”
“为何?”蔡锟忍不住问道,“我看这真史两篇,不像是装的。”
“你被他骗了。”蔡鼎珍瞪着自家这堂弟,“你以为他是草头军阀,可他身份与目的绝非如此简单。”
“哪被骗了?为什么?”
“不说这两篇文章,就说一个草头军阀,一进城第一件事是什么?”蔡鼎珍反问道。
思考了片刻,蔡锟才不确定地问道:“敛财?”
“你这不是知道吗?”蔡鼎珍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那你倒和我说说,他为什么不敛财?”
换做是普通土匪,入了城首先必定是抢官仓银子,然后是坐船离开。
在活尸堵塞河道之前,完全可以坐船离开宿迁,可这群人这么做了吗?
并没有!
不仅不敛财,不仅不离开,还在积极编练新军,甚至给那些新丁实发银两。
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给了大头兵,作孽!
“……一个大头兵,他都敢发三两白银,那就说明他图谋的不仅仅是那两三千两的白银,而是更多。”背对着蔡锟,蔡鼎珍的神色已然完全沉郁下来。
“您是不是想多了,他会不会只是单纯的一个疯子?这些举动,疯子也会做啊。”
“你觉得你这些天接触下来的王台辅疯吗?你觉得他那个贴身侍女叫方司马的疯吗?”
蔡锟张了张嘴,原先迷茫的神情渐渐转为惊悚,后脖汗毛却渐渐直竖。
对啊,两个正常人,而且是极其聪慧、极有才能的人,怎么会跟从一个疯子呢?
再想想这些天,朱慈打着杀尸的名头,一边收拢城外没根底的乡人,一边让方枝儿等人故作姿态地合作。
难不成?
“你知不知道,那个方枝儿这段时间一直偷偷摸摸地想要去查仓?”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
“等你的消息,我的脑袋都该被人当球踢了。”蔡鼎珍喝骂道,“她刚刚就悄悄调集壮丁,把常平仓封锁了,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就要查到咱们头上了!”
蔡锟两腿一软,登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他们不是说,说先从民人富户征粮吗?”
“民人富户手里,能扣出来几粒粮?!”蔡鼎珍转过身,几乎要把脸贴在蔡锟脑门上,“想想,把你的脑袋从脚后跟里拿出来想一想!”
“那,我们可以借本地富户的粮食……”话没说完,蔡锟就噤了声。
有陆奋飞这名防疫清洗官,方枝儿在团练体系下是有大量耳目的。
一旦借粮,方枝儿就知道常平仓内无粮,就是火龙烧仓都不怕了。
况且如今这活尸围城,谁家富户愿意把粮食借出来?
“这朱青垂好手段啊。”蔡鼎珍背着手,眼神却是狠厉,“一面装疯卖傻,一面暗中下手,差点连我都糊弄了过去,以为他要和咱们三家共治宿迁呢,却是没有及时烧仓。”
大清洗活动中的责任制里甲,相当于宿迁幕府分封了陆蔡王三人,而幕府本身只掌握城外的逃尸人。
再回忆一下过往,朱慈拒绝招募城中民人卫兵,再隔离营封闭式管理,然后暗中派出方枝儿查仓。
要是让他们查出,这常平仓里的粮食都被他们转卖光了……谁能帮他们?
陆奋飞不知情,也没干过这事,自然置身事外。
自家堂哥族长蔡鼎臣隐约有所耳闻,但没参与分赃,自然是要站在干岸上看谁能赢。
一旦让全城人都知道是他卖光了大家眼中的救命粮,后果会如何?
虽然到最后可能也瞒不住,但说不定在此之前就来援兵了呢?
再者说,还有先火龙烧仓掩盖,然后再抛一人替罪的手段。
反正他蔡家的余粮,够全家一百来口吃三个月了,至于全城其他百姓,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们家里没余粮,难道是自己害的吗?还不是他们不好好种田?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与我蔡家有仇?”
蔡鼎珍摇摇头:“不知道,但绝对是奔着咱们来的,说不定是为了那卖粮卖地得来的一万两千两白银。”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是蔡献瀛将咱们卖了,否则那朱青垂何必日日对他严加看管,连县衙大门都不让出?”
“可,可以和谈吗?”蔡锟带着哭腔问道,“掩盖过去呢?”
“和谈个屁!这要是是个真疯子还有可能,可他是装的!”蔡鼎珍气急,点着他的脑袋,“这朱青垂正是奔着咱们来的,人家都把粮仓封锁了,你说停就停?”
那套索,早在不知不觉间套在他们的脖子上了。
一想到后果,蔡锟打了个寒颤,却是咬牙爬起:“爷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稳住那方赞画,尽量拖延。”蔡鼎珍重新坐回太师椅,“其余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那朱青垂以为能瞒过他,那方枝儿也以为能瞒过他。
可他蔡氏在此地百年,在民间积攒的人脉可比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强多了。
如今真相已经揭晓,而敌明我暗,此时不出手一击毙命,更待何时?
他已经在联络蔡氏宗亲与那王大甲,聚集了上百壮丁,蓄势待发。
“爷的意思是……”
“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左手端起茶杯,蔡鼎珍右手为刀,狠狠斩下,“明日的清洗大典,我就来一个雪中斩蛟龙!”
第39章 朱总兵风雪土地祠
絮雪连绵,乌云压天。
雪花如飞舞群蝶,扑向屋檐与窗户。
脖子上围着兽皮围脖,身上套着靛蓝色厚棉衣,方枝儿站在这隔离营门口等待着。
雪花黏在她的发丝上,倒像是凝滞于空中。
不多时,伴随着哒哒马蹄与士卒脚步声,门口的卫士便急忙上前搬开了拒马鹿砦。
当先走出的自然是朱慈,他身骑黑马,不知从哪儿淘了一件全黑的罩甲穿在身上。
放在过往,方枝儿还要腹诽几句,可现在却已然是习惯了。
“小官人。”方枝儿上前福了一礼。
“嗯。”朱慈点头致意,“常平仓你查了吗?”
方枝儿面庞闪过一抹土色:“派人封锁住了,清洗大典后我就去查验。”
“台辅事情办的多好,你也得多努力啊。”
“怎敢负官人所托?”
朱慈身体起伏,继续向前,方枝儿却是抿紧了嘴巴。
事实上,她查过仓了,十间常平仓中的粮袋,除了最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米麦外,里面全是沙土。
她知道转卖常平仓是惯例,但不至于全卖吧?
不愧是你明啊。
只是尚不知道到底这米麦是哪一家转卖的,等她查出来,那又是一个巨大的把柄。
除非是宿三家一起卖的,那方枝儿就只能当做没看到,然后有一天算一天了。
跟在朱慈身后的,还有一群内套棉衣,外穿红色号衣与范阳笠的尸杀卫士。
这些红色号衣,还是方枝儿雇佣入城难民去做的呢。
他们四人一排,十二人一列,最前面带队的就是四大把总,总共四十八人。
这群卫士从十四五到四五十都有,人人看着都精悍,大部分扛着丈长大枪,队尾两人才拿着刀牌。
与常见营兵不同,这群卫士腰间却是别着铁骨朵。
相对于斩首的利器伤害,显然钝器伤害更加方便,活尸割喉又不会死。
跟在朱慈身侧,方枝儿故意放慢了脚步,对着一小兵问道:“这位弟兄,敢问姓名?”
“我叫高炮子,归仁集人,来这附近修河坝的。”那少年兵咧开一口白牙。
“为何入的尸杀队?是因亲友为活尸所杀吗?”方枝儿一边问着,一边为朱慈不耻。
趁人之危,利用他人的仇恨为自己牟利,还摆出一副仁义模样,叫人恶心。
“没有,我四哥三弟都是饿死的,我一个人跑入城,听说总爷这每月三两饷银还有十两安家费就来了。”
“哦,哦哦。”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方枝儿干笑两声,“这两日在尸杀队感觉如何?”
“挺好的,每天能吃饱饭,就是得学字,还得读书,有点麻烦,不过总爷每日睡前会来说书讲故事,说的我都不想睡了。”
方枝儿眨了眨眼,她本以为和朱慈这个癫子在一起待久了,也会带上癫味,没想到却很正常。
“每天学的什么?”
“百字歌,还有一些史。”
尽管认为是白问,但方枝儿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是大明真史?”
“不是,总爷说那个太高端,我们暂时理解不了。”
惊喜之余,方枝儿松了一口气,这明粉少有这样靠谱的时刻:“那主要是读的什么史呢?”
“《西游记》。”
沉默了一秒,方枝儿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西什么?”
“《西游记》啊。”那卫士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告诉你一个秘密,《西游记》才是真正的明实录,《明实录》充其量只能算小说。”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