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站在岸边,招呼着其余乌蓬船上的人将船摇来。
至于那漕船,此刻也终于缓缓移动,朝着河中心驶去。
只是乌篷船未到,便见成百的活尸熙熙攘攘地先到了。
梅金英不得不上前,挥刀砍翻扑到近前的三只活尸,可他一转身,便是大吼起来:“官人小心!”
从芦苇中,又是走出一名身穿布面罩甲的身影。
竟是第二只铁甲活尸!
朱慈正搭弓射箭,躲闪不及,只觉巨力传来,立刻被扑倒在地。
倒地瞬间,他膝盖顶起活尸腹部,手握长刀两端,对准那活尸嘴巴便猛地横推过去。
“叮!”牙齿与刀刃发出了碰撞的刺耳杂音。
“咔咔”
长刀卡在那铁甲活尸口中,涎水与黑血顺着刀刃落下。
朱慈面目狰狞,可铁甲活尸的脸却是越来越近。
“梅大伴!”
管不得前方活尸,梅金英当即疯狂折身返回。
那第二只铁甲活尸双手挥舞,在朱慈的臂缚上抓出一道道火星。
眼看着,便要抓到脖颈!
只差最后一丝
“殿下!”
“砰!”
金红火光一闪,朱慈忽然感觉手中力道一轻,原先还在狰狞撕咬的铁甲活尸却是身形一震。
盔顶炸出银星,白铁裂片飞旋。
淅淅沥沥的,黑色的血肉糜子混合灰白的脑浆滴落在地面与朱慈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朱慈推开身上那铁甲活尸,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
却见三步之外,方枝儿仰面倒地,怀抱鸟铳,捂着脸一个劲地打滚哭嚎。
眼看成群活尸正在奔来,朱慈也来不及问,只是忙不迭爬起,抓住方枝儿的手腕,就拖着她朝水中乌篷船奔去。
数十步距离,就算拖着方枝儿也是很快便到了。
踩着冰冷的河水,朱慈返身托着方枝儿腋下,将她丢入船中。
自己则一推船体,抓住船身便是顺势翻身上来。
根本不用回头去看,他捡起弓箭,一扭身,一箭飞射,将一扑来活尸凌空射倒。
水花四溅中,朱慈一橹抽在那活尸面门,将它抽得头骨碎裂。
船上的卫士们同时挥篙猛撑,乌篷船如离弦之箭般驶离河岸。
几只追得最急的活尸扑通栽进河水,转眼就被冰冷的河水卷走吞没。
河滩上密密麻麻的活尸挤成一团,只能对着朱慈等人发出徒劳的咔咔低吼。
“都上船了吗?”
“上船了,漕船也开了!”
松了一口气,朱慈一屁股坐下,却是忍不住地大口喘息着。
想到了先前发铳的方枝儿,他侧过头便准备道谢。
正当时,方枝儿恰好也是撑着船板起身,泪眼婆娑。
而那张娇嫩的脸上,右眼淤青,眼皮肿胀,两眼一边如3一边如0,眉毛也被火药烧去半截。
正常来说,出于太子的矜持,无论多好笑,朱慈一般都不会笑。
但好死不死,方枝儿此时正将面孔转过来。
视角相交的瞬间,朱慈立刻拼尽全力控制脸颊肌肉,他控制,控制,再控制……
“多谢方秘书先前噫嘻嘻哈哈哈……咳咳,别误会。”朱慈嘴如v型,“我在为逃出生天而喜悦。”
第50章 又是你,东林党!
方枝儿不会再有喜悦了。
尤其是当她想起朱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便是一股无名火焚脑烧心。
刚刚自己可是救了他的命啊!
早知道让你死那得了,伪史明粉,我不救你也算是功德无量。
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枝儿用手拨弄水面,荡起涟漪,不愿去看倒影中自己的脸。
“方秘书莫怪。”倒是朱慈颇为不好意思,拱拱手道,“我一般不笑的,刚才没忍住,谢汝救我一命了。”
自朱慈认识这方秘书以来,她向来都是一副矜持模样,少有今天这般满地打滚的形态。
“官人何必多礼,奴的本分罢了。”方枝儿挤出笑容,下次你直接死,看我管不管你。
心神既定,两人就当此事揭过,端坐在乌篷船的乌篷内,她回首望向身后。
冬日暖阳下,正有十来艘丈长的乌篷船驶过冰寒河水,在它们身后,一艘漕船却是缓缓推开水面,向着就旧埠进发。
按照《大明会典》,内河漕运的标准漕船是四百料。
可自成化正德以来,漕军们为了多夹带一些私货,都是疯狂加宽加高加长船体。
这艘漕船本就是改过的,为了载客更是又加高了甲板,能载运的粮食更多。
《会典》规定漕船标准载运量为400石米,而这艘载运不说600石,800石都说不定绰绰有余。
如此一来,只需要四五趟,就能将水次仓中的粮食运回宿迁。
要是乌篷船来运,那是真是不知道要运到什么时候了。
有了粮食,起码还能再撑……
不对啊,撑鸡毛啊,方枝儿轻拍了一下脸颊提醒自己,她为什么不直接逃跑呢?
并非宿迁为是非之地,而是这明粉嘉豪身边都是是非之地啊。
她救了朱慈一命,双方算是扯平。
未来星夜逃亡,她拿上一点点白银当路费,就没什么道德压力了。
都为他破了相了,还救了命,收你一千两银子当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摸着破损的眉毛,方枝儿叹息一声,还是太有道德了,在这个时代不该这样的。
这边想着,却感觉身子发热,她抬头才见是日头升起,映照着河岸堤柳。
曾经正午时分,村社密集之处,必是炊烟如林、鸡鸣狗吠、儿女奔跑的景象。
但现在,没有路旁倒毙的流民尸体,也无人烟香火,只剩田地间摇晃呆立的活尸了。
方枝儿知道,村社一密集,就快到旧埠了。
“到了到了。”摇橹的卫士喊道。
从乌篷船中走出,方枝儿抬头,却见天云水岸,上下一白,仓墙如墨,横亘雪间。
水次仓是漕粮重地,有丈余土垣围绕,正面还有一处专属的私埠。
待船渐驶近,眼前就渐渐清晰。
肉眼所见是仓廒数十座,青瓦白墙,此刻全为银雪覆盖。
至于埠头仓门,悬挂绿铜门环,门口两座石狮,头顶绒雪,真如白狮一般。
船只驶入旧埠,在栈道停靠。
这附近没多少活尸,估计早被晁霸三百营的骑兵引开。
确认安全后,卫士们纷纷下船,按照预先的计划,三人一队。
每队各领一辆独轮小推车,小旗负责装,两卫士分别负责推车与卸货。
随着一袋袋粮食上船,作为钱谷赞画的方枝儿忙得脚不点地,却是无法再胡思乱想。
反倒是朱慈,心情再一次好了起来。
他又一次挫败了满清东林党的阴谋,他果然是天选之子!
我大明血脉,果是天意所钟。
唉,饶是如此,十六代先帝仍旧全部被文官集团暗杀,可见其恐怖。
文官猛于铁甲尸啊。
想到那铁甲活尸,朱慈在心中默默把这笔账记在了文官集团账上。
正想着,余光瞟到晁霸面色严肃,从仓门处快步走来。
“怎么了?”
晁霸走近,与朱慈耳语一阵。
“还有这事,带来我看看。”
片刻后,几名卫士便押着一名书生走来。
这书生大约四十上下,身量不高,一对耳朵又长又大,又是圆脸,若非这络腮胡,倒有几分弥勒佛的既视感。
“见过总兵官,在下阎尔梅,字用卿。”那书生打扮的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按照习惯自报家门。
“某乃是史督师麾下幕友,渡河时因湍流搁浅,已在此处困了三日有余,若非诸位搭救,恐怕要饿死在此矣。”
阎尔梅?
方枝儿却是双眼一亮,她知道此人。
阎尔梅,南直隶徐州府人,崇祯元年,以选贡入京师,三年举京兆试第二十四名入仕。
他是复社成员,甚至是骨干,与张溥、夏允彝、陈子龙等齐名且交好。
应当是在弘光元年,也就是明年,他会应史可法之邀,赴白洋河为其谋士。
方枝儿认为其谋略的确不俗。
他给史可法出了三计:
第一速抚高杰旧部,切勿放任不管;第二与其退守扬州不如进据徐州;第三控制鲁豫,与徐州成掎角之势。
当然,史阁部觉得三计都是好方略,但他选择不采纳,反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