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49节

  王台辅?宿迁幕府?

  现在只有藩王府才能有长史吧?谁家幕府搞长史,不避嫌的吗?

  抬起头,阎尔梅上下打量起这个农夫般气质的男子。

  等等,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

  阎尔梅是徐州府人,而邳州正在徐州下游,两地士子多少有交游。

  他知道王台辅这个名字,却不是从当地士子儒生口中,而是从史可法口中。

  甲申国难,烈皇自缢,镇守淮海总兵官刘泽清与巡按淮扬御史王燮却在睢宁大摆宴席。

  就是此人听说后,星夜兼程,从邳州跑到睢宁,穿着丧服闯入宴席,将这两位大吏一顿臭骂,扬长而去。

  后来史可法听说后亲自拜访,想纳其入幕府,但因理念差异,最终不欢而散。

  这疯子总兵竟然能将此人纳入麾下?

  他当真是疯子吗?

  这总兵到底什么立场?

  “王长史请说。”

  王台辅望着阎尔梅,万分别扭,又是无奈又是厌恶地问道:“尔从邳州来,可知邳州是否被尸潮所没?”

  王台辅是邳州人,家中父母亲人都在邳州乡间务农。

  虽然朱慈有了能外派的骑兵,却不敢在野外过夜,所以也跑不到邳州去。

  现在有了船,倒是能去邳州,不过王台辅还是心急如焚,请示了朱慈后才不得不来过问这东林党人。

  阎尔梅目光一闪:“邳州尸潮来时,史阁部就提前疏散了百姓,带着他们渡过黄河。

  如今大部分南逃难民都在淮安、凤阳、庐州一带,王象山与史阁部有旧,你的家眷必定有所照顾。”

  虽然不知道父母是否安稳,但有了这个消息,王台辅心里好受多了。

  他朝阎尔梅微微一躬身,却是不好多交流什么,就转身离开。

  很快,这阅兵仪式就开始了。

  三通画鼓擂罢,将台令旗倏然展动。

  百余名士卒列阵而出,队伍齐整,踏地之声铿然。

  人人垂首肃立,目不旁视,行列之间,竟无一人稍动。

  见此,阎尔梅却是眼前一亮。

  他可是曾经散尽家财,试图募兵救国的,自然是从过军务。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旁人可能觉得这群步卒不够威武凶恶,但阎尔梅却能看出门道来。

  他们既无武器,也无甲胄,但动作整齐,纪律俨然,可谓把令行禁止做到了极致。

  尽管武艺军阵一类还需要再练,可纪律上,阎尔梅却是挑不出一丝毛病。

  唯一的问题就是编制有些奇怪。

  为什么他们一个伍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人呢?

  没等阎尔梅想明白,便听那宿迁卫的士兵们突然唱起歌来。

  先是为首的缪鼎言一昂首,将长枪往地面一顿,便是嘶吼唱道:“太祖开天日,成祖定疆垠……”

  跟在他后头,上百士兵同时唱道:“山河凝忠骨,寸土岂容争……”

  阎尔梅听了这军歌,却是微微颔首。

  如今大明倾颓,人心思动,各地文官武将都是观望保全之意。

  这首歌能立场鲜明地站在大明正统这一边,很难得了。

  品鉴完立场,再评鉴言辞,阎尔梅更是颇感不错。

  给大兵们唱的军歌,可不能整那些文绉绉的,就得又押韵又直白。

  这首军歌,竟倒有几分戚家军军歌的感觉了。

  阎尔梅实在难以理解,能写出这首《大明卫歌》的人,怎么会写出《大明真史》呢?

  “首称日不落,寰宇第一尊。若无大明在,我愿不出生……”

  “东林藏恶秽,满鱿乱国门。共济盗大典,饲养狗洋人……”

  呃……好吧。

  阎尔梅扭头,目光停留在朱慈的脸上。

  与他想象中不同,朱慈不仅没有像王燮、刘泽清那般军阀,露出陶醉微笑。

  他目光如炬,凝视在三大营令旗上,眼睑抽动,竟然是不喜反怒!

  明明这军势严肃,将卒悍武,为何会怒?

  难不成这等将卒,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吗?还是说越成功,越要鞭策自己?

  没有理会阎尔梅的眼神,朱慈只是侧过头,对着方枝儿问道:“那个人机营是怎么回事?”

  “不是按照您的要求吗?”方枝儿故作不知,“缩编番号啊。”

  “五军变成一军我忍了,那个人机营是谁取的名字?是不是有文官集团从中作梗?”

  此刻,看着朱慈仿佛吃了屎的表情,方枝儿就有一种丰收的喜悦。

  来到大明这么多天,她今日是最快活的。

  这副表情,曾经一直出现在她自己脸上的表情,她一直想看到的出现在朱慈脸上的红温表情。

  “是张人将自己想的啊。”

  “自己取的?!”这下轮到朱慈绷不住了,他万万都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手,“如今还能改吗?”

  当然能改,可方枝儿此刻怎么会放过朱慈:“能改是能改,但那就需要重新造册。

  我得劝谏您,朝令而夕改,不似人主,再说人机营有哪里不好吗?”

  朱慈张嘴想解释,却知道这方枝儿与张人将等都是明代人,哪里知道人机是什么意思。

  他本想着太子亲军三大营的,说出来多威风,在黄得功等忠诚武官面前也能涨涨面子。

  结果……罢了罢了。

  “营名既然定了,就不说这个了。倒是洪门的名册已经造完,等着总爷您过目钤印呢。”

  “洪门?等等,你怎么知道洪门的?”朱慈呆愣地看着方枝儿。

  当初洪门创立时,方厂督还未洗清嫌疑,根本没入洪门啊。

  “洪门不是您创立的一个隐秘组织吗?全城都知道了。”方枝儿摆出了疑惑的表情,脸上的肌肉却在抽动。

  不行,还不能笑出来,忍住!

  朱慈此刻终于是气急败坏:“怎么会……你们……我不是说了,这是个隐秘组织吗?只在军中发展吗?”

  “是啊,可宿迁不是从县城改成卫所了吗?”方枝儿摸着脑袋,“只有军,没有民了。”

  朱慈呆愣了半晌,看向满头大汗走来的缪鼎言:“景皋,是你负责洪门在军中的发展的吗?全城军民都入洪门了?”

  “本来想给您一个惊喜,没想到被您发现了。”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缪鼎言挺起胸膛,自豪无比,“总爷,我现在可以荣幸地告诉您是的,宿迁全城军民都已是我洪门中人了!”

第55章 兴献王

  “阎先生今日表现不错。”方枝儿隔着牢门,却是将一个食盒递了进去,“我已在那朱青垂处旁敲侧击了一番,他暂时无意杀你。

  并且明天会来劝降你,你假意投降,就能获得自由身,日后再悔过。

  您获得自由身后,大约后天漕船就会返回,接走新一批难民,到那时我们就可以蹭船前往白洋河镇。”

  根据阎尔梅透露的情报,当前史可法就驻扎在白洋河一带。

  不过他们估计不会待太久,就得南下返回淮安了。

  “我倒是有一问。”

  “先生不妨一说。”

  阎尔梅沉默半晌,却是开口:“这朱青垂到底来历如何?”

  “破落宗室,运气好罢了。”方枝儿摆摆手,“再说了,他是个癫子,您何必管他来历呢?”

  “只是好奇,有赖方小娘子解了我的疑问,那我就不再问了。”

  端坐在牢内,阎尔梅望着方枝儿离去的背影,眼神却是眯了起来,久久不动。

  在这个乱世,成为某个大人物的家人,哪怕是义子义女,的确是不错的保全手段。

  如果她希望成为史可法的义女,那阎尔梅并不会奇怪。

  可高杰?

  高杰是什么名声?

  要知道当初他和黄得功争扬州,就纵容手下士卒在城郊附近杀戮劫掠。

  听说高杰要进驻扬州城,城内百姓甚至紧闭城门不让他进入,导致其恼羞成怒,进攻身为友军的扬州。

  你还敬仰高杰,你敬仰谁都不该敬仰高杰!

  以高杰在扬州显露出的人品,加上他常年在军中,成为他的义女能落到什么好吗?

  有蹊跷啊。

  阎尔梅左右踱步了一会儿,便漫步来到这监牢的桌边坐下,掏出那本《大明真史》再次研读起来。

  这本书是唯一能供他找寻线索的资料了。

  阎尔梅这种老做题家出身,对文字的敏感性实在是太高了。

  先前完全被偏见夺走了心神,白日一番阅兵,却是让他改观不少,正视起这本小册子。

  此时再看,居然越嚼越有嚼头。

  他忍不住将这本小册子翻了好几遍,甚至还提笔写起了注释。

  他倒不是着迷于书本身,而是着迷于书背后的东西。

  首先就是这本书的旁征博引,引用了大量冷热门史料,粗读荒谬,细读居然又有一丝合理。

  把这些东拉西扯的史料组合在一起,并非易事。

  这就要求作者不仅能博览群书,还要精确理解,甚至得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由于其内容的广杂与深度,他不可能只有一个老师,至少三位且都得是名师。

  最割裂的是,他对引用的史料典籍的内涵掌握明明极其精辟,但结果莫名其妙南辕北辙。

  这本书就好像是一位天下知名的御厨,用十八把金厨具将龙肝凤胆、熊掌燕窝做成了一大锅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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