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50节

  泔水好不好吃先不提,他这些食材哪里弄来的?

  他自称是宗室,是奉国将军,可奉国将军的地位,哪里能有这等学识与完善的教育?

  阎尔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烦躁地站起身,在月光下来回踱步。

  到底是什么呢?

  他抓耳挠腮,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却是一时间抓不住。

  静下心,他深吸一口气,盘坐在地,学着傅山教他的观心之法吐纳着。

  从头再梳理一遍吧。

  此人十六岁就如此高大,面容白净无日晒,且牙齿洁白整齐,所以绝对是富贵出身。

  在此之外,他接受过完整的骑射教育,拥有海量的书籍资源,有至少三位的名师贴身教导。

  他身边有太监相随,且其武艺高强,显然是御马监或内操军出来的。

  也不排除是自己练的,或后来自己阉了入的宫。

  无论如何,这都可以证明此人肯定为富庶藩王府出来的宗室,而且肯定是直系甚至是世子。

  但问题是他到底是哪家宗室,又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

  能够出现在此处的富贵藩王子嗣,无非就是河南山东一带的周王、德王、福王、潞王等等。

  可惜他没有宗人府玉牒,否则……等等。

  阎尔梅忽然睁开了眼,睁的溜圆,双手更是不自觉颤抖起来。

  《大明真史》从头到尾看似混乱无序,但却被一条文脉立意贯彻始终。

  那就是为大明历代先帝不顾一切地洗白,这种近乎偏执的袒护几乎到了藐视现实的程度。

  宗室上层的藩王们虽与皇帝同宗,但看皇室也是小宗看大宗的幸灾乐祸。

  更不要提底层宗室,空有宗室之名,却无宗室之实,也是吃尽了苦头。

  而此人其言其行,无一不在表露着他是真的相信《大明真史》这一套的。

  虽然目前很多士子都在为救大明而奔走,但他们是爱社稷,不是爱皇室。

  如今明室倾颓,上上下下都对皇家有怨言,只有极少数迂腐书生仍然爱戴皇室。

  可那些迂腐书生,却不会有这朱青垂的宗室背景和教育资源,更不会拼上风评不要枉顾现实地去掩盖错处。

  只有一类人,唯一与皇室最利益相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朱家皇室的孝子们!

  是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

  只有他们才会写出《大明真史》,才会千方百计给历代先帝洗白,将先帝们写为完人。

  阎尔梅抬头望向月光,一时间甚至上不来气了。

  他其实觉得不可能,更是觉得必须得多方确认,但这个猜想还是不断回响在脑中。

  要说今年正好十五六岁的富贵藩王世子,他还真知道一个,且此子天下闻名。

  兴献王一脉,烈皇朱由检之嫡长子,大明皇太子朱慈,今年正好十五岁!

  …………

  月光下,朱慈却是手提毛笔对着白纸,半天未曾落笔。

  叹息一声,他将毛笔放下,却是将后背靠在椅背上。

  他卡文了。

  在AI时代,他想要什么史料,哪怕是全网都搜集不到、听都没听过的史料,AI都能帮他找出来。

  文官集团可以篡改历史,AI却不会听从文官集团的意见,可以从互联网最阴暗的角落挖掘出被埋藏的历史。

  只是大多时候,他战清吹时,对方都不承认他给出的AI史料。

  就很……唉。

  世人愚钝,同龄人都在玩鸣原时,他都在研究明清史了,可能是他心理年龄比他们成熟吧。

  没办法,朱慈这才养成了使用篡改过的史料的习惯。

  通过这些篡改过的史料,站在对方的立场驳倒对方。

  现在没有AI,但文官集团也没来得及销毁大量史料,应该还是能找到原始真史的。

  这宿迁城还是太小了,就连明实录都不全,只有简化的通鉴版本。

  还是得去淮安啊,大城市才能购买到足够丰富的书籍,来完善他的理论。

  闭门造车可不行。

  想到淮安就想到了江北四镇,想到江北四镇就想到了黄得功。

  然后他就想到了他的人机营与洪门。

  前厅传来一阵聒噪之声,却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声。

  那是他们在庆祝新年,顺带庆祝阅兵仪式与洪门推广的大成功。

  听到那声音,朱慈却分外孤独,这是一种不被理解、来自大明皇室血脉深处的哀伤。

  大清洗你们理解错了,也就算了。

  这重建三大营和组建洪门,可是他亲自推进,亲自掌管的,居然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事情总是不能如他所愿呢?

  之前有文官集团阻挠,这一次可没有,人机营是张人将自己构想的,推广洪门是缪鼎言做的。

  难道这两人也是文官集团的暗谍?

  不可能啊,他们参与了宣仁街之变,护驾有功,而且当了那么多年的大明忠臣,怎么会是暗谍呢?

  这到底是文官集团捣鬼,还是巧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方枝儿掌管的外行厂稳步推进,成功用今日威武的阅兵攻破了阎尔梅的心防。

  据那方枝儿所说,给了阎尔梅一晚上考虑,明天大概就能举行献降仪式了。

  待阎尔梅献降,把百姓运走后,他下一步就得带着三大营去淮安了。

  洪门肯定是废了,那要不要再建立一个更小更隐秘的组织呢?

  这一次得交给一个靠谱的人来办,要不,还让方秘书来?

第56章 朱慈

  当跟随着朱慈走入南监大牢时,方枝儿简直要说一声我顺极了!

  她这两天的计划没有任何变数,不像之前,不是蔡家作妖,就是朱慈作妖。

  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成功过。

  可这一次,甬道开了,船只回了,朱慈安静了,阎尔梅配合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简直完美。

  方枝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如今她给朱慈写了前往淮安建立间谍网络的章程。

  如果他要自己留在宿迁,那她就偷偷混上难民船。

  如果他允许自己去淮安,那就再申请一千两银子的路费。

  李自成算什么大顺啊,她现在才是大顺啊。

  “方厂督当心,这地湿滑。”蔡献瀛谄笑着,用肩膀搀扶着方枝儿下台阶。

  入了监牢,牢子先敲了敲牢门:“喂,那文官走狗,起床了,我洪门总舵主朱青垂要问你话。”

  阎尔梅的稻草床堆在最阴暗的角落,日上三竿,他侧躺着,背对着木栅。

  牢子喊话,他仿佛没有听到,依旧一动不动。

  “哎哟。”那牢子抽出木棍,便准备去开牢门,却被朱慈拦住。

  “钥匙给我,你自己到一边去。”

  “官人。”梅金英担心地看着他。

  朱慈却是笑道:“手无寸铁之人,活尸我都不怕,我还怕他?”

  入了这监牢,便见木栅栏前临时搭着一张缺了腿的榆木桌,用半块青砖垫着才勉强站稳。

  桌上摊着半张揉皱的宣纸,墨汁早已干透。

  几人凑近一看,却是一副画像。

  从服饰来看,这应该是哪个皇帝或藩王的画像?怎的没画鼻子?

  方枝儿有些不明所以,这阎尔梅画这幅画作什么?

  望着桌子上的画像,朱慈与方枝儿的表现却是不一样。

  他眉头皱了皱,却是伸手拿笔,给这画像画上了鼻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就是这文官走狗阎尔梅在指桑骂槐他大明历代先帝卑鄙无耻。

  虽然朱慈不太记得大明历代先祖的画像,但他身为大明太子,列祖列宗们肯定很像他。

  所以他是把自己的鼻子画了上去。

  再看看那高卧的阎尔梅,朱慈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板起脸,大喝道:“兀那文官走狗,给了你一晚上,想好了没有?”

  在朱慈不礼貌的喝问下,阎尔梅反而没有半分生气。

  他慢悠悠转过身,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只是从稻草床上缓缓坐起。

  他注视着朱慈的面目,迟迟不说话。

  甚至把朱慈看得都有些发毛了,他才有言语:“朱总兵明鉴,其实我乃大明忠臣。”

  “什么?”朱慈踏前一步,“尔贩过私盐、开过私矿、劫掠过士绅吗?”

  “……未曾。”

  “小人何敢称大明忠臣!”

  一旁的方枝儿则是猛地瞪大了双眼,这不是昨天晚上说好的词啊!

  你找死啊你!

  方枝儿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来,她不停朝着阎尔梅使着眼色。

  可阎尔梅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缓步走向了那张书桌。

  “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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