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51节

  梅金英见他竟然敢主动向朱慈走来,腰间长剑当即拔出:“退后!”

  望着那阎尔梅,朱慈却是压下了梅金英的手腕,两眼眯起。

  这是勇气与意志的较量,他在博弈,此刻拔剑反倒是落了下风。

  在梅金英拔剑时,阎尔梅反倒没什么反应,可当他距离书桌只剩一步的时候,反倒停下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投向那副画作。

  他的画与之前相比,多了一只鼻子。

  虽然笔触潦草走形,可大致外形却是跟他在史可法府上看到的崇祯画像一致。

  “朱总兵为何要乱动我的画作?”阎尔梅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还敢说自己是大明忠臣,不画鼻子是不是在影射先帝卑鄙?”朱慈冷哼道,“我最后警告你,我也有逆鳞的,我愿意仁义,但也有无情剑!

  你再不说实话,我就要化身为清了,使出阴毒手段了。”

  阎尔梅抬头,望着朱慈的脸,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越看越觉得他与画像相似。

  当然,哪有儿子不像父亲的。

  经过昨天晚上的推测,阎尔梅没有实证,不敢确定。

  今天他才拼着性命危险,非要试探一番。

  天子御像,难道是谁都能看到的吗?

  为了保证神秘感与神圣性,大明十六代先帝的御容只在紫禁城以及南京太庙(奉先殿)能看到。

  阎尔梅自己肯定是看不到崇祯皇帝御容的,但史可法能在南京奉先殿看到并自己复刻。

  保存和私画皇帝御容其实是违法行为。

  但到了史可法这个级别,保存御像究竟是他违法还是法不责他,真不好说。

  他画的人物服饰特地作了模糊处理,既可以是宗室藩王,也可以是皇帝。

  可这朱青垂几乎不用思考,就一眼断定这是皇帝,甚至还画出了极其类似烈皇的鼻子。

  单这一项,自然孤证不立,但还有其他佐证呢!

  阎尔梅已经有八成的肯定,这就是在甲申国难中离失的太子了。

  见着太子的模样,他一时间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又是感动,又是焦急。

  好消息,太子活下来了。

  坏消息,太子被折磨疯了。

  看看他这副疯癫的模样,再看看他脸上的伤疤,难以想象太子先前到底受了多大的苦头!

  可尽管受了如此大的苦难,他表现出来的德行才能还是远超所谓的福王、潞王。

  不管是指挥全城防御活尸,还是亲自镇压士绅叛乱,亦或是亲身夺取漕船,再到这几日先将百姓运走,他都展现出了卓越的能力。

  如果只是一个顽劣太子,那他疯了就疯了,阎尔梅还不会如此可惜。

  可这分明是一个顶好的太子,若是叫他成长起来,难道不比南京城里的那位要好吗?

  想到家国沦丧,再想到活尸,再想到己身遭遇,他一时间眼圈发红。

  “哦诶!”被阎尔梅带着泪光的双眼盯着看了半晌,此刻就算是朱慈都有些绷不住了,“你看什么,老实交代。”

  旁侧的方枝儿更是勉强摆出怒容:“你说啊,昨日不说的好好的吗?难道是骗我?”

  一边说着,她一边努力朝他使着眼色。

  阎尔梅双眼一红,站在原地便是长揖到地,想要相认。

  只是他下拜之际,动作却是一滞,如果这朱慈是太子,那方枝儿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站起身,阎尔梅目中泪光尽去,相认的话语也变成了:“为何方小娘子如此笃定我为文官集团?”

  “方厂督可是经过文官集团训练的,她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在她面前你们无所遁形。”朱慈当即自傲回答。

  这可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物。

  “总兵怎知他是经过文官集团训练的,会不会文官集团并不存在呢?”

  “哎哟,还在挑拨离间!”朱慈怒道,“方秘书,写两手满文给他证明一下。”

  写满文……这方枝儿会写满文?!

  豆大的汗水唰地从阎尔梅额头流下,太子先丧于李自成之手,山海关之战后失踪……

  她一个女子,会写满文,既想要面见史可法,又想要面见高杰……

  太子疯了……

  一切线索在阎尔梅脑中轰然炸开,此刻他却是止不住地浑身打起了摆子。

  不好!

  她想谋害太子与史阁部!

第57章 狗阉鞑

  冷静,一定要冷静。

  现在太子的性命,史阁部的性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一定要冷静。

  阎尔梅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感觉到大脑如此迅疾地运转过。

  换做是什么迂腐书生,天天理学心学,信息来源少,可能还不知道。

  他作为复社骨干,会不知道当今能写满文可能都不足百人吗?

  此女会写满文,不管她是如何蒙骗太子殿下的,这一点确实掩盖不了她满人高层的出身。

  此刻,一切疑问终于有了回答!

  太子必然是山海关之战后被清军俘虏,又在这太监梅金英的帮助下脱困。

  他以为鞑子派来的侍女是汉人,其实是满人谍探,说不定还是一个格格。

  这谍探身为女子,在乱世中身不由己,被迫与太子一起南下,这才希望返回北方。

  否则自己询问身份,她何必对太子身份遮遮掩掩,只说是破落宗室,想把他丢在宿迁。

  那她期望成为高杰义女的目标就能解释了。

  高杰叛变了!

  高杰是什么人?

  背叛大明起义是不忠,撬走李自成的妻子是不义,率军攻城戕害百姓是不仁。

  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之人,被你史可法几句就说服了,舍身为大明北伐?

  当时阎尔梅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解释通了,原来你高杰通清啊!

  如此一想,那史阁部如此信任高杰,岂不是危险至极?

  再一想,一旦此女想要离开宿迁,必先借机毒杀太子,以掩盖她的出身。

  以史阁部对高杰的信任,以太子对此女的信任,并非不可能之事啊。

  坏了坏了坏了!

  阎尔梅整个人只感觉一切迷雾都被揭开,而自己是唯一清醒、恰巧解开谜团的人。

  偏偏他此刻是阶下囚。

  他现在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中,稍有不慎落子出错,就是大明满盘皆输!

  此间小小的牢房,决定了大明未来三十年的命运。

  死脑子,快想啊,到底该怎么办?

  阎尔梅的后背衣裳被冷汗大片浸湿,却是转瞬间定下了目标。

  第一要保护太子免受此女之迫害,第二要把高杰叛变的消息传递出去,第三不能被此女发现以至鱼死网破。

  换句话说,他要一边找理由和方枝儿虚与委蛇留在城中,一边从方枝儿手中保护太子殿下,一边找机会向朱慈证明他是真的大明忠臣,一边还要想办法向外传递情报。

  这简直就是在四把刀的刀尖上跳舞。

  抬起头看向朱慈那张白净带着血疤的脸,牢狱内阴冷的寒气直逼骨缝。

  或者他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暂且屈从,暂且屈从方枝儿,任其到史阁部面前再告发。

  他要这样做吗?

  不,不要!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世有不可为而为之事,亦有不可为而为之人!

  文陆有正气,他阎尔梅难道是懦夫?!

  深吸一口气,阎尔梅道:“我辈为大明忠臣文官,岂能因一二言语就屈从,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大明!”

  “不愧是文官集团,果然有风骨!”朱慈此时倒是平静下来。

  文官集团是如此大敌,多少次为了出卖大明,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一心就是要迫害大明历代先帝。

  如果阎尔梅仅因一次阅兵就投降,那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假降了。

  可如今这阎尔梅假装献降引他进来,就是为了故意画像侮辱先帝,并且宣示态度,他反倒燃起了斗志。

  你苟且偷生我反倒要杀你,你自己寻死我反倒要驳倒你,彻底压服你。

  换在紧急时候,如之前的大清洗时期,城内紧张度那么高,这阎尔梅他二话不说就杀了。

  现如今并不紧急,外加这是文官集团东林党与复社双派别的骨干,非常有价值。

  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全杀,那就成文官集团了。

  时间充裕,跟他玩玩又如何?

  “好,很好,非常好。”朱慈冷笑一声,看向方枝儿,“这阎尔梅就交给你了,在我们离开宿迁之前,外行厂的任务就只有这一个!”

  “啊?”方枝儿眼睛缓缓瞪大,“那原先说的,朝淮安派出间谍的计划……”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朱慈语重心长,“先解决这阎尔梅的事,再论其他,不要好高骛远。”

  待朱慈走后,方枝儿看向阎尔梅却是逐渐气急败坏。

  在呵斥走了牢子后,方枝儿窜入牢内,双掌一拍桌面,低吼起来:“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你疯了吗?”

  “你为什么会满文?”阎尔梅当即反问道。

  方枝儿听到朱慈开口时,早料到有这一遭,当即道:“我不会满文,都是糊弄此贼的。”

  朱慈等人的行为,在常人眼里看来就是疯子。

  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不会写满文,又有蔡献瀛作证,只会被当成是朱慈这疯子的疯言疯语。

  阎尔梅会为朱慈说话吗?会要求仔细调查吗?

  这明粉嘉豪可是把他关入大牢的人,不记恨就不错了,怎么会为其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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