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她拉开了卧房门,赤着脚拦在了朱慈的马前。
“方秘书这是……”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中衣,顺着散乱的头发往下淌:“官人到底还要骗自己骗到什么时候!刘泽清不会来,他连崇祯都不会去救,难道会来救你吗?”
“那是文官集团隔绝了他的消息,再听到你这样议论刘总兵,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扎吧,反正你也不听别人说话,骑着马,巡着逻,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啊。”
雨中,朱慈的面庞被水花溅满。
他脸上是寻常时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与呆滞。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他习惯了被无数陌生的存在注视,他习惯了做自己的事。
他早就习惯了坚持。
家里唯一支持他复兴大明的爷爷去世后,他的生命就一直在这样地度过。
吃饭、睡觉、锻炼、读史从互联网的各个角落搜集史料,然后再实践,最后反过来积累经验。
他不明白方枝儿在问什么,他不向来这样吗?城里的民人也这样,拉住他的马好几次了。
他不过是在做自己的事而已啊。
“可没有意义啊,没人会来救你了,没有人!”
“一定要有结果才有意义吗?”
“当然!”
少有地轻轻一笑,不再去理会方枝儿,朱慈只是严令其养伤,便自顾自走了。
方枝儿望着朱慈的背影消失在影壁,门外传来唏律律的马嘶声与雨水呼啸的声音。
“你真是……疯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跟在朱慈身后与城墙上巡逻的壮丁多了起来。
这样的人与日俱增。
像是施展了什么魔法,全城崩溃的秩序渐渐好起来了。
人们沉默着,模仿着昨天,跟在朱慈身后生活,打扫大街,巡逻城墙。
他们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只是总能看到朱慈骑着马的身影。
然后他们也跟了上去。
自从第九天过去后,方枝儿已经放弃了去数清时日,只是每日麻木地躺在床上。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但从每日配给的饭量越来越浅,她大概就能猜到库存的粮食在渐渐减少。
与正常围城不同,正常围城城破后大多不至于屠城,而不用想,尸潮会活吞了所有活人。
出乎方枝儿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听见多少骚乱的声音,朱慈早出晚归,整个城市沉默如水。
最初还有人跳墙自杀,或者尝试从缒城点逃跑,现在人们就好像是在经历普通围城一样。
每日起床,就是背诵百字歌,然后跟着小旗在外,进行简单的队列训练,然后回家对着家里的太祖爷画像一遍遍集体诵读《大明真史》。
当他们的时间被填满,就没时间去害怕了。
秩序好的可怕。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方枝儿想,大家都要死了,何必呢?
城外至少有四五万活尸,而且还在越来越多,现在骑兵都无法出城了。
她计算过,以宿迁六米左右的城墙,500到800只活尸就能堆成足够爬上城墙的尸山。
她上次上城墙就看过了,其中还有数量庞大的士兵活尸,应该是从黄河-沂水前线退下来的。
待数量继续增加,城内粮食继续减少,估计不等活尸攻城,宿迁就要饿死了……
“砰……”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什么?
“轰”
方枝儿从床上支起了上半身,又一声炮鸣,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是,这是……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掀开了被子,她随便披了件外裳,就穿着中衣跌跌撞撞朝着府外走去。
四通八达的巷道边,扶着木门,饥饿的百姓们探出脑袋,恐惧而又期待地朝着声响的方向张望。
“轰轰轰”
伴随着炮响,人们仿佛能听到成群蚂蚁在耳畔奔跑的声音,那是活尸在涌潮。
援兵来了?那是援兵吗?
不少人恍然发觉,已经二月了,二月了……
自上一次难民船离开,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他们在尸群包围中居然坚守整整一个月!
在粮仓见底的前一天,援兵终于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扯着人们呜呜的抽噎声划过脸庞。
他们早已没法大叫,闭着嘴巴,只剩泪水在肚子里流。
街道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方枝儿仰起头看去。
那是朱慈,他黑衣驽马,带着缪鼎言、王台辅等人从街道上奔驰而过。
他马也黑,甲也黑,唯独披了一条红色披风。
那鲜红的披风被风卷动,向两侧展开,仿佛展翅在飞。
“方秘书。”他脸上仍然是寻常的表情,好像早已料到,“虽然晚了几天,但刘总兵还是到了,快去穿上衣服去迎接吧。”
什么刘总兵啊,必定是史可法到了!
虽然不知道史可法为什么会来,可来了便是最好的消息!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里胡乱套上衣服,跟着人流上了西镇黄门。
远远望去,黄河水面上果然驶来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无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缒城的吊篮里缓缓上升。
“那是谁?”方枝儿朝左右问道。
阎尔梅此刻也骑着骡子来了,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方枝儿:“必是史督师来了。”
果然,果然是史可法!
方枝儿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终于,她终于走运一回了。
随着绞盘摇动,那身影渐渐在雨中清晰,方枝儿也能看清这位鼎鼎有名的史督师的模样。
还挺帅。
白面朱唇,相貌俊美,穿一身红罩鱼鳞叶片甲,佩腰刀,身量更是肥壮高大……
诶诶诶,不太对,这是史可法吗?
方枝儿揉了揉眼睛。
史可法不是“短小精悍,面黑”吗?你是谁?
不等方枝儿想明白,便听她身后阎尔梅发出了一声走调的惊叫:“……东,东平伯?!”
东平伯……等等,东平伯!
方枝儿原先迷糊微阖的双目缓缓睁大……东平伯,那不是刘泽清吗?!
不儿,怎么是你来了?!
难道是朱慈的那封求援信起作用了?
不对啊,当初崇祯下令叫你来北京勤王你死活不挪窝,朱慈身份真假不知的假太子发封求援信你屁颠屁颠就来了?
要来也该是史可法来啊,你怎么会来呢?
这怎么可能呢……
方枝儿僵立在寒风之中,满脑袋浆糊,不应该啊。
难道,真像朱慈所说,刘泽清的确是忠臣?她的大清真的篡改了史料?
第70章 恢复名誉李闯王
与方枝儿的迷茫不同,朱慈此刻却没多少复杂情绪。
要说有的话,只是一点点对于刘泽清来太晚的埋怨。
他刘泽清来救大明太子,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活尸围城宿迁,他就如英宗,活尸就如杨洪,刘泽清便是也先。
这依旧是土木堡之变的重演!
看看方枝儿与阎尔梅那副震撼成石像的模样,朱慈便是摇首,还是《真史》看少了。
读史,可以瞑目啊。
“太子殿下”
两声尖利的呼喊打断了朱慈的思路,他抬头,那声音是从刘泽清身侧传来。
都不等竹筐停稳,刘泽清还没站起,身边便窜入两名青衣老公。
两人在湿滑的砖道上一阵狂奔,翕忽一个滑跪,到朱慈腿边正好停下。
他们大哭,抱住了朱慈的两条大腿。
“殿下!真是殿下!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先帝的血脉了!”
“先帝殉国,咱家不能随死,苟活至今,就是为了今天能再见殿下一面啊!”
两人抱着朱慈的大腿痛哭一阵,便爬起身来:“殿下,您千金之体,怎么这般憔悴瘦……”
话说一半,两名老公却把话噎住了,呆呆地看着朱慈。
太子殿下长大了些,眉目如记忆中差不太多,就是这身形……怎生比之前壮了这么多?
至于精神头,相比于周围人的形容枯槁,太子简直烨然若神人。
宿迁的小米这么养人吗?
不过两人是带着任务来的,还是飞速找到了发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