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着脸,傅山伸手拿起了桌子上摆放着的杏仁酥,朝着嘴中递去,试图掩盖尴尬。
可递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一停,旋即,他低下头,将杏仁酥放在鼻端闻了闻。
傅山神色变了。
他不敢置信地闻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捏了一点下来尝了尝,才终于确认。
这,这……
他精研医术几十年,生杏仁与熟杏仁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杏仁酥里不仅加了生杏仁粉,而且还是苦杏仁!
《本草纲目》有云“苦杏仁,有小毒。两仁者杀人,可以毒狗。”
祖师在上,真有人下毒呢?!
他数了数,这杏仁酥买来是切成上三下三的六块,他手里有一块,桌上还有四块……
不好!傅山感觉全身汗毛炸立!
来不及解释,他一个大跳接疾跑冲到了门边:“快来人,拿皂角水来,快!”
第75章 难他忠
许多年以后,方枝儿都将无数次地回想起,她倒在门外吐白沫子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灌了皂角水,她趴在凳子上,面对着痰盂,涕泪皆流。
偶尔抬头,看到神色凝重的朱慈,方枝儿心中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后悔,特别后悔。
早知道有人给你下毒,我就少偷吃这一次了。
把我害成这样,不是一千两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她剧烈地咳嗽着,不断反呕,都快把昨晚吃的鱼肉一起吐出来了。
比起身体的创伤,其实更多的是心灵创伤。
你嘴巴开光了啊?
说偷书就偷书,说下毒就下毒!
朱慈身份未定,在弘光朝那边对他身份定义的真假尚未可知,怎么会有人来下毒呢?
到底是谁?!
咬着牙,方枝儿晕头转向地大口呼吸着。
你这个明粉,今日之难,来日必当百倍偿还!
“呕”
望着方枝儿的惨状,梅金英忧虑地看着朱慈:“没事吧,殿下?”
“没事,我一口没吃。”朱慈咬着牙,“若不是方厂督替我试毒,今日差点就栽了!”
“咱家通知东平伯那边了,估计他很快就能赶来,必定能找出凶手。”梅金英压着嗓子道。
“不用了,凶手是谁我已经知道了。”朱慈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窃窃私语的阎尔梅与傅山,眼皮跳动,“本地的文官集团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他本以为身处淮安,在刘泽清这低级腰胆的保护下,可能高枕无忧。
但事实是,他刚来第一天,本地的文官集团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要问这个下马威的幕后主使者是谁,朱慈暂时无法确定,但他知道他们已经跳出来了。
这傅山就是一个。
为什么?
你一个大夫,刚刚好就在他买了有毒的杏仁酥后跑过来了?
这有两种可能。
要么本地文官集团的确想杀他,但是被武文官傅山发现,所以特意过来护驾。
要么就是本地文官集团不想杀他,但是想要给他一个警告,所以才派傅山过来,以防万一。
朱慈忽然想起刚刚傅山说的“不管太子认为是谁派我来的,我都不是那一派。”是否是在暗示自己武文官的身份呢?
还是说,他是有意而为之,故意欺骗自己?
居然还在博弈!
有点意思。
朱慈嘴角露出一抹狞笑,想和我博弈,你们有真史吗?
此事与壬寅宫变何其相似?
宫女勒脖颈,打了死结没勒下,那你拿个新绳子就是了。
世宗的脖子是短得只能勒一条绳子还是咋的?练的身形似龟形啊?
这分明就和今天一样,你有价值,我们要利用你,所以要先压服你。
让你不安,让你恐惧,让你怀疑,最后乖乖和他们合作,受他们操控。
可嘉靖是怎么做的?
先潜伏下来,假装怂了,然后突然一把火,将文官集团安插在后宫的方皇后烧死。
他也要这样做!
再看看方枝儿,朱慈不由得感慨,同样都是姓方的女子,做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望着呕吐不止的方枝儿,要说朱慈心中一丝感动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方秘书果真是我大明之死忠,像这样的忠臣,才有资格进入他的真史馆对真史进行编修工作。
至于阎尔梅这两面派,朱慈暂时摸不清其底细,还是尽量别让他负责真史工作吧。
朱慈正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方枝儿,以鼓舞其精神,就见傅山与阎尔梅联袂而来。
走到朱慈面前,傅山神色严肃,全无之前道骨仙风嘻嘻哈哈的模样:“殿下,杏仁酥有问题。”
朱慈指着正在抽抽的方枝儿:“都这样了,肯定有问题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用路边野狗试过了,剂量不足杀人。”
是的,在发现方枝儿时,根据其症状轻重,傅山便感觉到不对。
其实方枝儿完全不用皂角水洗胃,只是皂角水送都送来了,还是喂她喝点吧,以防万一。
他刚刚用野狗测试,才发现这杏仁酥里的生杏仁粉的剂量,根本不足以致死。
就算把这六块杏仁酥全吃了,也不致死,顶多遭点罪罢了。
可要说让人呼吸困难,有中毒症状,这个剂量倒是正正好。
既不足以毒死朱慈,也不足以不表现出症状。
这不是普通的下毒事件啊。
“这是警告。”傅山都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结论说出口,朱慈就意味深长地抢白道,“对也不对。”
傅山一愣,当即拱手:“太子爷聪慧,一眼就看出了。”
朱慈仿佛是试探着问道:“傅先生可有想法?”
“学生没有。”
傅山的确想不出是谁。
自尸潮南下,阻隔南北后,大量难民南下。
基本都聚集在庐州、淮安一带,如今城内人多眼杂,谁知道是哪个来加害太子。
如果只是朱家仇人或者胆大包天的匪徒还则罢了,但这种故意下毒却又故意毒不死的手段……
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警告的话,分明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要用下毒这一种?
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带着满腔的疑窦,傅山走了,可朱慈望着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双眼却是眯起。
他们是上午抵达的淮安,中午找到的这间别业,这杏仁酥是方秘书在抵达别业后才出去买的。
所以侯方域这些人没有时间作案,必然是本地的文官集团的手腕。
那侯方域他们到底知不知情呢?
“李伴伴。”朱慈朝着小院喊道。
如同一阵清风吹入大门,李继周迈着无声的小碎步来到了朱慈面前:“爷,咱家在这呢。”
将剩下的杏仁酥用油纸包好,朱慈递给了李继周与阎尔梅:“你把这杏仁酥送到侯先生手里,就说鲜美无比。”
李继周刚回到朱慈身边,他最怕位置被梅金英挤占,正是最需要露脸的时候。
况且这次事件如此重大,无论怎么着,都必须得和侯方域以及其背后的东林党人说一声的。
李继周走了没多久,刘泽清便姗姗来迟。
他神色狰狞,身上隐隐透露出血腥味,一味跟朱慈发誓赌咒说要抓到凶手,并再三劝说朱慈到他府上居住。
朱慈自然是大受感动,连连表示不用,他要和将士们住在一起,这样才更安全。
随后,他又掏出了一本他亲笔签名的大明真史。
并表示,他刘泽清要是能破此案,就把这本太子亲笔签名的《大明真史》作为奖赏送给他!
刘泽清看着那本《大明真史》,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便秘一般的表情:“《真史》我家中已有许多……”
“这本不一样,这本是威力加强版!”朱慈哈哈一笑,诱惑道,“里面还有不少你意想不到的内参新内容哦。”
自见到刘泽清以来,方枝儿还第一次见到他眼神中闪过恐惧。
“咳咳,那那什么,某必须要抓不到,某是说抓到凶手了!”
“哈哈,骗你的,别有压力,这本书本来就是给你的见面礼,抓不抓得到凶手,都是你的。”
不由分说,朱慈将书册塞入刘泽清怀中:“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见刘泽清惊喜到失声,朱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读完,有不懂的来问我,咱们共同探讨。”
刘泽清木着脸收下了朱慈的《真史》:“好教太子知道,本来宴席在明日,因为今日之事,宴席可能要拖到三天后了。”
“无妨无妨,宴席罢了,朱由崧回消息了吗?”
“尚未回消息,但太子放心,我会一直为您撑腰!”刘泽清一拍腰上的腰带,“天无二日,福王窃据其位,我心中只有您一个太阳!”
“好好好。”朱慈捏着刘泽清的手臂,欢喜无比,“我这一路,颠沛流离,终于是遇到忠臣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赏你。”
“能为太子效忠,就是泽清最大的奖赏,不需要更多奖赏了,有此,某已然死而无憾!”
噼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