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68节

  绷着脸,傅山伸手拿起了桌子上摆放着的杏仁酥,朝着嘴中递去,试图掩盖尴尬。

  可递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一停,旋即,他低下头,将杏仁酥放在鼻端闻了闻。

  傅山神色变了。

  他不敢置信地闻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捏了一点下来尝了尝,才终于确认。

  这,这……

  他精研医术几十年,生杏仁与熟杏仁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杏仁酥里不仅加了生杏仁粉,而且还是苦杏仁!

  《本草纲目》有云“苦杏仁,有小毒。两仁者杀人,可以毒狗。”

  祖师在上,真有人下毒呢?!

  他数了数,这杏仁酥买来是切成上三下三的六块,他手里有一块,桌上还有四块……

  不好!傅山感觉全身汗毛炸立!

  来不及解释,他一个大跳接疾跑冲到了门边:“快来人,拿皂角水来,快!”

第75章 难他忠

  许多年以后,方枝儿都将无数次地回想起,她倒在门外吐白沫子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灌了皂角水,她趴在凳子上,面对着痰盂,涕泪皆流。

  偶尔抬头,看到神色凝重的朱慈,方枝儿心中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后悔,特别后悔。

  早知道有人给你下毒,我就少偷吃这一次了。

  把我害成这样,不是一千两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她剧烈地咳嗽着,不断反呕,都快把昨晚吃的鱼肉一起吐出来了。

  比起身体的创伤,其实更多的是心灵创伤。

  你嘴巴开光了啊?

  说偷书就偷书,说下毒就下毒!

  朱慈身份未定,在弘光朝那边对他身份定义的真假尚未可知,怎么会有人来下毒呢?

  到底是谁?!

  咬着牙,方枝儿晕头转向地大口呼吸着。

  你这个明粉,今日之难,来日必当百倍偿还!

  “呕”

  望着方枝儿的惨状,梅金英忧虑地看着朱慈:“没事吧,殿下?”

  “没事,我一口没吃。”朱慈咬着牙,“若不是方厂督替我试毒,今日差点就栽了!”

  “咱家通知东平伯那边了,估计他很快就能赶来,必定能找出凶手。”梅金英压着嗓子道。

  “不用了,凶手是谁我已经知道了。”朱慈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窃窃私语的阎尔梅与傅山,眼皮跳动,“本地的文官集团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他本以为身处淮安,在刘泽清这低级腰胆的保护下,可能高枕无忧。

  但事实是,他刚来第一天,本地的文官集团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要问这个下马威的幕后主使者是谁,朱慈暂时无法确定,但他知道他们已经跳出来了。

  这傅山就是一个。

  为什么?

  你一个大夫,刚刚好就在他买了有毒的杏仁酥后跑过来了?

  这有两种可能。

  要么本地文官集团的确想杀他,但是被武文官傅山发现,所以特意过来护驾。

  要么就是本地文官集团不想杀他,但是想要给他一个警告,所以才派傅山过来,以防万一。

  朱慈忽然想起刚刚傅山说的“不管太子认为是谁派我来的,我都不是那一派。”是否是在暗示自己武文官的身份呢?

  还是说,他是有意而为之,故意欺骗自己?

  居然还在博弈!

  有点意思。

  朱慈嘴角露出一抹狞笑,想和我博弈,你们有真史吗?

  此事与壬寅宫变何其相似?

  宫女勒脖颈,打了死结没勒下,那你拿个新绳子就是了。

  世宗的脖子是短得只能勒一条绳子还是咋的?练的身形似龟形啊?

  这分明就和今天一样,你有价值,我们要利用你,所以要先压服你。

  让你不安,让你恐惧,让你怀疑,最后乖乖和他们合作,受他们操控。

  可嘉靖是怎么做的?

  先潜伏下来,假装怂了,然后突然一把火,将文官集团安插在后宫的方皇后烧死。

  他也要这样做!

  再看看方枝儿,朱慈不由得感慨,同样都是姓方的女子,做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望着呕吐不止的方枝儿,要说朱慈心中一丝感动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方秘书果真是我大明之死忠,像这样的忠臣,才有资格进入他的真史馆对真史进行编修工作。

  至于阎尔梅这两面派,朱慈暂时摸不清其底细,还是尽量别让他负责真史工作吧。

  朱慈正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方枝儿,以鼓舞其精神,就见傅山与阎尔梅联袂而来。

  走到朱慈面前,傅山神色严肃,全无之前道骨仙风嘻嘻哈哈的模样:“殿下,杏仁酥有问题。”

  朱慈指着正在抽抽的方枝儿:“都这样了,肯定有问题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用路边野狗试过了,剂量不足杀人。”

  是的,在发现方枝儿时,根据其症状轻重,傅山便感觉到不对。

  其实方枝儿完全不用皂角水洗胃,只是皂角水送都送来了,还是喂她喝点吧,以防万一。

  他刚刚用野狗测试,才发现这杏仁酥里的生杏仁粉的剂量,根本不足以致死。

  就算把这六块杏仁酥全吃了,也不致死,顶多遭点罪罢了。

  可要说让人呼吸困难,有中毒症状,这个剂量倒是正正好。

  既不足以毒死朱慈,也不足以不表现出症状。

  这不是普通的下毒事件啊。

  “这是警告。”傅山都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结论说出口,朱慈就意味深长地抢白道,“对也不对。”

  傅山一愣,当即拱手:“太子爷聪慧,一眼就看出了。”

  朱慈仿佛是试探着问道:“傅先生可有想法?”

  “学生没有。”

  傅山的确想不出是谁。

  自尸潮南下,阻隔南北后,大量难民南下。

  基本都聚集在庐州、淮安一带,如今城内人多眼杂,谁知道是哪个来加害太子。

  如果只是朱家仇人或者胆大包天的匪徒还则罢了,但这种故意下毒却又故意毒不死的手段……

  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警告的话,分明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要用下毒这一种?

  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带着满腔的疑窦,傅山走了,可朱慈望着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双眼却是眯起。

  他们是上午抵达的淮安,中午找到的这间别业,这杏仁酥是方秘书在抵达别业后才出去买的。

  所以侯方域这些人没有时间作案,必然是本地的文官集团的手腕。

  那侯方域他们到底知不知情呢?

  “李伴伴。”朱慈朝着小院喊道。

  如同一阵清风吹入大门,李继周迈着无声的小碎步来到了朱慈面前:“爷,咱家在这呢。”

  将剩下的杏仁酥用油纸包好,朱慈递给了李继周与阎尔梅:“你把这杏仁酥送到侯先生手里,就说鲜美无比。”

  李继周刚回到朱慈身边,他最怕位置被梅金英挤占,正是最需要露脸的时候。

  况且这次事件如此重大,无论怎么着,都必须得和侯方域以及其背后的东林党人说一声的。

  李继周走了没多久,刘泽清便姗姗来迟。

  他神色狰狞,身上隐隐透露出血腥味,一味跟朱慈发誓赌咒说要抓到凶手,并再三劝说朱慈到他府上居住。

  朱慈自然是大受感动,连连表示不用,他要和将士们住在一起,这样才更安全。

  随后,他又掏出了一本他亲笔签名的大明真史。

  并表示,他刘泽清要是能破此案,就把这本太子亲笔签名的《大明真史》作为奖赏送给他!

  刘泽清看着那本《大明真史》,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便秘一般的表情:“《真史》我家中已有许多……”

  “这本不一样,这本是威力加强版!”朱慈哈哈一笑,诱惑道,“里面还有不少你意想不到的内参新内容哦。”

  自见到刘泽清以来,方枝儿还第一次见到他眼神中闪过恐惧。

  “咳咳,那那什么,某必须要抓不到,某是说抓到凶手了!”

  “哈哈,骗你的,别有压力,这本书本来就是给你的见面礼,抓不抓得到凶手,都是你的。”

  不由分说,朱慈将书册塞入刘泽清怀中:“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见刘泽清惊喜到失声,朱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读完,有不懂的来问我,咱们共同探讨。”

  刘泽清木着脸收下了朱慈的《真史》:“好教太子知道,本来宴席在明日,因为今日之事,宴席可能要拖到三天后了。”

  “无妨无妨,宴席罢了,朱由崧回消息了吗?”

  “尚未回消息,但太子放心,我会一直为您撑腰!”刘泽清一拍腰上的腰带,“天无二日,福王窃据其位,我心中只有您一个太阳!”

  “好好好。”朱慈捏着刘泽清的手臂,欢喜无比,“我这一路,颠沛流离,终于是遇到忠臣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赏你。”

  “能为太子效忠,就是泽清最大的奖赏,不需要更多奖赏了,有此,某已然死而无憾!”

  噼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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