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闪电掠过阴蓝的天空,河风却卷着山雨直入窗来。
靠着墙壁,望着这一副君慈臣孝的场面,方枝儿嘴角流涎,却是感觉大脑都要一起流出来了。
这刘泽清到底咋回事啊?
做了半辈子跑男,读了大明真史后,脑子一抽就突然忠诚了?
明明朱慈太子的身份还不知真假,只是有李继周作证的!
要知道,朱慈不愿去扬州再去南京,是因为要“天子守国门”。
可在不知情的人以及最知情的方枝儿看来,都像是在害怕朝廷的身份审查才故意不去的。
就因为一本大明真史?难道这大明真史中,有什么她没有读出来的东西?
要不要,再把那《大明真史》细读一遍?
哪怕无比笃定过刘泽清在历史上的行径,方枝儿还是动摇了。
你真是忠臣啊?
第76章 刘门宴
“听说太子疯了,真的假的?”
“假的,那都是坊间传闻,要是太子真疯了,姓侯的与伯爷何必把人家像神像一样供起来,还你争我夺的。”
“可我听说太子写了一本《大明真史》,看完的人都说太子的确是太子,但太子也的确是疯了。”
“别说太子真疯假疯了,太子是真是假都还不一定呢……”
“慎言啊,酌思。”
“不是说太子刚至,就有人给太子下毒吗?若是假太子,怎么会有人下毒?”
“要不是名医傅山傅青主在,差点就薨了。”
“不是说是给其身边的妖女下的毒吗?据说那个郑贵妃、万贵妃、客氏一般的人物,所以才……”
淮安府东平伯藩府中宅春晖堂上,虽然晚间,已然是张灯结彩,一众淮安大小文武官员皆是列坐。
晚明早已普及了合餐制,这春晖堂中就摆了左右共十二桌席面。
桌子是平整如镜带螺钿的全红木八仙桌,椅子则是铺大红锦缎坐垫的紫檀木太师椅。
更有侍女如传话蝴蝶般往来调笑,分坐左右,侍奉来宾。
正中面南的翘头案,则是刘泽清常坐的上首位置,此刻是空空如也。
一众淮安的文武官员与士绅文人,望着那空位等待,却还在猜测太子的情况。
自年初史阁部上奏宿迁烈太子事,从南京到前线就吵个不停。
一月之间,史阁部远在凤阳调和三镇矛盾,还不忘发来两份照会一份札付要求刘泽清速去救援宿迁。
但刘泽清风雨不动如安禄山,只是听说了侯方域等复社士子雇了船准备民间救援,这才突然调拨了船只与火器跟着跑去了宿迁。
好叫不知情者知道,这太子的身份都还没吵出来呢,只是说让这太子去南京辨认。
结果太子到了淮安,就赖着不走了,他第一天甚至还被人下了毒呢,仍旧不愿走。
这很难不让人乱想啊。
更诡异的是刘泽清的态度,面对这个身份未知的太子,那是百般讨好。
这些天坊间传闻越来越多,当地众多文武官员与士绅商贾到场,就是为了探明东平伯的态度与这太子的底细。
当然,如柏永馥以及马化豹等核心坐在前两桌,却是风雨不动如史思明。
“伯爷与太子到了。”门外的仆役朝门内喊道,原先嘈杂的春晖堂登时一静,随后在座文武纷纷起身迎接。
听说太子到了,不少桀骜武将起了促狭意思,还故意凑前了一些。
他们挺起了胸膛,故意露出了狞笑与兵刃,仿佛下一秒就要一齐扑上来捉杀了来人一般。
太子久居深宫,虽被困宿迁,但其护卫总不可能让太子爷去城墙上杀尸杀敌的。
先前这般人物,他们磕头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不还是要求到他们武将头上了。
原先还在张望的参将常酌思眼珠子一转,更是从腰间摸出一把嵌着玛瑙的小刀来。
他倒不是要刺杀太子,没这个胆子,只是想借献刀之名狠狠吓一吓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贵人。
非要见到他尿裤子的模样!
换做太平时日他们可不敢有这心思,可到了乱世,就是武人的天下。
乱世不桀骜,那还叫武人吗?
武将们身强力壮,自然是轻松将其他文臣挤到一边,如一道兵刃长墙立在桌边。
淮安府原先的文臣士绅们,此刻自然是不敢与这些武人作对,只得尴尬地退到一边。
不一会儿,就见刘泽清引着面无表情的朱慈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仍旧穿着那套黑底白龙的衮龙袍,外套了一件金边内鳞甲,腰上系着三条腰带。
而且不知为何,大晚上在室内还戴了一顶尖顶白铁盔。
估计是想装武人,却装不像罢了。
“拜见殿下”
刘泽清在宴请时已说明这是太子,大家自然不可能忤逆,但同样也不会行三拜九叩之礼,只是长揖。
“免礼。”朱慈摆摆手,便朝着上首走去。
本来还想看到他脸上恐惧表情的诸多武人们却是失望了,朱慈对这两排武将兵刃不仅不害怕,甚至还在点头微笑。
甚至还会主动拔出其兵刃,舞两下再插回去,赞一声好刀。
还真让你装到了!
见太子不接招,军头们都没了兴致,常酌思却是不死心,他抽出小刀,故意出鞘握在手中。
见太子走来,他立即主动迎了上去。
“太……”挤过人群,常酌思前迈一步,举起宝刀,刚要说话。
只听耳畔一声嗡的风声。
这风声便是他此生听到的最后声音了。
常酌思身体都还没躬下,宝刀刚刚抬起,朱慈便猛然转头。
一侧的诸多文武宾客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朱慈右手闪电般往腰间一探,一扯,一举,一砸。
铁骨朵丝滑如流水般砸下,就像朱慈无数次校场练习,在城下杀尸那样。
黑影裹着劲风,未等他人反应过来,便落在常酌思额头。
“噗”
仿佛是熟透的西瓜被敲裂的声音,周围的人目光还未转过来,就骇然看见朱慈第二次举起铁骨朵。
“等等……”不知是谁惊叫起来。
“啪”
血浆带着碎肉横飞,溅了周围宾客武将一脸。
常酌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躯一晃,却是直直仰面而倒。
他的眉心有一个婴儿拳头大的凹坑,两只眼球被血丝塞满,已然在蛮力下变形。
遵循着杀活尸的补刀习惯,朱慈沉默着,手中铁骨朵高举又落下。
一锤两锤三锤……砰砰之声不绝于耳,血花朵朵绽放,还有一丝丝白黄花蕊。
铁骨朵每落下一次,周边的文武身体便一颤,神色便难看一分。
直至血浆流地、面部难辨,朱慈才直起腰,收回手。
他将铁骨朵上的血迹在常酌思衣襟上擦了擦,重新别回腰间,低头看看。
却见那把小刀,朱慈眼睛一亮,将其塞入怀中。
刀不错,我的了。
他抬起头,却发现所有人都仿佛被下了定身咒,直勾勾看着他。
朱慈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还不快把这刺客抬出去,别扰了刘总兵宴饮的雅兴。”
说完他便施施然朝着上首走去,一屁股便坐在了刘泽清的翘头案后:“吃什么?”
左右看看,见无人落座,朱慈以为是他们被刺客吓到,只能宽慰道:“小小刺客,我已斩杀,诸君不用怕……到底吃什么?”
朱慈练了一下午的单刀,空着肚子就来了,正是最饿的时候。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桌子上就是干果点心,连个冷碟都没有。
这就说不过去了。
朱慈皱眉看向了刘泽清。
刘泽清会了意,当即阴下脸对柏永馥道:“常酌思刺杀太子,图谋不轨,你去带一队人去其府上,抄没家产,家人没为官奴。”
“是。”柏永馥立即小跑着出了门,引来了周边其他武将羡慕的目光。
在跨过门槛的前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端坐上首的朱慈。
太子殿下身穿鳞片内甲,大马金刀,左锤右刀,端坐于太师椅。
他刚刚才杀人,血气都未散,衣角与鬓发上还沾着血迹,却仿若未觉,还在对着刘泽清点菜:“先上个猪肘子,再来碗板面,我垫吧垫吧。”
比之在一旁唇红齿白,对着清淡小菜沉思的刘泽清……
娘的,到底谁才是桀骜武人?
第77章 朱家史
太子不对劲!
这是在场文武一致的看法。
尤其是当看到朱慈一口气吃完一整只肘子还能来碗板面,甚至还能对着软兜大口嚼嚼嚼时,就知道九分有十分地不对劲。
不过侯方域对于太子的异状早不稀奇,他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太子是在装疯,他已然有八成几率确定,尤其是他还问过了傅山。
傅山说的可是,太子只是年少轻狂外加遭遇大变,所以才举止有些不正经而已。
再看今日这宴席,明眼人都知道常参将是借刀骇人给下马威,结果反被朱慈当众锤杀,给了其他武将一个下马威。
他还特地给常参将安了一个刺客的名头,逼着刘泽清表态,划清界限。
效果也是拔群的。
刚刚那些桀骜无礼的武将,此刻依次上前给朱慈敬酒,乖巧地跟鹌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