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69节

  一道闪电掠过阴蓝的天空,河风却卷着山雨直入窗来。

  靠着墙壁,望着这一副君慈臣孝的场面,方枝儿嘴角流涎,却是感觉大脑都要一起流出来了。

  这刘泽清到底咋回事啊?

  做了半辈子跑男,读了大明真史后,脑子一抽就突然忠诚了?

  明明朱慈太子的身份还不知真假,只是有李继周作证的!

  要知道,朱慈不愿去扬州再去南京,是因为要“天子守国门”。

  可在不知情的人以及最知情的方枝儿看来,都像是在害怕朝廷的身份审查才故意不去的。

  就因为一本大明真史?难道这大明真史中,有什么她没有读出来的东西?

  要不要,再把那《大明真史》细读一遍?

  哪怕无比笃定过刘泽清在历史上的行径,方枝儿还是动摇了。

  你真是忠臣啊?

第76章 刘门宴

  “听说太子疯了,真的假的?”

  “假的,那都是坊间传闻,要是太子真疯了,姓侯的与伯爷何必把人家像神像一样供起来,还你争我夺的。”

  “可我听说太子写了一本《大明真史》,看完的人都说太子的确是太子,但太子也的确是疯了。”

  “别说太子真疯假疯了,太子是真是假都还不一定呢……”

  “慎言啊,酌思。”

  “不是说太子刚至,就有人给太子下毒吗?若是假太子,怎么会有人下毒?”

  “要不是名医傅山傅青主在,差点就薨了。”

  “不是说是给其身边的妖女下的毒吗?据说那个郑贵妃、万贵妃、客氏一般的人物,所以才……”

  淮安府东平伯藩府中宅春晖堂上,虽然晚间,已然是张灯结彩,一众淮安大小文武官员皆是列坐。

  晚明早已普及了合餐制,这春晖堂中就摆了左右共十二桌席面。

  桌子是平整如镜带螺钿的全红木八仙桌,椅子则是铺大红锦缎坐垫的紫檀木太师椅。

  更有侍女如传话蝴蝶般往来调笑,分坐左右,侍奉来宾。

  正中面南的翘头案,则是刘泽清常坐的上首位置,此刻是空空如也。

  一众淮安的文武官员与士绅文人,望着那空位等待,却还在猜测太子的情况。

  自年初史阁部上奏宿迁烈太子事,从南京到前线就吵个不停。

  一月之间,史阁部远在凤阳调和三镇矛盾,还不忘发来两份照会一份札付要求刘泽清速去救援宿迁。

  但刘泽清风雨不动如安禄山,只是听说了侯方域等复社士子雇了船准备民间救援,这才突然调拨了船只与火器跟着跑去了宿迁。

  好叫不知情者知道,这太子的身份都还没吵出来呢,只是说让这太子去南京辨认。

  结果太子到了淮安,就赖着不走了,他第一天甚至还被人下了毒呢,仍旧不愿走。

  这很难不让人乱想啊。

  更诡异的是刘泽清的态度,面对这个身份未知的太子,那是百般讨好。

  这些天坊间传闻越来越多,当地众多文武官员与士绅商贾到场,就是为了探明东平伯的态度与这太子的底细。

  当然,如柏永馥以及马化豹等核心坐在前两桌,却是风雨不动如史思明。

  “伯爷与太子到了。”门外的仆役朝门内喊道,原先嘈杂的春晖堂登时一静,随后在座文武纷纷起身迎接。

  听说太子到了,不少桀骜武将起了促狭意思,还故意凑前了一些。

  他们挺起了胸膛,故意露出了狞笑与兵刃,仿佛下一秒就要一齐扑上来捉杀了来人一般。

  太子久居深宫,虽被困宿迁,但其护卫总不可能让太子爷去城墙上杀尸杀敌的。

  先前这般人物,他们磕头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不还是要求到他们武将头上了。

  原先还在张望的参将常酌思眼珠子一转,更是从腰间摸出一把嵌着玛瑙的小刀来。

  他倒不是要刺杀太子,没这个胆子,只是想借献刀之名狠狠吓一吓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贵人。

  非要见到他尿裤子的模样!

  换做太平时日他们可不敢有这心思,可到了乱世,就是武人的天下。

  乱世不桀骜,那还叫武人吗?

  武将们身强力壮,自然是轻松将其他文臣挤到一边,如一道兵刃长墙立在桌边。

  淮安府原先的文臣士绅们,此刻自然是不敢与这些武人作对,只得尴尬地退到一边。

  不一会儿,就见刘泽清引着面无表情的朱慈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仍旧穿着那套黑底白龙的衮龙袍,外套了一件金边内鳞甲,腰上系着三条腰带。

  而且不知为何,大晚上在室内还戴了一顶尖顶白铁盔。

  估计是想装武人,却装不像罢了。

  “拜见殿下”

  刘泽清在宴请时已说明这是太子,大家自然不可能忤逆,但同样也不会行三拜九叩之礼,只是长揖。

  “免礼。”朱慈摆摆手,便朝着上首走去。

  本来还想看到他脸上恐惧表情的诸多武人们却是失望了,朱慈对这两排武将兵刃不仅不害怕,甚至还在点头微笑。

  甚至还会主动拔出其兵刃,舞两下再插回去,赞一声好刀。

  还真让你装到了!

  见太子不接招,军头们都没了兴致,常酌思却是不死心,他抽出小刀,故意出鞘握在手中。

  见太子走来,他立即主动迎了上去。

  “太……”挤过人群,常酌思前迈一步,举起宝刀,刚要说话。

  只听耳畔一声嗡的风声。

  这风声便是他此生听到的最后声音了。

  常酌思身体都还没躬下,宝刀刚刚抬起,朱慈便猛然转头。

  一侧的诸多文武宾客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朱慈右手闪电般往腰间一探,一扯,一举,一砸。

  铁骨朵丝滑如流水般砸下,就像朱慈无数次校场练习,在城下杀尸那样。

  黑影裹着劲风,未等他人反应过来,便落在常酌思额头。

  “噗”

  仿佛是熟透的西瓜被敲裂的声音,周围的人目光还未转过来,就骇然看见朱慈第二次举起铁骨朵。

  “等等……”不知是谁惊叫起来。

  “啪”

  血浆带着碎肉横飞,溅了周围宾客武将一脸。

  常酌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躯一晃,却是直直仰面而倒。

  他的眉心有一个婴儿拳头大的凹坑,两只眼球被血丝塞满,已然在蛮力下变形。

  遵循着杀活尸的补刀习惯,朱慈沉默着,手中铁骨朵高举又落下。

  一锤两锤三锤……砰砰之声不绝于耳,血花朵朵绽放,还有一丝丝白黄花蕊。

  铁骨朵每落下一次,周边的文武身体便一颤,神色便难看一分。

  直至血浆流地、面部难辨,朱慈才直起腰,收回手。

  他将铁骨朵上的血迹在常酌思衣襟上擦了擦,重新别回腰间,低头看看。

  却见那把小刀,朱慈眼睛一亮,将其塞入怀中。

  刀不错,我的了。

  他抬起头,却发现所有人都仿佛被下了定身咒,直勾勾看着他。

  朱慈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还不快把这刺客抬出去,别扰了刘总兵宴饮的雅兴。”

  说完他便施施然朝着上首走去,一屁股便坐在了刘泽清的翘头案后:“吃什么?”

  左右看看,见无人落座,朱慈以为是他们被刺客吓到,只能宽慰道:“小小刺客,我已斩杀,诸君不用怕……到底吃什么?”

  朱慈练了一下午的单刀,空着肚子就来了,正是最饿的时候。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桌子上就是干果点心,连个冷碟都没有。

  这就说不过去了。

  朱慈皱眉看向了刘泽清。

  刘泽清会了意,当即阴下脸对柏永馥道:“常酌思刺杀太子,图谋不轨,你去带一队人去其府上,抄没家产,家人没为官奴。”

  “是。”柏永馥立即小跑着出了门,引来了周边其他武将羡慕的目光。

  在跨过门槛的前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端坐上首的朱慈。

  太子殿下身穿鳞片内甲,大马金刀,左锤右刀,端坐于太师椅。

  他刚刚才杀人,血气都未散,衣角与鬓发上还沾着血迹,却仿若未觉,还在对着刘泽清点菜:“先上个猪肘子,再来碗板面,我垫吧垫吧。”

  比之在一旁唇红齿白,对着清淡小菜沉思的刘泽清……

  娘的,到底谁才是桀骜武人?

第77章 朱家史

  太子不对劲!

  这是在场文武一致的看法。

  尤其是当看到朱慈一口气吃完一整只肘子还能来碗板面,甚至还能对着软兜大口嚼嚼嚼时,就知道九分有十分地不对劲。

  不过侯方域对于太子的异状早不稀奇,他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太子是在装疯,他已然有八成几率确定,尤其是他还问过了傅山。

  傅山说的可是,太子只是年少轻狂外加遭遇大变,所以才举止有些不正经而已。

  再看今日这宴席,明眼人都知道常参将是借刀骇人给下马威,结果反被朱慈当众锤杀,给了其他武将一个下马威。

  他还特地给常参将安了一个刺客的名头,逼着刘泽清表态,划清界限。

  效果也是拔群的。

  刚刚那些桀骜无礼的武将,此刻依次上前给朱慈敬酒,乖巧地跟鹌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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