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7节

  小鬼倒是好运气!

  “废话就不要多说了。”时间紧急,朱慈直接上前道,“快去一号舱上甲板吧,舱内不是多待的地方。”

  朱慈本以为对方会有所动作,没想对面几人各自对视一眼,反而神色古怪起来。

  缪严声一拱手:“不知公子从哪号舱而来?”

  “五号。”

  “为何不从六号舱梯口走?”

  “废话恁多。”朱慈抿了抿嘴,“六号舱里都是活尸,怎么上甲板啊?”

  话音刚落,缪鼎言一行便聒噪起来,更是有人直接跳出去追问:“此话当真,你们去过六号舱了?”

  “不然呢?”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朱慈再次竖起食指,“那活尸,我亲手杀了一个!”

  面对朱慈的炫耀,缪家一行却是不曾理会,反倒聚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缪家表现如此奇怪,其余人不明所以,方枝儿的脸色却忽的发白:“别不是……”

  瞟着朱慈,尽管不喜欢这人,缪严声还是低沉道:“第一号舱的直梯上不去了。”

  “为什么?!”

  “梯口盖板上被压了重物,推不开。”

  朱慈当即愣在原地。

第7章 两头堵

  从直梯上翻倒,穆虎气急败坏地锤了一下樯板:“谁这么缺德,把货物堆在盖板上?”

  “还用问吗?定是那几个官绅害怕,故意压住的呗。”

  “竟是有意为之?”穆虎又惊又怒。

  “不然呢?”缪鼎言脸上露出几分阴狠,“这些狗官!”

  缪鼎言的骂声后,整个船舱都安静下来。

  六号舱被成群活尸占据,他们不怕死还不怕伤,可若要应付它们却是半点伤都受不得。

  舱室狭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投射武器要考虑同伴,也得束手束脚。

  用短兵器,无伤通关六号舱的活尸,说出来简直是神人梦话,所以肯定是去不得。

  那唯一的办法,就只剩船首舱的直梯。

  对于缪氏行商,直梯腐坏,盖板压了重物,根本推不开,唯一的办法就只剩六号舱的斜梯。

  可双边众人最后的希望,此刻却同时破灭。

  六号舱上不去,一号舱也上不去。

  前无路,后有虎,一根筋变两头堵!

  他们竟是被困在了此处!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恍惚,生死间有大恐怖,陡然听到死缓判决谁能不心神动摇?

  饶是朱慈,此刻都烦躁起来。

  方枝儿更是两腿发软,坐到了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相比于在场其他人的愣神,久经商场的方枝儿在危机发生的那一刻,就在脑中推演起解决方案了。

  可推演到现在,她绞尽脑汁,却发现什么方法都推不出来。

  倒不是她想不出好法子,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若是有几个白甲摆牙喇在,她还有办法。

  可这舱内,要人,除梅英金几人外,都是老弱病残,还有个拖后腿的明粉假太子。

  要物,一无斧凿,二无工具,三无甲胄,扩窗逃跑做不到,冲击六号舱也做不到。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情况,那就是

  “嘭!”

  一声带着木板碎裂的闷响,而船体仿佛遇上了什么大风浪般猛地晃动了一下。

  朱慈一时没站稳,竟然滚倒在地。

  其他众人也是坐立不稳,跟着船体滚作一团,跌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

  这一晃之下,船舱内的其他乘客都跟着晃醒,舱内一片哎呀呼痛之声。

  “嘶,疼死爷了,这船家怎么开的船?”

  “起开,你压我头发……哎哟喂,死人了!”

  “好冰,谁尿壶洒了?”

  从混乱中爬起,朱慈第一时间没去摸撞青的手肘,反而猛地抬起了手掌。

  那手心湿漉漉的。

  这当然不是尿,而是带着些许泥沙的河水,甚至还有一股鱼腥味。

  这是,船只进水了?

  朱慈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不去管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朱慈连滚带爬地站起,朝穆虎喝道:“快去看看,是哪里漏水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船身再次狠狠震颤,浑浊的河水顺着舱板缝隙汹涌流入。

  几名缪家帮闲被晃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绝望。

  “直娘贼……”

  朱慈顿时手忙脚乱,拿起衣物去堵缝隙,却怎么也堵不严实。

  这下不用看了,到处都是漏点。

  扶着墙壁,虽然没有撞到脑袋,穆虎却是只感觉头晕目眩:“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撞上淤碛呢?”

  此处虽是京杭大运河的漕道,可自邳州至淮安这一段,实则是借黄河河道行运。

  自崇祯朝以来,天下流寇四起,战乱不绝,两淮疏浚懈怠。

  外加崇祯十五年,顺军水淹开封,导致黄河下游地区积攒了不少淤碛未曾清理。

  哪怕主航道里,都是处处险地。

  可这是平底沙船,就算不小心撞上了一次暗碛,也该转舵变向了,怎还会接连不断地撞?

  “该不会,船家与官绅都……都跑了吧?”缪严声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消失。

  “又是这群文官!”朱慈忍不住骂道。

  方枝儿由于早有预料,扒住了门框,倒是没有跌倒,只是脸上的苦笑怎么都掩饰不去。

  果然啊,那些官绅与船家,已然逃跑了。

  漕船为防撞毁沉没,甲板上照例备着两艘能容七八人的木划子。

  他们既然能狠心压住梯口盖板,定然是见过活尸的。

  船家与那几位官绅吓破了胆,直接乘小划子弃船逃命,在方枝儿看来,实在是太过顺理成章了。

  指挥着人勉强堵住漏点,阴沉着脸,朱慈向穆虎发问:“按当前这速度,河水大概多久会填满全舱?”

  穆虎默默摇头。

  最后还是方枝儿解了围:“半个时辰吧,如果没有新漏点的话。”

  “合上隔舱门呢?”朱慈继续问。

  方枝儿反问:“那咱们是去五号舱,还是去二号舱?”

  朱慈一下子沉默了。

  这艘漕船是南宋起便广泛运用的水隔舱结构,全船十五个舱室,全靠防水的隔舱板彼此隔断。

  就算单一舱室进水,只要关上对应舱室的门,便不会波及其他舱室,船能照常航行。

  可这套法子的前提,是梯口完好、甲板能正常通行!

  如今哪儿有这条件?

  二、三、四号舱不管哪个触碛漏水,都会让他们的活动空间与求生的余地一缩再缩。

  “这船家敢弃舱内二百船客于不顾?!”穆虎不可思议地拍着舱板,“做人要讲良心!要讲良心!”

  “如今天下,哪儿有良心可讲?”嫌穆虎聒噪,缪鼎言不耐烦地喝道,“倒不如想想,眼下该如何寻条活路。”

  “诸位可想出活路来了?”

  “呃”

  “活路?”发丝粘在颧骨上,方枝儿低着头自言自语,“哪儿还有活路?”

  她声音不大,可众人还是听到了。

  尽管耳畔仍是那些不明情况的船客在惊慌呐喊,可朱慈身边的这片小天地,却是瞬间安静下来。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掐住心脏般的压抑与死寂。

  之前还可以安慰自己有时间想办法,现在连想办法的时间都没了。

  前有活尸堵路,后有盖板封死,中间船舱漏水,既无合用的工具,又无足够的时间……

  从哪儿能逃出去,怎么能逃得出去?!

  朱慈伸手抚摸着漏水的缝隙,水流冰凉,流过他的手心,一直从手肘滴下。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因为火铳三进宫后,突然被父母叫着陪去医院体检。

  他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便像是现在这样。

  水流从手心流到手肘,就像是父亲躲在隔间里低沉的啜泣。

  他一直不明白父亲到底在哭什么,明明他们的检查都很正常啊。

  可那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与愤怒感,他至今仍记得。

  他想要复兴大明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否决他?

  他要去南京登基,他要驱逐清军,他要消灭文官集团,他还要殖民美洲。

  前世所有的鄙视,所有的冷眼,所有的议论,他都可以当做看不到听不到,因为他坚信这是为复兴大明而准备的。

  现在他更加笃定他的准备都是有用的,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否则上天干嘛钦定他大明太子的身份?

  现在好不容易他来了,却要被淹死在船舱之中?

  若只他自己死了便死了,可他的命却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万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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