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阀(四镇)、勋贵刘孔、宗藩朱统颉、宦官韩赞周及阉党余孽(马阮二人)……
说句不好听的,马阮二人领导的阉党,更像是一个武官集团。
他们不仅为共同利益而联合,而且也为共同的敌人而联合。
虽然钱谦益并不想承认,但的确是东林党复社等一众文人士子,将他们逼到了这份上。
在野的诸多士子,仍旧期望与大明盛世那般“以文制武”,却全然忽略了乱世已至。
他钱谦益忍辱负重,试图调和两党矛盾,却还是被清流辱骂为“变节”,实在是……唉。
按常理来说,必定是东林党与复社想要立烈皇太子,而阉党咬牙继续支持福王当政。
可烈皇太子一句话,那些没有深入参与阉党事务的勋贵、宗藩、宦官等就要动摇了。
因为烈皇太子返回,就算东林党要反攻倒算,太子也承诺会庇护他们。
虽然我这么说不等于我做得到,但对于普通阉党成员来说已然是巨大的突破口了。
你福王血缘与烈皇再近,还能有其亲儿子近吗?
立福王大家都有争议,这下立太子了,还有争议吗?
“太子这一句话,顶我一万句。”钱谦益欣慰地一笑,“你猜猜如果有机会,多少人想当石亨、张、曹吉祥?”
站在原地思索半晌,青衣男子这才开口道:“学生实在佩服,这一句话的学问居然这般之大。”
“如果你只看到了这一层,那我还是不能说你及格。”钱谦益望着晃动的鱼竿,“你觉得烈皇太子为什么要让我传话?”
这下可把青衣男子难住了,他思索半天,却是依旧没想出原因,只得求道:“我实在不知。”
钱谦益轻轻点了下青衣男子的脑门:“光想着阉党,忘了东林党和复社了?”
青衣男子这才恍然大悟。
如果太子想传这句话,直接让刘泽清传就是了,或者传给史可法也行。
但偏偏他要侯方域传话,而且还要给最上面的,那就只有虞山先生了。
让钱谦益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不仅仅是在拉拢阉党,更是在拉拢东林党,尤其是他的老师钱谦益。
何解?
我朱慈虽然想分化阉党,但立足根基是与尔东林党复社在一起的。
我把这句话交给你,你来说,你来代表我说,你钱谦益就是我朱慈的秘密代言人!
为什么?一来你是前东林泰斗,二来你和阉党走的还近。
想清了前因后果,青衣男子发现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短短一句话,仅仅十个字,既在分化阉党,表示对其既往不咎,又在拉拢东林党与老师。
太子今年才十六七岁,手段居然这般老辣,他虚长三岁,都险些没看懂太子的手腕。
这烈皇太子城府之深,手腕之硬,叫人心惊,叫人胆寒!
太子,有能啊!
“在官场之上,谁来说,说什么,跟谁说,都是非常关键的。”钱谦益收回空空如也的鱼钩,拿起那封信感叹道,“太子,类世宗啊。”
迎一个世宗般的人物回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呢?
师生两人并坐无言,半晌,钱谦益才开口道:“大木啊,你来我身边也快一年了。”
“到下个月就是整一年了。”
“那我有一事,可否托付于你?”
“老师之事,森敢不从命?”
钱谦益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学生:“他人可能难,对你却是易事。”
他托付学生的任务并不复杂,携他书信一封,粮草三船走海路去替他面见太子。
他现在身份敏感,不敢与太子公开交往。
这任务交给别人不放心,唯独交给这个他知心的学生才放心,尤其是他家中正有运送粮草的条件。
这青衣男子名郑森,字大木,乃是福建总兵,前东南海贼王郑芝龙之子。
叫他带三船粮食去拜访太子和犒军,不仅仅是向太子表达善意,更是让自家学生在太子面前刷刷脸。
正所谓重耳在外而生,这位烈皇太子迄今展现出的手段,都像是能成事的。
未来若真有那么一天……
钱谦益将鱼竿甩出,雨水冰凉,却浇不灭他眼中的火热。
“只是马士英、阮大铖那边不知道会如何接招啊。”
第80章 你敬仰太子
“你可看清楚了?”
金陵鸡鹅巷万玉园,当今中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掌文渊阁印,实际内阁首辅马士英的府邸。
一个皮肤黧黑,两眼炯炯有神的精壮男子瞪向眼前的公公。
“马公,咱家虽然不是近侍,但到底也是常常见太子的,大概是不会认错。”那傅老公哑着嗓子。
马士英捋着长须不说话,考虑到左懋第信中的北太子案,他真的很怀疑这群太监的眼神啊。
“北京已有一太子,被清廷指为假冒处死,今又来一太子,安知非奸人所为?”
在几日之前,这还是朝堂上诸多文武百官们共同的意见。
只是最近这种声音小了不少,很多文武百官在这件事上的发言已经不那么激烈了。
至于原因,马士英甚至也能猜得到,无非就是侯方域替这假太子给南京百官传的话而已。
君乃于谦,惜我不是英宗!
马士英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真是个祸害,田仰这滑头,早把他直接毒死,哪有后面的事。
还“此人有神助,才下了毒,太原名医傅山就来了”,屁!
傅老公都打听清楚了,人家有贴身宫女试膳,试完膳也没死,那毒下了但也没下。
剂量足以中毒,但不足以杀人,何意味?
他田仰不想背负杀太子的黑锅,一来警告太子快走,二来给他马士英一个交代呗。
可恨难道他马士英是为了私利才毒杀太子的吗?他写信叫田仰毒杀太子,难道责任担大头的不是他吗?
他都下得了这个决心,国难当前,你田仰这等事都做不出吗?
况且这太子举止失常,就连曾经的贴身内侍李继周都差点认不出,明显就是假的嘛。
这点风险都不敢担吗?
“罢了罢了,你先去吧。”
傅老公站起身,朝马士英行了一礼便离去,他碎碎细步,刚走到这梅花书屋的门前就忽然停下脚步。
“阮公……”
听到傅老公的声音,原先低头的马士英立刻抬起头来,便见一络腮胡的男子匆匆走入。
正是有着“阮胡子”之称,现为兵部右侍郎的“阉党”二号人物阮大铖。
见到阮大铖,马士英就有些头疼,他试图毒杀假太子,就是害怕要是假太子来了,阮大铖会借机开党锢。
在妖僧大悲案中,阮大铖可是差点大批捕杀复社士子,还是马士英劝阻了。
如今大敌当前,应当息争,怎能主动挑起争端呢?
虽双方为好友与共轭恩主,但对这好友的行事,马士英还是觉得太过激烈。
“瑶草年兄,刘泽清的上奏你想好如何处置了吗?”
马士英一猜就知道阮大铖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他朝门口的侍女仆役挥手,示意他们出去,这才为阮大铖倒了一杯松萝茶。
“圆海稍坐,刘泽清的事好说,难说的是烈皇太子的事……”
“你确定此人是烈皇太子了?”阮大铖忍不住抢白道,“北京都冒出一个假的北太子了,这个难道有可能是真的?”
“不知道。”马士英倒是言简意赅,“他不到南京来,谁知道?”
不是两人轻易动摇脑中的想法,而是此人自称太子,却又太不像是太子了。
他疯疯癫癫,要求给江北四镇封英法德俄四国公,要遥领四宣慰司,要天子守国门,还索要督军太子之位,举止更是异常。
这是所有消息渠道都透露出的消息……可是果真如此吗?
傅老公所言,其人牙齿洁白整齐,身材高大,面白,眉长于眼,骑射娴熟,精通国史,行事也颇有章法。
不管是李继周还是傅老公,一众分属东林、阉党双方阵营的见过太子的人都一致认为其与太子极像。
但太子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乎一年一个样,况且他脸上还有伤,实在难以完全确认。
但阮大铖认为,这太子大抵是真的。
若此人是假冒,肯定是尽量把自己往太子的行径上靠,可他偏偏不如此。
阮大铖认为这有两种可能,要么此人就是疯子伪装成太子,要么就是真太子但却是装疯。
原先他更倾向于前者,如今他却是更相信后一种了。
“为何?”马士英当即追问。
“君乃于谦那句话,还有这奏本。”阮大铖扬了扬手中的奏本,居然是将其带回了家来。
马士英忍不住皱眉:“圆海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在这件事上,阮大铖已然想了足足三天三夜,总算是想明白了。
“瑶草,你想想,这太子虽然和东林交好,却又不愿与其去扬州,是为何?”
“他是假的。”
“咱们先姑从其为真太子。”阮大铖身体前倾,“他一方面与复社东林交好,一方面却不愿去扬州来南京,为何?”
“为何?”面对滔滔不绝的阮大铖,马士英直接问道。
阮大铖知道马士英性格,不会陪他猜谜,便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太子明知东林复社必定支持甚至扶植其上位,以他们的尿性,说不定连东西二帝都能搞出来。
那他为什么不听从东林党人,为什么不去扬州不来南京?
要么就是他有得利更多的选择,要么就是他知道跟从东林党并不能得利。
你觉得是前者,还是后者?”
马士英思索一阵:“必然是前者,天下之利哪儿有大于天子之位者?”
此话一出,马士英神色一动,忽然明白了过来。
如今“阉党”在朝,而清流在野,如果太子贸然返回,必定成为东林党攻击朝政的党争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