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衫不整,领子被拽歪,帽子也被打掉,颧骨更是有一处明显的淤青。
见他这般,朱慈知道有事发生,正了颜色。
都不等他自己开口,李继周就带着哭腔大拜道:“殿下,殿下快跑,刘泽清反了,大批士卒冲着府上来了!”
“什么?!”
第83章 伯爷不太对啊
我说什么来着?
方枝儿此刻简直要大吼,我说什么来着!
虽然她也没说,但不妨碍事实的发生。
这二十万两的军饷,就是马士英阮大铖两人递来的烫手山芋。
你和刘泽清两人一同上奏,马阮二人却把安抚刘镇的军饷赏赐全部给了你。
你不还给刘镇就罢了,甚至连分润都不肯。
人家都讲究一个我三你七,你倒好,直接一个我十你零,刘泽清可不得拼命吗?
刘泽清虽然是拼好兵,到底有数万士兵,你兵丁不过三百必定为其所制!
想想这些天刘泽清跑上跑下为朱慈准备府衙,方枝儿就明白过来。
为什么要让你去府衙办公啊,不就是要把你从宿迁的三百兵户中拉到他熟悉的淮安城中来吗?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心念一动,方枝儿就准备向后堂马厩走去,但刚退了两步,就见阎尔梅站在后堂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她。
该死的复社!
方枝儿只好站在原地,保持着惊骇的表情。
“李伴伴可看清楚旗号了,确认是刘泽清所部。”
“未曾……”但李继周马上继续补充道,“可我见那群士卒数量成千上万,我上前问话他们便打,还说打的就是我,此必是刘泽清反了,太子千金之躯,还是早些离去。”
“哈哈哈哈哈”听了李继周的话,朱慈哈哈大笑起来,“这淮安城,谁不知道刘泽清乃我之腰胆,他不可能反!”
听了这话,李继周脸上浮现出悲愤的表情:“当年我未寻到小爷,便被乱民裹挟逃了,我知小爷恼我,可今日乃性命攸关,不可赌气啊,小爷”
方枝儿知道自己没法独逃,当即跟着附和道:“是啊,殿下,留得青山在,就算是误会,咱们也冒不起这险。”
哪怕厌恶方枝儿,阎尔梅此刻也跟着下拜恳求起来。
有这二人领头,署内生员小吏纷纷下跪磕头,恳求朱慈移驾别处,快快逃离。
仿佛是要为堂下众人助力,就连院外都传来叫嚷声,伴随着石头破空声,便是筒瓦碎裂声。
“杀抚军,分粮食!”
“不发饷就反,横竖都是死!”
“发饷!发饷!发饷!”
原先喜气洋洋如婚嫁的公署,此刻仿佛摇身一变成了灵堂,只留朱慈一人坐在上首,迎着他人之啜泣。
“殿下,真得走了。”
朱慈不置可否,只是又问了一遍前院情况,这才开口道:“梅大伴,牵我马来。”
包括李继周在内,府衙内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出到前院,院中的仆役侍女都瑟瑟发抖,躲在屋檐下,院墙外时不时便飞来一块石头,在地面、屋瓦上砸的砰砰作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梅金英左手牵着大黑马,右手牵着花白马走了过来。
李继周当即就想扶朱慈上马,但朱慈一把将他推开,戴上了头盔,自己翻身上了马。
他一扯缰绳,战马唏律律人立而起。
朱慈回头一看,见梅金英与晁霸都已上马顿时朝前喊道:
“开门!”
跟在朱慈马屁股后头,李继周小跑着跟上,可他走了两步,便觉得不对。
这个方向好像不是后门吧?
未等李继周去拽缰绳,就听朱慈爆喝一声“驾”,那大黑马居然一跃过了门槛,直接到了南门大街上!
“殿下!”李继周惊骇欲绝。
而梅金英则冷笑着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一辈子都追不上我”,就跟着冲了出去。
接着便是晁霸等三百营骑兵鱼跃而出,朝着聒噪处杀去。
李继周呆愣片刻,居然一咬牙也牵了头骡子,跟着紧追了上去。
“殿下,等等我”
…………
“那些漕军到巡漕御史署了吗?”站在淮安城正中间的鼓楼上,隔着大约一里的距离,田仰垫着脚,越过刘泽清的肩膀眺望南门大街。
刘泽清站在这鼓楼的窗前,扶着栏杆,却没有丝毫给田仰让位的意思。
田仰其人他再了解不过,诚意伯刘孔的亲信,与马士英、阮大铖交好。
当初此人名为漕运总督,实际是派来监视与压制他刘泽清的。
但事实是,几次试探后,他便发现这田仰是软骨头。
要他监视自己,得罪自己他不敢,陪着自己吃喝玩乐他胆子倒是挺大。
只是刘泽清此时的注意力完全没听到田仰的声音,他的目光穿过南门大街的层层屋檐,落在了巡漕御史署。
这鼓楼位于淮安旧城的正中,正面对着淮安城的南门,至于巡漕御史署就在这二里长南门大街的中间。
站在三丈高鼓楼,刚好能看清南门大街上涌动的漕军兵丁。
望着喧闹的近千号闹饷漕军与士兵,刘泽清脸颊肉抽了抽,早知这太子是个祸害,就不该这般积极。
可恨年年缝金线,却为他人作嫁衣裳,这马士英、阮大铖二人简直是疯了。
宁愿帮太子,也要制衡他,不怕这疯太子真被东林党人迎去江南两败俱伤?
若是太子愿意分润,那倒算了,可这疯子居然要拿这笔钱去搞什么郑和舰队。
刘泽清听说这个消息后,差点没把耳朵吓掉了,你在淮安重建郑和舰队,就好像是往西山卖煤。
自宴会立威后,刘泽清本以为他属于半疯,这个消息一出他就知道是全疯。
于是这才有了眼下这遭,要是太子跑路了,那是最好。
如果太子被困或是解决不了漕军闹饷,那他出面解决,自然就有拿走粮饷的理由。
可恨是自己上奏立他为太子,换做之前,直接将其打为假太子,秘密往南京一送了事。
现在朝廷真认了他为太子,自己轻易动不得,只能靠这种手段了。
不过无所谓,漕军闹饷这种事,你朱慈一没兵二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
“哦?!”正想着,就听身后田仰一声惊叫,“太子怎么跑出来了?”
“在哪儿呢?”刘泽清目光逡巡却没找到人,他怀疑地看向田仰。
田仰一指前门:“在南门大街那!”
“……他怎么从前门大街出去了?!”
…………
巡漕御史署前上千漕军正聒噪,有人砸石头,有人点了火把晃动,似是威胁门房要放火。
街道的行人早早避开,小贩收了摊子,连铺子都合了门板。
那名漕军见巡漕御史衙门迟迟没动静,干脆咬了牙,便要去点那门口的旗帜。
他刚迈步,就听咴儿一声,一条铁锏兜头砸下,咔的一声骨裂,那漕军便捂着肩膀倒下哭嚎起来。
一瘦高骑兵跃出,朝着他们大吼:“尔等嚣小,还不退下?!”
见此情形,那些漕军当即纷纷怒喝,甚至有一漕军拿起砖块便要砸出。
他手刚抬起,就见一白影翕动,手腕便是剧痛。
“啊”
砖块飞出,那漕军手腕上正牢牢钉着一支白羽箭,其余的试图砸石头的漕军这才止了动作。
他们纷纷伸长脖子,朝着大街中央望去。
南门大街上,一白面疤脸小将正跨立马上,冷眼望着他们。
“汝是何人?”
“尔等不是要来杀我吗?”用双腿操控着座下战马,朱慈横眉立目,箭搭弦上,“来!杀我!”
见此情形,那些漕军反而不敢乱动了。
毕竟他们索钱来的,假如自己出头死了,却让别人索到钱粮那不是亏完了。
李继周是面见过先帝的,可见这人群汹汹,虽然各个都是破衣烂衫,但却怒容满面。
尽管他们无甲,却有腰刀棍棒,真要淹上来,他们能剩半块好骨肉?
他心中怯了,汗水便顷刻湿了半身。
见府中真有人出来,在场漕军们反倒无所适从,要推人出去说话。
“莫要诳我。”漕军中走出一个破衣烂衫的浓眉青年,“你说你是抚军,哪有这般年纪的抚军。”
“我乃抚军太子总统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将军朱慈!”朱慈大吼道,“你们口中的抚军又是哪个?”
诸多漕军这才恍然,所谓“抚军”其实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太子从军而出,一种是巡抚的别称。
明代抚军太子太少见,谣言只说是抚军,却没想不是巡抚而是太子!
只是既然都到了这里了,这群漕军们不想就此算了,而是咬住牙继续顶道:“太子明鉴,我等都是迫不得已,自去岁以来,漕运断绝,我等之粮饷三月未发,家中老母幼儿嗷嗷待哺,我等知道太子有粮饷……”
“我是有二十万两银子,但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们!”朱慈声音洪亮,“这是给真正缺钱粮活命的好兵丁准备的。”
听了这话,这些漕军几乎要暴怒骚动起来,还是先前那浓眉青年怒喝道:“尔凭什么说,我们不是缺钱粮活命的好兵丁?”
“天底之下,干活才有饭吃,漕运停运,尔等未行漕,也敢到此索要钱粮?”
听了这话,几个说话的漕军话语便是一窒,但很快又强硬起来。
“我等虽未行漕,可东平伯修伯府的时候,我们也干活了啊!”
“没给工钱吗?”朱慈瞪直了眼睛。
“我们是听漕运总督田仰调遣,自然是漕运总督与淮扬巡抚给钱粮……”
“竟有此事?!”一听这话,朱慈超级暴怒,他身为抚军太子,本就有安抚监察军队的职责。
今天新官上任,就闹这么一出,当他没有脾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