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77节

  当初他第一次见太子,都觉得他疯了,没想到这吴嘉纪前一秒还在试探,后一秒就要说朱慈是圣天子了?

  “疯?疯在哪儿?”听了王台辅的疑问,吴嘉纪自顾自开口,“喜则笑,怒则骂,爱则亲,恶则远,遇事自然明辨,不外求过一分道理,此已近圣人之风。”

  听完这番发言,王台辅是既惊讶也不惊讶。

  他这友人就是这性格。

  基本上,泰州学派的士子都是这个行事风格。

  不用提别的,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就是私盐贩子出身。

  再看两位泰州学派的学术巨擘,何心隐组织农民建立聚和堂带头抗税,李贽更是说当今儒生是随着孔子“吠之”。

  就今天拉着漕军要饷这件事,就颇有当年何心隐抗税的风采。

  吴嘉纪之妻王睿,便是王艮五世孙女,其师刘国柱就是泰州学派,其祖父吴凤仪更是王艮本人的不记名弟子。

  虽然吴嘉纪并不醉心于泰州学派的理学,但基本也被腌入味了。

  “这么说来,你愿意为太子做事了?”

  “自然,我已做好了准备。”说到这,吴嘉纪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说到这个,我今日看墙外贴了张告示说是要重建郑和舰队,这是什么意思?”

  “呃呃……”

  将稀里糊涂的吴嘉纪送到豹房的一个小院里暂住,朱慈便带着人骑马去了山阳县衙的监狱。

  至于方枝儿,忙活了半天,终于能得到片刻清闲。

  她随手掏出一叠府志与本地文章阅读,书写起一份呈告,写着写着没留意,日头已渐渐西斜。

  她正要去点蜡烛,就听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谁?”

  “方督主,是我,李继周。”

  听到这个名字,方枝儿心神一动,在【重建郑和舰队】这个国策上,太子府众人各有分工。

  王台辅负责招募天下海上武官,梅金英负责学习操船未来出海,方枝儿负责供应钱粮调度。

  这名李继周,则是朱慈钦点的负责造船事宜这等杂务的船厂提督太监。

  在朱慈看来这是最不重要的一环,但在方枝儿看来,却是最重要的一环。

  因为他是唯一要花大钱的!

  朱慈给他的任务,就是造一艘名为“郑和号”的实验型主力舰。

  所以想要纠正朱慈的国策,将其引导到正途上来,此人都是绕不开的。

  “请进。”方枝儿转过身,叫仆役倒了两杯茶便问道,“李公公找我有何事?”

  “乃是船厂之事,我找人问过清江浦船厂的了,他们不会造海船。”咽了口口水,李继周继续开口,“他们还说,一艘大广船的造价才1600两,几万两一艘的大船他们真造不来。”

  这一点,方枝儿早就料到了。

  俞大猷《洗海近事》就记载过,一艘面阔三丈的大明主力战船大福船,船体工料银加上军火器械银才588两。

  广船比福船更大,料更足,但因为船体材料是南洋铁力木所以价格要倍之。

  考虑到铁力木运到淮安的运费,1600两还真是良心价。

  你朱慈要造2万两的大海船“郑和号”,那你还是趁早坐上你的蒸汽火轮自行车去尼德兰买盖伦大战船吧。

  至于朱慈要求他们造的“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的郑和宝船,那更是规则怪谈级别。

  “我偷偷问了几个宿迁那时的老吏,都说您最知太子心,宿迁大清洗就是您和王长史提议的。”李继周咬牙道,“若方小娘子愿意帮忙,以后有其他女子接近太子,我愿给您传递消息。”

  本来这种话,李继周是不会明着说的,容易让人留把柄。

  可他现在太着急了,眼看着自己的位置都要被梅金英这个内侍取代了,他能不急吗?

  本来在南京,就因为是东宫内侍而被福王系排挤。

  要是到了太子身边,还留不下来,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汪直的生态位已经被梅金英给占据,所以哪怕是把柄落到这堪比郑贵妃、万贵妃的女子手中,哪怕是他要做梁芳、魏忠贤了。

  听到这话,方枝儿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黑。

  什么叫有其他女子靠近朱慈你来通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请问了?

  一想到这太监心中,将她和朱慈配了,她就感到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直升脑门。

  要不是她此刻的确需要纠正朱慈的郑和船队国策,她早就扭头就走了。

  “你可知太子为何要将这任务给你?”冷着脸,方枝儿强忍着牙酸开口。

  “不知……”

  “这是对你的考验,考验你能不能领会他的意思,当初我、王长史等人都经受过考验并通过,你呢?”

  李继周只觉汗水哗啦啦流下:“我,我……还请小娘子教我?”

  “你的考验我怎么能教你?”方枝儿可不会漏话柄给他,再说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能回忆着上次引导王台辅的话术,引导着李继周,让他自己想办法。

  万一呢?

  “要多想,我只能告诉你,要多想!”

  “但这二万两造一艘船,这,这根本完成不了啊。”

  “哦?你觉得太子广布告示,拨款二万两银子,就是为了整你一下?逼你去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换成是之前的太子,李继周当然不会这么想,但现在的太子显然不对劲啊。

  他这次来求助,与其说是真想完成任务,不如说是求方枝儿教教他如何糊弄朱慈罢了。

  “不不不……不?”

  考虑到他可能的确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枝儿直接将一份呈告丢给了李继周:“你先看看。”

  呈告的内容不复杂,就是有关淮河与沿岸海港的事情。

  不过方枝儿可没空亲自去调研,而是从本地府志及文人地理笔记之类的东西里,根据她的观点,针对性地找出了这些内容。

  翻阅着这些资料,李继周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合上了这些资料,额头渗出了汗珠。

  很显然,如果真按照太子那套弄下去,先不说清江浦船厂能不能造出船来,怎么开出去都是问题啊。

  那可是好几万两银子一艘的大船!

  一想到因为没能理会太子意思而被驱逐,李继周的心都快沉到了脚底板。

  他言语近乎恳求:“小娘子最知太子心,还请小娘子教我。”

  这个谣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不过此刻她没机会反驳,而是全力思考起如何制止朱慈的对策。

  “唉,首先你要明白……”仿佛是灵光一闪,方枝儿忽然脱口而出,“郑和号,必须得是船吗?”

  本来李继周还不明白,听到这句话愣了半晌。

  郑和号,必须是船吗?

  这好像是句废话,但放到现在却颇有几分嚼头。

  是啊,二万两一艘的船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怎么可能造得出?

  所以郑和号并非船……不是船还能是什么呢?

  郑和号,郑和号……商号也是号啊,是不是这个郑和号就是字面意思的号呢?

  追寻着太子“皇太极是洪太主是洪太祖是洪承畴”的论证思路,会不会“郑和”其实是“整合”的谐音呢?

  等等,如此一想,仿佛一根筋忽然通畅,李继周脑中闪过了这几天来太子的行动。

  号称造船,却要造海船,更要招募天下有海船之人来投奔,但淮安府根本没有良港,无法停靠大型海船。

  二万两造船是多了,可如果作为一家商号的启动资金却是正好……

  太子收了盐场,手下的缪鼎言是灶户盐丁出身,新募的吴嘉纪也是灶户盐丁出身……

  今天白天更是收归了大量漕军,并且将任务交给他这个没有船务经验却管理过皇店的内侍……

  眼前仿佛有菩提叶飞落,李继周猛然抬头,两眼闪出精光:“海军,必须要在海上吗?”

第86章 郑和号

  “海军为什么一定要行驶在海上呢?”李继周两眼放光,“谁说航行在内河上的不是海军?!”

  海军这个词汇很早就有,但使用频率很低,明代大多使用舟师或水师来称呼。

  尤其海军一词,还是古今异义的词汇,在每个朝代的说法都各有不同。

  如明朝的“海军”,往往指出海军,即沿海卫所出外洋巡逻缉私的船队。

  明朝的水师大多还真属于海上作战的陆军,真要说符合朱慈口中海军标准的,恐怕只有海盗了。

  但李继周不知道啊,他眼里的海军基本都是在海岸线巡航的缉私船。

  所以大明海军其实是大明缉私船队的意思,那么当前太子能缉什么私?

  太子刚刚被分配了十五个盐场用作军饷,那肯定缉私盐啊。

  一念及此,李继周当即迫不及待地将想法完完全全地和方枝儿说了一遍。

  方枝儿震撼了。

  不是,朱慈到底从哪里收集来的这些神奇宝贝啊,缪鼎言、王台辅、吴嘉纪这几个人就算了。

  就连这个看着老实靠谱的李继周,都能拿出海军无需在海上的神级理论。

  “你,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方枝儿下意识就发问。

  李继周一脸疑惑:“从您郑和号不必是船的理论中推演出来的啊。”

  “与我无关!”方枝儿立刻跳起来大声切割。

  见方枝儿这气急败坏的模样,李继周当即了然,连连道歉:“是我自己想的,我自己想的,与您无关。”

  本来嘛,这是太子的考题,这方小娘子此举等于是透题,当然不能乱说了。

  如今静下来,仔细一想,方枝儿不得不承认李继周这一套确实有说法。

  不仅有说法,而且还是大大地有说法。

  作为某乎大V,方枝儿对于政治已经有了深刻的理解,明粉弗如远甚。

  政治只做两件事,人事与财政。

  人事权目前牢牢被朱慈握在手里,她的确没办法,但她掌握了财政权啊,虽然只是一部分。

  李继周为了在朱慈面前露脸,对这二万两不准备动手脚,而是扎扎实实投入到任务中。

  可方枝儿不一样,她有的是办法,李继周用二万两造不出的大船,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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