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实话实说:“家丁就不发了,他们没欠饷,其余的士卒一人一两先垫着,各县解运的饷银,你暂且留着别发,莫被贪污了去。”
刘泽清点点头,他本就没想发,顶多是给大小军头一点赏赐。
那些军头手下的家丁,一部分靠军饷,一部分靠外出搜掠自筹。
只是搜打撤到底效率太慢。
不过见太子的意思,是只给普通士卒发,不给家丁发。
那这其实没什么问题,钱到了普通士卒手里,从赌坊酒楼里一转,还是会回到刘泽清手里。
没什么区别。
要知道,如今新城所有商铺都在刘泽清名下。
你士卒在城内消费,总有一天要落回刘泽清的囊中,这倒是无所谓了。
刘泽清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擒拿太子送走的念头一起,就很难再消灭了。
“刘卿,我与你说一事,你必要留在心内,谁都不许说,可否答应?”朱慈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泽清。
此刻的刘泽清早就想趁机调兵拿下朱慈了,听这话反倒一愣:“太子请说,我发誓不外传。”
朱慈压低嗓门:“城内军民困苦已久,我怕不少暗谍已将军饷搬运藏匿,就算抓捕审问,也难拷出钱粮。”
刘泽清懵懂点头:“是极,不知太子欲做何事?”
朱慈继续道:“待郑和号下海,一两月内便能有钱粮收入,而我看军中因欠饷导致资金链断裂,事情紧急,我暂且挪用这笔收入填补军饷。”
刘泽清愣神片刻,喜就从眼中迸出:“当,当真?”
“嗯,还是由我亲自发饷。”
刘泽清眼神登时黯淡下去,不过下一句便让他重新燃起希望:“我本想让郑和船队为国有船队,但事急从权,就让盐商以参股形式弄来饷银填补空缺吧。”
本来朝廷那边给的饷银是够的,但问题是,朱慈没有收到啊。
是的,第一批饷银前后十万两挤牙膏一般陆续送来,后续的十万两就没影了,更别提剩下的二十万两。
看照会,这些饷银都已发出。
估计又是被文官集团拦截了,哎哟,这文官集团怎么这么坏啊。
不提朱慈的心思,听到这话,刘泽清立即兴奋起来,苍天开眼了,太子终于给出机会了。
参股,参个屁股,那郑和号就是个空船架子。
还二万两的船,开玩笑。
这不就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打着太子名头,合法从盐商手中勒索钱财吗?
刘泽清当即决定,先等等,捞完这一笔,再把太子送走。
不然罪白受了。
到了地方,朱慈翻身,将一杆“替天行道”的大旗竖在路边。
他朝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道:“我乃抚军太子朱慈,如有军中不法事,尽可报于我处,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第96章 盐帆初举杖满城
朱慈的公明厅在新城设置完毕,每日干脆就留在了新城。
除了亲手给士卒一一发饷,就是监督军中不法事。
到了这一步,方枝儿甚至都怀疑刘泽清是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
都骑到你脸上了,你东平伯脾气真的有这么好吗?
但当刘泽清的侄儿刘之干跑到总统府找方枝儿商量盐商入股事宜的时候,她才明悟。
原来是想打着太子的旗号捞钱啊。
这就不奇怪了。
淮安府的两淮盐运分司署,就在府城淮河下游的安东县。
所以天南海北,做淮安府盐场生意的盐商都纷纷迁徙到了安东县,形成了不小的盐商社区。
淮安府在淮安以北,只有三个县,桃源、清河与安东县。
如今尸潮破了桃源,清河县与安东县危在旦夕,盐商们只有渡河南下到淮安再转运家产逃离险地的选择。
他们的家产之庞大,非河运能够运走。
刘泽清此举相当于是在说:别搜打撤了,走,去堵桥!
不知道这是军饷压力,还是纯粹刘泽清薪压抑了。
要知道,在之前刘泽清大多是对外地商人与普通百姓下手。
因为盐商们大多背景深厚,要是与本地士绅联合起来,搞出民团甚至邀请高黄一类的行为出来。
那刘泽清还真不好受。
他与城内士绅有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所以非得树立太子这座标志性建筑,他才能从事服务性行业啊。
想通这一点,方枝儿便压力小了不少。
起码把钱捞足之前,刘泽清都不会动手了。
这几天,她和朱慈申请,带着二三十新募的文武举生与缪鼎言的一军营,开始在淮安府的五个盐场清查。
作为一个商业咨询顾问,方枝儿在具体的实务上,敢说自己比朱慈高出十个刘泽清。
如果说把大明盐业看成一个公司的话,其垄断的核心资产是非常优质的。
盐啊,这种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但一切的开始都要先从盐场下手。
与朱慈告别后,方枝儿便乘船先去了庙湾镇盐场。
至于吴嘉纪,早在方枝儿出发前,就被她派去盐场进行暗访与调研。
根据吴嘉纪的报告以及府城收集到的信息,她基本可以将淮安庙湾镇盐场划分为以下两个部分。
首先是优良核心资产,如盐田(亭场)、盐仓与码头、积压的盐、人力资源(世袭灶丁)等等。
然后就是不良资产,如被私垦的草荡、低效生产资产(因海势东迁而卤气淡薄的旧盐田)、积压的盐引等等。
如今五个盐场都归总统府名下,方枝儿又有调兵权,又有审计团队,俨然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小清廷。
那么她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第一步,就是查账,将积压的盐先卖出去再说。
来自现代的方枝儿,对于查账会计这一块,可以说是无比精通。
虽然高级财务会计只是她读研时的非核心课程,只有2.5学分,但她还是拿到了first class。
现代的欺诈审查她都系统学过,更不要提古代了。
配合上这些书手算手,只用了五天,方枝儿便完成了对庙湾镇盐场积盐的清账造册。
如果按照大明典章来,此刻就该将盐运入批验所,然后等个一两月,然后再由疲懒的官吏一次性批验完成。
但方枝儿却不准备这么做,直接现场批验,叫来漕船,装满船就走,运去江西湖广。
之前的漕军们,此刻便有了作用。
用了太子的饷银,自然要为太子做事,何况方枝儿还给了他们5%的提成。
于是一夜之间,在清江浦以及板闸一带混迹的滞留漕军们忽然消失了。
在运盐河、京杭大运河以及长江上的大明海军,却多了起来。
他们挂着太子旗帜,并非漕船而是战船,甚至甲板上还有小型火器以及随行兵士。
如果钞关不开门,直接火器冲关,不服气,官司打到朝堂上去!
在太子面前说大明律,方枝儿都觉得好笑。
至于那些不满的纲商,她就一句话,有事去问太子,他要是说不,我立刻停手。
谁要是能让朱慈松口,方枝儿盐场直接默认送给他了。
那不是人类,那是仙人。
除了出清积盐之外,就是移亭就卤,将亭场迁移到更东边,方便煮盐。
旧盐田不行就直接改为农地,爱种点啥种点啥吧。
至于灶户逃亡问题,方枝儿直接取消了正盐私盐的说法,所有盐都灶户自己发卖。
具体流程就变成了商人到郑和号缴纳盐税,领取盐票,凭盐票直接向灶户购买食盐。
是的,这是陶澍的票盐制改革。
每每念及此,方枝儿都感觉到一股骄傲的热流环遍全身。
依旧是先进的清制!
这下不仅谁都能来买,如果有疑虑的话,甚至还可以买一副令旗,租借大明海军帮运。
先前私盐贩子们偷偷卖盐夹带,都是小心翼翼走支流小道,绕开巡检与钞关。
现在好了,买张令旗,风险成本什么的都没了,大大方方装满舱,风风光光过钞关。
甚至还可以黑吃黑,更不要讲行盐区域的限制了。
一来一回,得节省多少时间与成本啊。
当然,这种模式未来必定会走样,但方枝儿管不了了。
先把钱捞出来再说。
尽管依旧混乱,但不是方枝儿的盐政乱了世,是这个乱世乱了世呀。
在缪鼎言的担保与介绍下,大批盐商纷纷赶来共襄盛举。
靠着贩卖令旗与盐票,方枝儿就回款近二千两了。
私盐贩子也不亏,就算付了盐票钱与令旗钱,收益也有200%左右。
更遑论回程时,他们必定夹带土宜(瓷器)与粮食。
湖广江西一带,虽然不产盐,但却是大明重要的粮食市场啊。
尸潮南下,粮价腾贵,更能大赚一笔。
左良玉作为江北四镇的第五镇,在湖广一带大肆掳掠,肯定破坏了生产,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动辄上百两的令旗,性价比还是太高了些。
至于后续的清丈草荡等长远收益的问题,方枝儿暂且放下,等着未来清军收拾旧山河吧。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江北四镇的态度,因为这无异是在他们的钱袋子偷钱。
江北四镇跟刘泽清差不多,往往要靠私设榷关来征募粮饷。
所以方枝儿都是告知买令旗者尽量别走淮河,而是走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