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林舟眉头一跳,他当然知道老太太这是话里有话,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这玩意冲击太大,根本不是他一寡老太婆能开口的事,说行说不行都不行,所以得要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来评论。
“好。”
林舟起身:“我去喊师父来。”
这会儿的陈山长也在房间里吹风扇,本来林舟说要给他也配上一台空调,但老头自从去林舟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就感冒了,然后对那玩意也算是敬谢不敏了,光就这一台风扇到了晚上他都不敢吹,生怕吹一夜把自己给吹凉透了。
过去找到陈山长之后,林舟把老太太的话这么跟他一说,陈山长是何等的经验老到,他只是眉头一挑,笑盈盈的说道:“看来你们这群崽子,怕是又要干什么叫人为难的事了。”
林舟哎呀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到角落帮陈山长把那个轮椅给抖落开,固定好支架之后拍了拍坐垫:“老头来,我推你去看你梦中情人。”
“臭小子!”
陈山长站起身来往外走:“老头子还不至于要人推着走的地步。”
林舟没说话,只是推着车跟在后头嘿嘿笑着,他知道老头好个面儿,在书院里还要人推,那叫同僚、弟子看见,他这张老脸那着实是没地方放了。
两人沿着山路慢悠悠的回到了林舟自己的书院,其实至少当下为止,整个临安乃至整个大宋都还认的是老头的城北书院,像林舟的那个书院其实在他人看来那就是个标准野鸡大学,纯纯的安卓书院。
但唯独陈山长却从来没有轻视过这个野鸡书院,他知道林舟没办法抓那边的教育,而那里的先生嘛……能耐是有但却也自视甚高,彼此之间是有强烈的鄙视链的,但凡一个不注意书院就会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
所以老头这些日子更侧重的反而是那个野鸡书院,大部分时候林舟躲在后山的时候,他就会两头跑,所以当下他来这里就跟回自己家一般。
“当下多事之秋,你可莫要乱搞啊。”陈山长在那蝉鸣鸟叫的山路上语重心长的对林舟说:“大宋自乌台诗案始,文字狱与日俱增,加之南迁之后党争日益严重,书文之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放心,这次我们商量好了。谁拦我,我就干他娘的,现在我可不怕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还是要量力而行。当下最重要之事,便是休养生息,将这百年战乱带来的乱局平定,百姓可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知道。”
林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便不再说话了,毕竟他说了知道但其实他并不知道,属于标准的三观不定,听谁的都觉得有道理,但现在他倒是学会了不盲目的肯定谁,要先仔细观察分析之后再下结论。
毕竟要靠说的,天底下哪有坏人呐,秦桧不也标榜自己为国为民么,而且从逻辑上还没有一丁点的问题,自从看明白这一点之后,他彻底明白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到底为什么那么放之四海而皆准了。
两人来到书院,正赶上学生放课,一声声太傅、山长的呼唤,倒是把林舟的自豪感给唤出来了,整个人竟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平时总佝偻个身子的臭黄毛,此刻在自己的学生面前终究是把腰杆子挺得老直。
“你啊,当下也有了当先生的样子了。”陈山长回头看了林舟一眼,捻着胡子呵呵的笑着:“你父母尚在?”
“在啊,都在。”
“嗯……那就不能蓄须,若是能蓄发蓄须,加上你这高大身姿,定是更有威严。”
林舟啵的一下把自己的假发摘了下来,陈山长脑袋一偏,不忍直视……
绕了个弯儿,来到李老太太的大院里,这一次那些小姑娘可不敢再过来骚,陈太傅这人对治学、校风是出了名的严格,书院之中犯了事就连那一品二品大员的子嗣都要遭开除,若是当着他面发心骚,天知道能捅多大篓子……
没看状元郎都跟乖乖大孙儿一样跟在后头么。
李老太太见到陈山长来了,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她将林舟带来的那些书往他面前一扒拉:“你看看你这关门弟子干的事!”
陈山长笑盈盈的接过书便开始翻看了起来,他只是看了前面几页,表情就变得不一样了,方才松弛的面容顿时紧绷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舟,然后又拿起其他几本翻了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犀利无比。
放下书,他清了清嗓子,坐在那开始以一种面试考学的姿态询问了起来:“平之,我问你。这书你是打算给谁看的?”
“谁想看谁看啊,我全开源。”
“用这个书的人看不懂,不用这个书的人看不上。你……你是要给谁看的?”
哇……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哪怕到了李清照这个智力水平,她大抵也是能看出这本书是要面向下级阶层的。
可放到老头子这边,那可就不一样了,他这种高灵力视野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书是用来分化阶层的。
因为它既不是给需要却看不懂的人看的,也不是给看得懂却看不上的人看的,它是给不需要但看得懂也看得上的人的。
是要利用他们自己的层级来对抗自己的层级,让新生代的少年对抗守旧派的老东西,少壮派永远是最灼热的一批,而这些书面向的就是那些少壮派。
“你先回我的问题。”陈山长语气深沉,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
“是给……陆游看的。”
陆游。
林舟的回答也极巧妙,陆游是陆游,但陆游也不是陆游,陆游代表的是士人阶层,同时陆游代表的也是少年郎,一句话便给出了答案却也留足了体面,不会叫任何人难堪。
“纵子弑父,纵臣叛君,无君无父。”
陈山长突然用十二字给林舟下了总结:“你是要把这天捅多大的窟窿才算满意?”
“看它下多大的雨呗,旱了太久,是该下点雨了。”林舟耸了耸肩,脸上全是无所谓的模样:“总不能老憋在上头,种地的人不怕旱也不怕涝,最怕的就是不旱不涝,它硬憋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憋泡大的出来。旱涝只是减产,这大的要是下来了,那可就是颗粒无收。”
陈山长轻轻抚摸手上的书本,他瞥了林舟一眼,然后笑了起来,然后变成了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胆魄。”
他笑完之后,脸色愈发阴霾,久久没有说上半句话,林舟也不急,就坐在那拽李清照奶奶窗边那盆兰花的叶子。
“你可别折磨它了……”李清照走过去将花盆搬走,转过身来问道:“谁给你的胆子?”
林舟默默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赵的那道折子,上头一枚红亮的皇帝印玺清清楚楚。
“我也不知道啊,太子牵头,皇帝默许。”
“胡闹!”
陈山长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他可还在这里?”
“在呢。”
“带我去寻他!”
哦豁!师父上门骂人咯,赵构要吃一坨大的了。
“山长,这边请!”林舟一路把他带到了赵构的小院之中,这会儿他九成九是躲在屋里看书吹空调吃冰棍,这狗der可会享受,那简直就是能把日子过出花儿的人。
“官家,可在屋中!”陈山长在门口朗声询问。
这会儿赵构正侧躺在榻上,点着台灯吹着空调,旁边还有半拉用勺抠了一半的冰西瓜,还有那满床的书,他正看完长征篇,正准备看皖南事变篇,外头一嗓子给他喊了个激灵。
多年的相处,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如师如父的老头语气里带着怒,但他完全不知道这怒从何处来的,自己不就避个暑么……日常的工作也没懈怠啊,只是把办公的地方从宫里挪到这里来了,不至于这么大脾气嘛。
“来了来了。”赵构起身穿上鞋:“太傅来了呀,快进来歇歇脚。”
第318章、洪流不可阻挡
老头跟赵构吵得很凶。
倒不是因为赵构干了点事,恰恰就是这个大宋不粘锅一直在甩锅,而导致陈山长彻底暴怒。
他没办法接受赵构这样放任自流的态度,他质问赵构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叫礼崩乐坏,赵构说靖康年还不够崩么?
然后老头先崩了,两人就自然而然地吵了起来。赵构这会儿也是来了脾气,跟老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对顶,其实最后的核心已经不是林舟的这几本书的问题了,而是老头针对赵构现在这种甩手掌柜的姿态而发出了质疑。
“你曾是少年,老夫曾经也是少年。少年郎会干出什么事,你心中没有数吗?他们没轻没重,你这个当父为君之人,可知什么叫养不教父之过!?”
陈山长此刻不是在面对一个皇帝,而是那个叫他恨铁不成钢的弟子,似乎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失望一股脑的倾泻出来。
在他看来,林舟、赵等人在这玩的东西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东西,这些东西乍一看没什么,但会让读书人真正的断了传承,不止是让书本简单化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把士人往农工商那边去引。
读书人,就该闷死了读书,一个好的读书人哪怕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不该不能去干这些事,看看天下那些名相公,不管是王侯公卿之家还是贫苦百姓出身,谁不是历经了读书的苦闷才走出来的?
现在倒是好,面前这位皇帝居然纵容他们抛下那些去干些贩夫走卒之事,农耕就不说了,还有什么务工经商,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简直就是没把天下苍生放在眼里,没有将大宋放在心上。
“我能管得住什么?我晚上想吃一口烧羊第二日御史都要来劝我一句莫忘节俭,我连一只羊都管不住,我管他们?”
赵构也是把摆烂摆到了明面上:“我说白了,他们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没法管也管不住,难不成我说一句他们就不做了?再说了,这说破大天也不过就是几本书,您怎么就能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何解?你身为君王,不要去说那些语意不明之词,要以身作则。”
“你看!我连说什么要被限制,我还能管什么我还能干什么?”赵构手一甩:“我担惊受怕了半辈子,叫人骂了半辈子,我现在就连图个轻快都是错?”
“老夫几时说过你错?只是叫官家要以国家为重,以大局为重。”
赵构叉着腰,敞着个衣领子来回走动,陈山长这句话都把他给逗乐了,他笑了一会儿凑上前去:“我现在是明白那些昏君暴君怎么来的,等你干什么都是错的时候,你就什么都能干了。”
“官家!如此悖言,怎的能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从来都是教你要当治世之人,江山社稷之上再无他人,你怎可以说出如此昏庸之言?”
“好好好……好!”
赵构指着外头:“你去试试叫那些崽子别碰这玩意,你去!我管不住,我说话没人听,父亲、兄长不听我的,岳鹏举不听我的,秦桧不听我的,韩世忠不听我的,李纲不听我的。赵鼎、李光、胡铨都不听我的!没有听我的,我是个窝囊皇帝,窝囊到死,遗臭万年。”
“官家,你怎可妄自菲薄到如此程度?”
“那还用我妄自菲薄!?”
两人争吵激烈,林舟在外头钻木取火,他身边蹲着一只大黄狗,还有一个不知谁家的开裆裤小娃,两人一狗坐在那盯着一截木头在较劲,但这会儿他手上大泡都搓出来了,木头上却没有半点火星子。
“伯伯,他们在吵什么呀?”
小娃娃不知道什么是状元什么是皇帝,只知道屋里有人吵架,也知道面前这个人比他父亲看上去年纪要大一些,所以得叫一声伯伯。
“我不道啊,他们突然就吵起来了。”
“伯伯你带我去那边玩好不好嘛。”他指着书院的方向:“好远,我不敢去。”
林舟扬了扬下巴:“你只管往前走,路上肯定有跟你结伴的。”
“真的?”
“真的。”
小吊毛战战兢兢的走出院子,带着那条狗。
他不过三岁,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甚至从家属区到书院后门短短的两三百米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人生第一次的远征,他求助了他在出发之前遇到的大人,因为这条路对这个大人来说可能只是几步路的距离。
但可惜,这个在他看来如同巨人一般的家伙没帮他,于是这个小小的人儿带着一条比他还大的狗,就像人类第一艘船驶入大海一样,前往了那对他来说遥远又未知的地方。
天气燥热,大路绕远小路崎岖,他思考了一阵选择了那条更近但更难走的小路,中途还摔了一跤,但爬起来时遇到了两个正在田里抓蛤蟆的小孩,他们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接着一同前行的人便成了三人一狗。
而后在另外一片田里遇到了个放牛的小孩,他们年纪都还没到入学的年纪,此刻放牛的小孩邀请他们三个骑了一会儿牛。
而后他们便就成了四人一狗加一头牛,只是这时他们已经转了个弯儿,林舟看不见了,耳朵里却还是能听见身后屋里那俩人在激烈争吵。
“毛病。”
林舟撇了撇嘴:“都不如个小孩。”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打算去不远处的铺子里喝一碗绿豆汤,可脚还走出巷子,就听屋里哐当一声。
他扭头就往里头冲,推开门这么一看,发现陈山长就那么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林舟连忙上前要去搀扶。
“你打老头!?”
“你放屁!”赵构也急够呛:“他跟我爹也没区别了!我打他?不都是叫你气的!?”
很快,外头的侍卫御医都涌了过来,赶紧把陈山长放到了床榻上,御医经过一番诊断说是老头急火攻心,这最后还是那一瘸一拐的程组过来一把速效救心丸才算是把老头给救了回来。
这会儿谁还敢刺挠老头啊,就连被他喷了个狗血淋头的赵构都只能坐在那关了空调给他轻轻扇风,林舟更是蹲在脚边给他按压脚底板,旁边的人更是大气儿不敢喘一声。
毕竟别人不好说,但面前这位可是他们的构造的高皇帝,老头没事还好,但凡老头嘎嘣一声死这了,那在场的各位除了某位高权重的赵姓男子之外,其他人一个都跑不脱,什么说话声音太大把老头震死的、什么身上汗味太重给老头熏死的、什么杀气太浓给老头克死的,甚至都可能是额头太方长得像金人把老头吓死的。
反正各种死法老头都要经历一圈圈,反正就不能是跟他吵架气死的。
对,程组都跑不掉,喂奇怪的小药丸给老头噎死的。
林舟不会,因为大伙儿都看到他在外头钻木取火来着,总不能说老头是被他搓断了七星灯的续命灯芯,生生把老头搓死的吧?
大概一个多钟头之后,老头总算是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嘴唇也从青紫色缓缓恢复了肉色,他一口大气喘了过来,手搭在赵构的胳膊上:“官家,国家……为重……”
“好好好,为重为重,你躺着别说话了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