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小娥认下了,可能会判给你为婢,因为她被抄家后已是贱籍。”
“贱籍。”林舟突然笑了起来:“岳飞的女儿是贱籍,妈的这说出去都招笑。”
橙儿没说话,反倒是小娥有些心疼地蹲在林舟身旁,用手指抚着他手背上为了躲避牛皋而擦伤的痕迹:“哥哥,你莫要在意这些了,一切都是命。你手疼不疼?”
“疼啊,咋不疼了,我嗷嗷疼。”林舟抬起手看了一眼:“不过无所谓了……现在到这一步,我挺满意,至少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就等明天公审了。”
他说完之后,仰着头突然笑了起来:“我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在这卖面条的……”
第119章、三审惊世
皇城司内气氛肃杀。
司侯徐平端坐主位,下首坐着临安府管事官员,皇城司衙门外早已被好事的百姓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其中一部分当然是关心这岳飞遗孤的消息,另外一部分纯就是为了赶个热闹而来,毕竟哪怕是专门找茬的人都想不出“岳飞女儿与金国女婿有绯闻”这种花边新闻来。
而最有趣的就是那满脸是伤的张才虎也在其中,他与曹文达不同,张才虎一直便在殿前司中供职,但他殿前司跟皇城司根本不挨着,本这场听审没他的份,但偏偏他今日就坐在了这里。
不过这虽是不合理,但大家倒也没意见,毕竟张才虎的出现就是代表着秦桧那一方,只是显然这张才虎看林舟跟小娥的眼神是带着私仇的。
徐平今日被授权主审,他翻动手中的卷宗,声音低沉:“岳娥,你父岳飞已定罪伏诛。你本应随家眷流放岭南,却擅离配所,隐匿临安三载,是何居心?”
小娥低着头,跪坐在一旁,声音低沉:“民女与家人于途中失散,流落至此,只为苟活,无他意。”
张才虎尖声插话,他显然是带着个人恩怨而来:“只为苟活?那你与那商人林舟多次往来,受其米粮、药物、棉被,又是为何?为何独独接济你等?”
小娥猛然抬头,眼中含泪却十分倔强地说道:“他不过是个见色起意的下作浪人,贪图我身子,算什么接济,不过便是威逼利诱罢了。”
“你放屁!”林舟立刻回头咬住:“那是老子心善,看不得你们这群小崽子在外头饿死!”
张才虎冷笑起来,看着林舟时眼神之中凶光毕露:“心善?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会对一群来历不明的乞儿心善?司侯!依我看,此女与那林舟必有勾结,说不定就是岳党余孽暗中串联的棋子!”
徐平抬手止住张才虎,目光如炬看向小娥:“本官问你,林舟可曾向你打探过朝中消息、军中动向或鼓动你为你父鸣冤?”
小娥重重点头,泪水滑落:“打探过!他不光打探,还天天不知给谁写信,还跟我说若是我不说就叫我饿死去,我与他相处,只为求一条生路!”
徐平沉吟片刻,轻笑一声:“你既坚称只为求生,本官给你一条路。指认林舟与你父旧部有所勾连或供出其他潜藏余孽,可将功折罪,许你重入良籍,安生度日。”
小娥未等徐平说完,重重叩首:“民女不知……民女好些年没有进城了,我与他说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许多人早已经去世亦或者流放边陲。”
张才虎这时拍案而起:“冥顽不灵!司侯,此等罪臣之后,隐匿不报,按律当严惩!不若……”
司侯转头看他一眼,眼神凌厉:“张司丞,你为何如此躁动?当下正在审理之中,你着急用刑是为何意?”
当下作为主审司侯权力可是很大的,张才虎在外头可以跟他顶着干,在这乱来的话被拖下去打一顿那都算是整顿公堂。
“林舟,你为何要打探军机要务?”
“她都恨不得吃了我,她能给我啥军机要务啊?再说了,我未来老丈人是金国王爷,我悼念岳飞我图个啥,图我在王爷家日子过得太舒服了皮痒想挨点小揍?”
这话一出口节目效果拉满,不光场外旁听的百姓笑成了一团,就连旁边听审的各级官员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时林舟继续开口道:“当时她可是亲口答应要为奴为婢的报答我的,这当时可有好些个证人呢,现在她就这么抵赖,岳家人说话怎么就不算话呢?难怪被人抄家。”
这话说完,在场没几个人脸色是好看的,百姓也好,堂前的官员也罢都是如此,他们之间的摩擦,姑且算是纠纷,但当林舟开始说起岳家的时候,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当下在旁人眼里,林舟纯就是个活畜生,而他以东西逼迫小娥就范的情况估计也是属实,果然跟金人有关系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徐平听完刚要说话,就见旁边的张才虎插嘴道:“带证人!”
“张司丞,不若你来审?”
听到司侯不悦的语气,张才虎哈哈一笑,摆手道:“司侯见谅,下官属实性子急了一些。”
“带证人!”
很快几名跟小娥一起的少年被领到了这里,他们其实都不用串供,毕竟把真实情况这么一说就可以了。
几个审官依次询问,这些少年的证词基本都印证了林舟的话,他给吃给喝的,但当提问到小娥与林舟有没有肌肤之亲时,他们却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那我们也不知……只是知道只要林哥哥来了,娥姐便会与他一起住在她的破屋之中。”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外头听墙头的百姓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兴奋又好奇的表情,也有人则是一脸坏笑。
“我们……我们只是……”小娥用力摇头道:“我们只是在一间屋里罢了,什么都没干!”
“诸位信么?”林舟回头说道:“你们跟个十六七的姑娘在一间屋里过夜,还不是一次两次,你们会什么都不干么?”
这下外头的百姓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但大部分还是持怀疑态度的比较多。
“这个娘们,为了能把我拉下水那是什么话都敢说,无情无义,都不如那青楼的婊子!”
一代英雄的女儿被这样说,小娥顿时泣不成声,捂着脸不让人看到她的表情。
而这会儿张才虎却再次开口道:“林舟!我且问你,你如实说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啊?”林舟昂起头来:“老子是犯人么?你审她就审她,我是原告,你娘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张才虎当时脸都绿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胆敢咆哮公堂!?”
林舟一脸戏谑,指着他时动作就如甄子丹回头一般:“大家评评理,到底谁在咆哮公堂?”
这时司侯眉头紧蹙,惊堂木拍下:“肃静!”
堂上安静片刻,林舟指着小娥对司侯道:“这丫头,我接济她那么多回,如今却翻脸不认人,还当街辱骂于我。这账不能这么算了!她既无钱偿还,按《宋刑统》,她本就是个流犯,现在么欠了我的债又没钱还,流放便宜她了,倒不如草民花钱给她赎出来当个婢女,我叫她以工抵债如何?”
小娥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徐平故作沉吟,最终点头:“也罢。岳娥,你隐匿流人之身是实,按律当罚。今有苦主林舟呈情,念你年幼,准你以身为抵,没入贱籍,由林舟领回管束。往后需安分守己,若有异动,两罪并罚!”
“林舟,你既自愿为其赎身,按律……”司侯拿起法典翻阅了起来:“当缴七十五贯。”
小娥伏地,声音颤抖:“民女……领判。”
“草民领判。”
本来到这里,大家都可以松口气了,但偏偏张才虎却再次开口:“稍等,岳娥还不可如此草草处之,当下岳党猖獗,我怀疑她与前些日子殿前司虞侯遇刺一案有关,还请移交殿前司查办。”
这时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关键这会儿张才虎还以为自己贼几把聪明,正得意洋洋的看着林舟狞笑,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给老子找不自在,现在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
林舟舔了舔嘴唇,背着手一甩袖子,看着张才虎只是笑却没有任何反驳。
这会儿徐平瞥了张才虎一眼:“未有确凿证据,无法移交,张司丞,你屡次阻断本官断案,以下犯上,按《宋律》理当杖三十,罚银三百,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司侯,你为何要袒护这等贱民?我记得那虞侯之前便是皇城司之人,莫非司侯是不想我调查下去了?”
这会儿林舟缓缓抬起头来,他看了徐平一眼,然后笑盈盈的回头在人群中寻找了起来,很快他就跟门口的曹文达视线对上了。
曹文达冲他点了点头,脸上全都是那种杀人见血的笑容,林舟见状嘿嘿一笑,拱手朝司侯道:“司侯大人,之前我与这娘们相处之时,她曾让我为她保存一份账本,我当时多了份心,便自己摘录了一份。”
说完林舟上前从袖子中将一份誊抄的账本摆在了司侯的桌上:“真假不知,既然这个尖嘴猴腮的大人说要审查,那便查。”
“为何之前没有拿出?”徐平冷冷看着林舟:“你可知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林舟连忙做惊恐状:“大人可是冤枉草民了,草民方才都说了是真假不知,而且她本人都在这里,这种誊抄之物本就做不了证据,拿出来说不得还有伪证之嫌,方才听闻这尖嘴猴腮的大人说要重启那刺杀之案,我这才想起来,也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司侯没有做声,只是翻开了那假账本,里头大多记载的是一些日常往来,其中就包括与林舟的往来,而就在这些名字之中,司侯赫然看到了张才虎的名字,而下头还有一连串的名字皆是那殿前司中之人的名字。
“哦?有趣。”司侯轻轻合上账本:“难怪张司丞如此急躁,原来是有些事不想让他人知道,急着想要灭口。来人,将殿前司左侍校张才虎拿下!”
第120章、查呗!你就查!
张才虎此时此刻只感觉血液逆转,他背后的人可是秦桧,他们怎么敢的?
就凭一册假账本?
“未曾想你这浓眉大眼的也通岳啊。”
林舟抱着胳膊笑呵呵的看着张才虎:“不过我还是相信虎子你肯定没问题,不过这玩意我说的也不算啊,还是得等仔细查清。不过能不能快点?司侯大人,能不能当场用刑,让他赶紧招了得了。”
张才虎被两人拿下正不住挣扎,脖子上已是青筋暴起,满脸的愤怒满眼的难以置信。
“做假证是要杀头的!”
“我啥时候做假证了,我可是一等一的良民,这叫知无不言。再说了,这账本上有你名字也不代表你就通岳啊,上头也有我名字呢,你怕个什么。”
张才虎被按住后,司侯的脸色十分严肃,因为这账本看着非常带劲,简直就是为了铲除异己而诞生的,哪怕是最精明的账房也查不出其中的毛病。
而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这上头的所有账目都是真的,是可以查询到流水可以查询到买卖方的,比如上头记载的张才虎送给小娥他们十二石大米,价值十四贯零三十七文钱。
这些钱是可以查到来去的,因为这些钱是跟张才虎自己的亏空账目上能对的着。
这厮在殿前司之中,平日里就会干一些倒买倒卖的活儿,这事儿不大,卖出去也赚不得多少钱,大家都这么干,甚至都形成了一种惯例,从米面粮到铁盐布,都是一些衙门里剩余东西,零零碎碎一年也有几千贯的收入。
这些钱在庞大的大宋衙门体系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几乎每个人都这么干,哪怕是橙儿也是如此,因为今年的东西用不完,明年户部可就不给批新的了。
但这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它摆不上台面。拿去卖,可以,但背后的产业链都是各方的大佬,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留底。
所以像张才虎这样中低级的官员,他们有的只有从衙门支出的账目却找不到账目的去向。
还是那句话,钱不多,当是部门福利也就那么大点事。
但关键是……如果这些东西被拿去援岳了呢?
同样的一百贯,拿去嫖了,长官发现只是会会心一笑,拍着下属的肩膀说“你注意点身体”。
可这一百贯拿去送给岳家军遗孤,那性质可就彻底不同了。
而这里最恶心的点就在于哪怕是张才虎也说不清他从衙门拿走的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咬死都不能说,毕竟如果哪怕真的是援岳了,一顿彻查之后最坏最坏的结果就是流放岭南。
然而如果把背后那条吸朝廷血的产业链供出来,那可是会在牢中背后身中三十八刀自杀的。
做出这账本的人是个天才,绝对的天才。别看这上面一大堆的名字,但一目下来大多都是民间的商贾,无足轻重。哪怕查到他们头上也都可以说得过去,撑死不过就跟林舟那样“老爷不忍穷鬼受苦,给点吃的权当喂狗”。
但放在这张才虎身上,那事情就不一样了,这样就能直接解释了为什么他这段时间会对小娥这些人这么上心,更解释了为什么那个出卖小娥的虞侯会在他手底下突然暴毙。
其实这玩意怕的不是线索而是逻辑链的闭环。
一旦逻辑链闭环,他又拿不出自证证明的时候,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时张才虎似乎还没意识到,他被控制在那的时候还有侥幸心理,甚至还有心思叫嚣,然而接下来才是他真正的死局。
司侯拿着账目跟旁边临安府知事等人交头接耳一阵。
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很多话,林舟大部分没听清楚,但模模糊糊听到几句,比如“诸位同僚,此事你们当觉得是公审还是闭审?”以及“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这些东西并非什么无头之事,对账便是”。
他们最后商量出了什么林舟不知道,但就看到那些共审领导在短暂的交换眼神之后就纷纷点起头来。
不过倒是也有人表示出了异议,不过在说这些的时候他们都捂着嘴,显得小心谨慎。
林舟大概猜想这肯定是跟秦桧有关,因为毕竟这个张才虎当下名义上可还是代表着秦桧。
可就在这时,司侯第一轮骚操作开始了,他微微抬起头朝林舟轻笑一下,接着清了清嗓子:“光凭一本誊抄的账本,确实不可为证物,反正今日主要审的也是那林舟与岳家女子之纠纷,这些无关之事倒也是无关紧要。”
“嗯?”林舟冷不丁地抬起头来,他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但此时司侯在看完账本之后,竟开始完全倒向了张才虎,竟是袒护了起来。
“你审啊!你现在去审啊!!!你别把我给放了!你审!你办我!!!”
可偏偏这时张才虎却突然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就像是那种被切了一刀的大青鱼一般,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弹跳着。
但司侯却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只是瞥了他一眼,笑道:“来人,把张司丞给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