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陆游急匆匆地回来了,一头扎进了厨房并朝鹰哥勾了勾手,鹰哥懂事地跑了出去,等到厨房之中就剩下他与林舟二人时,他这才开口了:“芮王出手了,他们把所有贩卖粮草的金国人都抓起来了,核查之后他们一共投放了八十万石优质军粮过来。”
“八十万?”
林舟当时那个瞬间头皮都麻了,金国虽占了中原主要粮食产区,但他们治下的人口相对更多,消耗也更大,地盘也更广,所以他们这几年一直都是大宋最主要的粮食出口国。
而这八十万石,按照正常的情况来看,几乎已经是他们军仓的三分之二了。
这个套路太熟悉了,这就是秦桧的套路呀。当初岳飞北伐,他也是用这一手来弄的。
它最关键的问题不是前线粮食不够吃,而是要在优先满足前线的情况下调运常平仓的粮食。
可是常平仓的粮食是干啥用的?那是受灾时的“开仓放粮”,那是备荒期时的“平抑粮价”,那是一座城市几十万人的活命根本。
一旦动了这些粮食,百姓吃不上饭了,那么他们总要有一个矛头对象,对象是谁?那自然就是北伐的岳飞……亦或者是北伐的兀术。
到时候朝中再有人站出来“为民发声”,说前线愈演愈烈导致百姓民不聊生,百姓可不管你这那的,没读过书的人从来都是可怕的,而比没读过书的人还可怕的就是没读过书还吃不饱饭的人。
民间舆论一起,管你是不是收复旧山河,你妈的让老子吃不饱饭就是该死!
本来想要搞岳飞可没那么简单,但这一手却算是给了岳飞一个釜底抽薪,当时民间反岳的声音很大很大,这才给了秦桧一众的可乘之机。
然而等岳飞死了之后,他们被金国人欺负了,这才想起岳飞的好了,所以林舟从来不同情大宋,他们的德行和作为实实在在配得上他们的苦难,他同情的是那些连说话都开不了口的人,是那些被时代泥潭裹挟掩埋的人。
而如今金国走上了跟大宋同样的一条路,他们要开始办那个跟岳飞一样为他们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了,甚至连手段都如出一辙。
哈哈哈哈……战场上的老对手,未来某一天在下头遇见了,恐怕也不会多说什么,大抵会抬起杯啥也不说一饮而尽。
这也就是为什么岳王庙门口跪着的是万俟和秦桧而不是完颜家的人了,敌人固然可恨,可那毕竟是敌人,谁赢谁说话嘛。
“老贼恐怕是暗中支持完颜亮的。”
“管他呢。”林舟把菜盛出来:“咱也不懂政治,我就懂一条……”
“敌人支持的,我们就反对。”陆游接话道:“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支持。”
“哟~~~”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到真东西了哦。”
“嘿嘿,屠龙术嘛。”陆游上前接下盘子:“自从跟哥哥相处以来,我觉得我的未来都明朗了,有了自己要做什么事的方向,心中畅快的很。”
“不过我的脑子不好,没你们那么聪明,读书也老是读不下去。”林舟转过身拿起菜刀笃笃的切起了春笋:“我啊,给你们做饭就好了,动脑子的事你们自己来。”
“哥哥不要妄自菲薄呀,你可知婉儿怎么说哥哥的么?”
“她还能说我什么好话……”
陆游窃笑道:“婉儿说啊,哥哥便如那烈日,即便是什么都不干都叫人安心。”
“葱诚!”林舟突然喊了一句,接着感觉不对:“不对不对,那是南边的。恩情,对对对,得是恩情!”
这会儿外头唐婉的动静响了起来:“相公,哥哥。赵公子来了。”
“你去吧。”林舟扬了扬下巴指着灶台上的菜:“跟他说我在做饭。”
“嗯。”
可还没等陆游出去呢,赵便已经踏步走了进来,他抬头观察起了这破厨房,饶有兴致的看着林舟:“林家哥哥,你还有这门手艺呢?为何不叫婢女来做?”
“她?”林舟顿时龇牙咧嘴起来:“她真给你放俩烟头进去。”
陆游笑着朝赵拱手道:“郡王。”
“务观兄,莫要如此客套,你长一岁,叫我一声元永便是了。”
林舟侧过头从旁边拿出一瓶料酒来倒入锅中,那火焰腾的一下就喷了起来,赵看到这一幕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昨日我看了哥哥的书,一时之间竟有醍醐灌顶之感。”
“那可不是我的书,我也配?”林舟回头看了他一眼:“聊书的事去跟游子说,等会一块吃个饭,你有啥忌口的吗?”
“有……”赵探头过来压低声音道:“有牛肉吗……我那妹子说……你给她吃了牛肉,我还没吃过,想尝尝。”
“啊,那可犯法。”林舟走到柜子里,拿出一大块卤牛肉,然后咔咔一顿切,切完之后码在了盘子之中:“我这只有驴肉。”
“可这……”
“驴!”林舟语气加重了一番:“我良民!”
说完他又从罐子里倒出了一大碗椒盐花生米,然后还切了只卤猪耳,然后就这么把三个盘子推到了他俩面前:“等会一起喝点。”
堂堂赵公子,撑着一张笑脸走出去时,那感觉是真有点没过过好日子,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九妹对他那是真当亲儿子在教的,一般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一个帝国的继承人。
“说出来,也不怕务观兄笑话,我虽自小在皇宫之中,但……吃过最好的,也不过是烧羊。”他看着桌上的菜,然后无奈一笑:“日常之食不过三餐,每餐不过两菜,还……没多少肉。”
“赵公子之名的确是极好的。”陆游坐在桌前朝赵拱手道:“临安四公子之首,当是如此天人之姿。”
“过奖过奖,不过一介凡人罢了。”赵连忙推辞:“反倒那林哥哥叫我觉得像是个神仙人物。”
这会儿小娥从楼上下来,看到赵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赵连忙起身朝她拱手。
“你又来作甚?”小娥冷言冷语地说道:“我家的钱便不是钱了?”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今日是想找林家哥哥有正经事要说的。”
小娥垮着个脸转身去到了厨房帮忙,而赵看着她的背影只是幽怨摇头。
不过很快小娥拎着一壶酒走了过来,砰的一声放在了桌上:“没事别来。”
赵本来还兴致勃勃的表情一下子就委屈了起来,他有些无助地看着陆游,而陆游只是微微摊开手。
正巧这会儿林舟两只手端着四个盘子走了出来,一进堂前上去就给了正蹲在那撅着屁股玩不知道从哪跑过来的野猫的鹰哥一脚:“玩了狗要洗手!”
鹰哥站起身来提了提裙子:“那是猫!”
“还有个汤。”林舟把菜放在桌上:“你们先吃。”
赵连忙起身朝林舟行礼,林舟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桌上的菜:“不够的话,外头馆子里整个羊腿。”
目送他回到厨房之后,赵才重新坐了下来,继续跟陆游聊了起来:“昨日我跟官家说了这个事,但官家似乎并不在意,他说那是金国的国事,叫我不要去管。”
涉及到皇帝,陆游自然不能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听着。
“就当下心中有些不甘……”赵叹气,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陆游,小声道:“昨日我在官家脚下捡到的……”
陆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大不敬啊。”
赵垂下眼皮没说话,而陆游看向纸条,顿时瞳孔地震,纸条应当是飞鸽传书,字很少,但这种玩意字越少事儿越大。
上头只有八个字“草原有变,兀术不前”。
“联蒙抗金”四个字突兀的从陆游脑袋里蹦了出来……
接着便是林舟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在历史中唯一吸取的教训就是从不吸取教训”,之前联金抗辽,什么东西都往金国堆,堆到最后辽国的确是无了,但宋可没捞到好处。
这才几年……怎么又开始玩这一手了?天天不想自己动手,指望着驱虎吞狼,可问题是那驱的可是虎。
陆游仰起头死死咬着后槽牙。
“务观兄。”赵苦笑一声:“你当下可看出大宋顽疾何在?”
陆游轻轻点头,脸上也是颇为无奈的苦笑:“不思悔改,殊不知如此就如孱弱者锦衣夜行啊。”
“是啊,但官家……官家似乎还要赌一把。”
两人坐在那长吁短叹时,林舟端着一大盆鱼头豆腐汤走了出来,他把这鱼头汤往桌上一放:“你俩谈恋爱呢?咋这么一副嘴脸。”
陆游仰起头来,将手中的纸条递给林舟,林舟看了一眼,他俩人还在等林舟有啥高论呢,他看了一会儿,脑袋一歪:“这个突树为啥不前了?”
第134章、嗯?
看来让林舟帮忙分析这件事终究是要落空了,别的不说啥,希望他一切安好,便已是晴天……
吃饭……吃饭……
“说起来这些日子也是疲惫。”赵公子席间开口,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怅然:“还有四日便是殿前答题了,本来都是官家点人,可谁知他今年却叫我去代职。我生而平庸,却叫我去试那天下英才,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话一出口,林舟的脖子就伸了过来:“昂?今年殿试是你啊?”
陆游倒是笑道:“看来官家欲为赵公子铺路了。”
“不敢不敢……为国朝选士罢了。况且我德才不备,当此之职,属实有些难堪。”
看到他那闷闷不乐的状态,林舟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他:“给我整个状元呗。”
赵差点一口饭没呛死,他连忙告罪擦嘴,然后哭笑不得地看着林舟:“林家哥哥,莫要说笑了……”
“不开玩笑,我真的是要上殿呢,我这段时间都在愁怎么办,这今天听见你当主考官,那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么。来,别废话,给你一万贯,给我整个状元。”
他这话把唐婉都给逗乐了,赵更是尴尬地看了一眼旁边眼神凶悍的小娥又看了看正在等待答复的林舟。
过了许久,赵才硬着头皮开口道:“林哥哥……恐怕不行,状元……状元那也太……”
“让不让,一句话!”林舟一手拍在桌上:“我好歹也是陈山长的记名弟子呢!当个状元咋了?”
“林哥哥……这不是谁的弟子那样简单……”
林舟看到他为难的样子,于是满是好奇地问道:“那这个是啥流程?不是那天过去,你问我几个问题,我给你答了,你特别高兴的哈哈大笑,然后伸手一指说‘好!今年的状元就是你了’。”
听到林舟的话,赵自己都笑了出来,一开始还是腼腆的笑,但后来笑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索性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哥哥……哈哈哈哈……你也太有趣了。”
赵笑到眼泪花儿都出来了,他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才开口道:“那日入殿之人,分四奏名。正奏名、特奏名、宗室与直奏名,哥哥若是如此,应当是直奏名,也就是不赴殿试而直接赐第。”
“好像是……我就是参加最后一环吧。”
“正是。”赵点头道:“哥哥都不考,直接唱名赐第入殿应答,哪里能弄到状元郎啊……起码得考了才能拿到名次啊,而那三魁之卷是要广而告之,留档存宫。林哥哥,你……”
他就差说一句“你妈的你兀术都能念成突树的人,你写你妈个蛋考卷”。
“那考试是不是就写四书五经啊?”
“嗯。”
“啥时候考?我去就完事了!你给我透题啊!”林舟始终作弊之心不死:“到时候我背下答案……”
“题目与答题之术倒是可以告诉给哥哥,今年总题乃是高义八问,核心之处便是战乱后民生凋敝、流民多、财政压力大、军队不能裁、不能备战惹金、要稳定统治、要整顿吏治、要粉饰太平。而这题目便只有一句话‘承太上之眷,抚有江南,惩前日兵连祸结之弊,故屈己安民,息兵讲好,庶几休息斯民,以臻中兴之治’。”
“啊?”林舟眼珠子都瞪大了:“不是说考书上的内容?这……这他妈都是啥啊。”
赵摊开手,唐婉则用胳膊顶了顶林舟:“哥哥,答啊。”
“答你……”林舟啧了一声看向陆游:“管管你家婆娘。”
陆游似乎在思考怎么答题,而林舟想了一会儿,一拍桌子对赵说:“给我整个状元。”
赵倒是没听出冒犯,只看到一个绝望之人的垂死挣扎。他憋了好久,然后却是又笑了出来。
“哥哥……罢了。”陆游长叹一声:“这种题目,不做也罢。”
“今年的状元之答,核心之思便是:王道之行,始于务实,太平之致,本于爱人。”
林舟听完:“啥?内定了?”
陆游凑上前小声对林舟说:“哥哥,三日前就考完了……四日后是黄道吉日上殿答辩。”
“操!三日前我在干啥?”
“你拿着个破兜网子跟鹰哥二人抓了一整日的蝴蝶。”唐婉开口提醒道,然后指着墙上那一面蝴蝶标本:“还挺好看。”
闻此言,屋中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能在这种时候保持不笑的人,基本跟植物人就没有区别了。
这林舟可就不服气了:“我咋就不务实了,咋就不爱人了?我给你大宋盖钢厂,我给你大宋送高产种子,我拉就业搞投资,我还要造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