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现在研究出来跟这帮人的相处之道,那是相当的简单粗暴,就是不跟他们做任何意识形态和精神领域的对抗,因为他们自有自己的一套固定逻辑,根本无法在这个方向上击垮他们。如果他们犯贱,上去就是一巴掌。
放心,这帮南字辈的都没啥睾酮含量,打就完事了,他们敢还手的都已经被他们自己办掉了。
“跟你们说不来。”林舟一只手撑在桌上:“你们现在看我的时候,觉得我脑壳有问题,过几年你们且等着。”
他说完之后周围的人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全都是对林舟这种痴人说梦的呓语的嘲弄,他的胡言乱语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已。
“嘿,操。”林舟翘起二郎腿,懒得再跟他们说话。
这会儿礼官匆匆下来:“两位状元郎,该上去讲话还礼了。”
刘章立刻起身,看了一眼还在吃的林舟,他也不提醒,就这么直直地绕过林舟走了过去,带着那一股子新科状元的骚气。
林舟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会儿礼官却催促了起来:“状元郎,快些吧,礼数还不少呢。”
“行。”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他也紧随着那刘章的脚步去往到了最前头,头一次出现的两个状元郎就这么近距离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其实这种事的传承一直还真没断过,说白了就是获奖感言嘛,先是要感谢大环境再是感谢一下父亲母亲的辛苦栽培,最后感谢一下伟大、光明、正确的大宋皇帝陛下像太阳一样引导所有人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刘章先一步上去,不得不说正经的状元郎是有水平的,那说话滴水不漏,礼数十足,叫人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几句话说下来便已经文采斐然博得满堂华彩。
当下压力一下子就给到了林舟身上,甚至于那刘章还在那讲话的时候,眼神就一定锁在了林舟的脸上,意思仿佛就是在说“状元不是那么好当的,小子”。
林舟却只是小嘴一歪,偷偷摸摸的从袖子里拿出小抄看了一眼,但这不看还好一看坏菜了,他不是看不明白,而是……这玩意读起来太拗口了,他背不下来。
那做不到脱稿,在这个环境下还看小抄,那可能比结结巴巴还要丢人。
“操,不要了。”
他把小抄往旁边一扔,揉着鼻子叉着腰就看向上头的刘章,眼神里全是挑衅,反正就是有一股子“行,你牛逼,你不让我活,你也别好死”的魔丸劲儿。
很快,正经状元下来,换到林舟上去,他先是朝周围德高望重的大佬们抱拳一周,然后带着一股子市侩的嬉皮笑脸的说道:“各位,我说两句儿啊……”
第138章、真诚永远就是必杀技
“我是个糙人,识点字,没读过几天书。道理都不懂,四书五经看都没看过,就光知道个名。”
林舟一开口,赵的脸都白了,心中都是慌张,因为前头那厮根本就没按词说,这简直就是胡来。
他想上前阻止,但抬头却发现赵构正坐在那笑盈盈的看着前头那个洋相百出的青年崽,他一时也搞不清楚当下到底该是如何。
“这个状元,其实给我真白瞎了。”
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笑翻全场,就连那些个一贯不苟言笑的老学究们都忍俊不禁,虽然笑完之后,他们的脸色仍是铁青,但就这一下的确是很戳人笑点。
“其实我不会当官,没文化么,还是个莽夫,甚至连这边的习俗都搞不明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大伙儿要叫皇帝叫官家。”
这一句话出来,整得跟脱口秀一样,无礼但有趣,不过赵构倒也不生气,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林舟到底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而其他那些为他铺路的人可就老惨了,一个个垮起个逼脸,看谁都觉得是不得好死。
“之前他们都说,我散尽家财捐东西就是想混个功名。我就笑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混个功名,就我这种人官场上都活不过三天。”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说了真话,他这种人就是活不过三天。
“那有人就说了,你不图什么,怎么就给大宋那么些东西,给那么些东西,那不就是图什么么?是,我图点钱。”林舟一点也没藏着掖着:“我给了那些,我赚了能有好几万贯呢,这段时间可给我花爽了。”
这话出来,满场都是快活的气氛,但林舟脸皮爆厚,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被人笑话,仍然像是自说自话一般的开口道:“那如果说,真的要图什么,我图大伙儿都过得舒服一点。这些年,从上到下,没有谁过得舒服,百姓百姓过得紧巴巴,朝廷朝廷过得窝窝囊囊,不就是没钱么。”
这话说出来超级得罪人,朝廷的确是窝囊,但他不能说出来,而且要说没钱,当官的这些年可太有钱了,随便弄出来一个都是家财万贯,但他不说……嘿,他就不说,就单纯把两头难的给挑了出来。
说他聪明吧,这逼什么话都往外蹦,说他笨吧,他一句痛陈时弊都没有说。
“当下咱们大家日子都不好过,那我就想着说,能不能有个法子,让大伙儿的日子都好一点。我就在海上到处琢磨呗,海大,里头什么玩意都能遇着。遇到什么金银财宝的,我就自己留着,遇到个良方秘籍我就收着,想尽办法回了大宋,那我就给呗。”林舟摊开手,脸上全是理当如此的坦荡:“虽然我从小就生长在海外,可我到底就是个长安人,老秦人最是故土难舍。”
他的话粗糙不粗糙,当然粗糙,这都糙到飞边子了,可偏偏就是一句“故土难离”,把下头不少人给整破防了,特别是一些七八十的老头,那个眼泪流啊,还不能发出声音,就坐在那用衣袖掩面。
“国事,我不懂。我就是那么一个念头,能让我大宋日子过得好一点,不管是皇帝还是叫花子,日子都好一点。我也没有什么恨这个恨那个的,没经历过也没法感同身受,可是我见过有那小孩吃不上饭,我见过那些个大官为了一仓库米粮愁的一夜白了头。我老师,陈老师,七十多岁的人了,前几天还蹲在田埂上跟我说呢,说人这一辈子总该干点什么出来,好坏都得留个名。”
陈山长这会儿默默的挺起了胸膛,脸上虽是装作在看风景,但眉眼之间的清高自傲却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后我就见了秦相,秦相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说那粮食亩产能不能五百斤以上,我能说能。然后就是郡王,郡王问我说我那个药,咱们自己能不能配出来。这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惦记着想把国家弄好。”
听到这里,状元刘章心中咯噔一声,大叫一声“不好”,但此时此刻他除了拎着一把刀上去噗嗤一下把林舟给攮了,否则都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了。
“所以我压根一开始就没指望说真的能取个功名,我就单纯地想给国家办点事。今天站在这,说白了,就是各位大人物觉得:,孩子给了那么许多,吃亏了,得想法子给找补一点回来。我谢谢各位。”林舟拱手打了一圈:“那都到这一步了,我也只能笑纳了。但大伙儿都看出来了,我一没有什么能耐,二来也没有什么念头,走到今天纯靠机缘。可人哪有一辈子的机缘,所以往后还请各位大人、各位同窗,多多包涵,我粗人一个,说话办事大多不过脑子,也想不出什么锦绣词句,以后得罪的地方,也别记恨我,直接跟我说,错了我就改。”
完了完了……
一甲那一桌上的每个人都回过味来了,他哪是叫没心眼子,他心眼子可太多了,什么叫不会锦绣词句,这他娘的比多少锦绣词句都管用。
这是用最粗俗的方式把在场所有人的马屁都给拍了,说臣工心系江山、说皇帝心胸广阔、说太子爷心中有万民,甚至连带着在场那些笑话他的人都一并给夸了。
这些个大人物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今日能坐在这里的,那要么就是几十年一个的绝世大天才,要么就是在政治独木桥上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锦绣文章他们见过太多、愣头青他们见过太多、应声虫他们见过太多、马屁精他们也见过太多。
但这几十年里,什么时候出过这么一款?
没有吧?对吧,就是没有。吃惯了山珍海味,冷不丁的来上一口野菜窝头,那叫什么?那叫人间至味是清欢。
完了!
谁完了?
正经的状元、榜眼、探花完了,在场的各位进士完了,那些个才华横溢插标卖首的青年才俊完了。
后头不管再有什么说什么,都已经是寡淡无味了,除非这会儿能蹦出来一个人上去给大伙讲一下《星际航行理论》,不然后头的人便是舌灿莲花都没用了。
这时林舟讲完,朝着各个方向深深鞠躬,接着便是下了台,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本来在他之后榜眼探花要上去的,这下好了,他俩在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礼官催促都不敢上台。
好不容易那榜眼被拽了上去,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自古以来,从尧舜禹汤之始,殉国便是一等一的死法。延伸出来的逻辑就是不管在什么时候,肯为祖国做出贡献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别管他出身是啥,哪怕他是个红毛鬼子,手脚上的汗毛能有八寸长,一到夏天身上往外散泔水味,只要他能为国家贡献,那他就是牛逼。
林舟,这个说话全白,一个字儿官话不会说,认字还认半边的家伙,此时此刻孤篇压全唐。
人家直说了,他就没想着自己会当状元,也说了自己换了几万贯钱花花。
几万贯,在场几个人没见过那些钱?别的不说,就说那已经试种五万亩的种子,一颗多少钱?算得清么?那些能药到病除的神药,一碗多少钱?算得清么?那些绝无仅有的精钢冶炼之法,足够引发一场国战,值多少钱?算得清么?
算不清。
几万贯算什么?也许就是个公子哥一晚上包个青楼的钱,也许就是一场小规模边境冲突,死了百十来个人。
钱,大家都喜欢,但在钱之上却还有太多用钱衡量不了的东西。
关键还不能说,说了自有“大义”冲上来一套丝滑小连招,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家破人亡。
林舟坐在那端起一杯茶滋了一口,这会儿全场看他的人不多,气氛却是压抑严肃,刚才的欢声笑语早已经荡然无存,留下来的只有那些个青年人的面如死灰。
这一下不用说,林舟出名了,而且是出大名了,比一首词一句诗出名出太多了,史书上也许不会记录今年状元是谁,但一定会记一笔“绍兴十六年春,临安人林舟,献五谷、撰冶术、治瘟疫”。
能以正名入史书,可遇不可求,史家可不管你这那,太史公就在旁边,刚才林舟说话的时候人家的笔写得飞快,而轮到探花榜眼真状元时,人家在喝酒。
这会儿赵构站起身来,举杯,没有提到林舟,却是当即呼喊一声:“众卿,与这春日同饮一杯。”
这是皇帝敬酒!
当时其他那些个进士感觉自己都快死了,他们都快把自己玩成猴儿了,却也没见皇帝多动容,反倒是那真猴儿,却独得天恩。
“你怎么想的?”
敬酒之后,众人落座,赵却不动声色的来到林舟旁边,压低声音说道:“那些话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诶嘿,没有人比我更懂道德绑架。”林舟一拍胸脯:“骂啊,让他们再骂啊,这下说不出我这状元名不正言不顺了吧?”
第139章、鲜衣怒马少年郎
当一通发言结束,其实本就不会有掌声雷动的效果,整体社会氛围都比较含蓄,那站起来鼓掌这种事肯定是要被人当发疯的。
但所有的认可都已经集中在了皇帝的那杯酒之中,以及之后的进士游街之时。
进士游街,那可跟坐着囚车游街不同,城中皇家步道,除了八百里加急与每三年的此时此刻,其余时候都是不允许跑马的,即便是皇帝本人都不行,这个规矩相当硬,主要就是为了彰显皇帝对人才的渴望和对知识的尊重。
状元刘章领衔而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大红状元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方儒雅,纵马而行时,目不斜视,只微微颔首向两侧百姓致意。
阁楼上的娘们儿阵阵轻呼,绣帕落在他的马前,就如下了一场芳香的花雨。
紧随其后的榜眼探花,亦是丰神俊朗,温文尔雅,三人并辔而行,便是世人眼中“鲜衣怒马少年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模样,引得百姓欢呼连连,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然而到这里一切都还算正常,等到第三人出场的时候,那气氛就变得有些古怪了。
这第四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舟,而他坐的也不是马,而是辇,这辇虽是皇帝的“宝马”中规格比较低的一款了,但豪华程度依然不减。高也是近4米,类似于大辂,宽近2米半,那一出场就把前头仨人给整得像是车夫了。
林舟趴在上头来回动弹,不停的往下看,所谓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今日林舟大夫三,这规格可谓给得相当高了。
那现在请答题:在这个巡游队伍之中谁最显眼?
那稍微思考一下就大概能知道,肯定是这架四米高的辇,它的显眼程度就像是一群大黑鲤鱼里头蹦出了条锦鲤,幼儿园春游里头混了个二十一岁肤白貌美青春无敌正役女子大生。
最关键的上头还有果盘。
感觉就像是坐在个小亭子里头,摇摇晃晃的在临安城中游荡,而自从他出场之后,原本“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一甲三雄,几乎当场就已经成了御前带刀侍卫。
陆游此刻自然也在路边,他牵着唐婉看着车驾上的林舟,但脸上却没有半点兴奋之色,他的感觉是很敏锐的,此时此刻他第一个念头并不是为林舟高兴而是清楚的知道这是林舟被推到了前头成为了那些位高权重之人争夺的高地。
“官人,为何其他人都骑马,林哥哥坐辇啊?”
“嗯。”陆游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看了过去,表情十分凝重:“看来官家也想要在林哥哥的身上挖些东西出来了。”
“啊?!”
唐婉惊愕的捂住了嘴:“官家……”
“嗯。”陆游低声说道:“若是平时,官家许是不会对林哥哥有兴趣,他太不起眼了。可……娘子,你设想一番,若是你身边的萍儿、宝儿、香香、琳琳他们都突然有了一个共同的好友,你难道不会想知道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呵,你叫得还挺亲热!”唐婉一把揪住陆游的耳朵:“我倒是知道她们突然多出来的那个好友是谁了!”
“娘子等一下……你误会了!”
而正在这会儿,林舟刚好从他们面前经过,因为人太多林舟并没有发现他们,但这会儿鹰哥却已经跳了起来,手中挥舞一张大红绸子:“老爷!!!老爷!!我在这里呀老爷!”
她的嗓门之大,大到都劈了叉,然后她将一枚水果包在红绸里抛向了林舟,下一刻鹰哥就被禁军冲上去给按住了……
“你妈……”林舟在辇车上站了起来,侧身对随行的禁军护卫说:“大哥大哥,那个小姑娘是我家的,她跟我闹着玩呢,别为难她!”
禁军大哥忙不迭地点头,回头朝那些抓人的同伴呼喊了一声,这才算是把鹰哥给救了回来,林舟赶紧给人家道谢,那禁军反倒是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连忙摆手:“状元郎不要客气,都是应该的。”
该说不说,这是林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感觉到了从另外一个人眼神里散发出来的畏惧。
那不是对他这个人的畏惧而是对权力和他身上光环的畏惧,难怪说权力是男人的春药,这感觉当真是有点带劲的……
巡游之后,自然便是各回各家,身后会有人举着牌匾跟着这些个进士敲锣打鼓的进家门,然后帮他们悬挂上牌匾,若是外地的则会发文回去,让他们本地的州府县衙来操办此事,反正排场是相当的大。
林舟自然也不例外。
当他的车驾停在巷口时,周围那是万人空巷,树上、房顶上、牌楼上都是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林舟戴着那骚包的大红花,头顶还有一顶相当滑稽可笑的状元帽,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鹰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手上挎着个大篮子,里头装满了店里的糖果,走两步就往外撒一把,引来孩童争抢。
“你弄啥呢。”
“我看人家都是要这么撒花,我找不着花……就在家里拿了糖来。”
“这又不是结婚,你拿个屁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