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开口,王旗眯眼,点头。
巡检司于明初便承前制设立,如今下辖弓兵等兵种,专职抓捕盗贼,平乱,征粮押赋,武备于县城之中相当重要。
而如今大明风雨飘摇,各处的确正在严防死守,杜绝聚拢民心,霍乱百姓之事。
各个教派从古至今,此类事项极多,诸如汉代,便有大贤良师先收拢民心,后掀起一场波及大汉民乱。
明初洪武年有感前车之鉴,大明律严令禁止禁止师巫邪术,巫师假降邪神等一应左道乱正之术。
明末,朝廷礼部焚毁罗教的《五部六册》经版,告示公众。
眼下各地流贼四起,若不打点巡检司,恐怕以真龙观日日施粥赠药之富,难免各官衙不会眼红,找个由头动一动真龙观。
王旗跟随里长多年,自然亲眼见过大明官府之糜烂,可谓无官不贪。
洛水这边初步建立,王旗亦开口。
“这段时日,吾最初于安化县外山林吸纳七名柳家家奴,跟随吾一同缔造山寨,劫掠各为富不仁地主近十人。”
“随后令其家人赎回,将所得赎金米粮取走,救济周边诸村贫苦人家。”
“巡检司多次围剿,周边村落百姓因感恩多次通知,民心已在。”
“赵庄,牛家村多名青年先后加入,愿随大事,如今吾手下亡命之徒已有二十七人。”
“必要时赵庄,牛家村,李家村等多个村子父老亦愿随吾等一同起事。”
说到这,王旗眯着眼睛。
“柳家所作所为,嚣张跋扈,吾等来此不过月余,亦见之不少。”
“半月前柳家三房下令,牛家村所有地租维持不变,要知晓如今牛家村近七成地租都是柳家手中掌控。”
“这年头本就是荒年,当真是要了那些村民的命。”
“随后官府下令,要增派火耗,更要清查民户,逃离农户赋税由其他农户承担。”
“牛家村彻底没办法了。”
“之前那些佃户将土地卖给柳家,不必交税,咬咬牙也能勉强活着,剩下那些被征税的,都是贫瘠下等田地。”
“此刻柳家派了个秀才前往,声称那些百姓只要将田地挂靠在他名下,便可规避一些税,那些贫瘠田地农户信了,自此田契落入秀才手中。”
“当时声称只要过了这阵子,便将田契还给乡亲们,结果事后那些农户去寻,那秀才却声称已将田契赌输给了柳家,要不回来。”
“自此,牛家村那些百姓只能开始垦荒,至少这两年天地里几乎长不出什么东西了。”
提及此处,洛水亦眯着眼。
“柳家这不仅是兼并良田,连下等田也要,当真是不给百姓活路啊。”
他不信官府下令和柳家没关系。
两人脑海中纷纷想到里长曾说过的江南奴变。
最初洛水还觉得此计艰难,毕竟南直隶并非北地,时刻有鞑子劫掠,奴变何其艰难。
直到如今,他才知晓,里长目光何等长远!
两人约定动手时间。
“崇祯六年,四月初,里长进京,江南奴变!”
王旗再度装扮离开,入城卖菜。
安化县如今看似繁华,却全都是柳家店铺,笼罩粮行,布庄,钱庄,酒庄。
他眼底漠然,神情森冷,杀意沸腾,默默吐出几个字。
“柳家,当杀!”
第198章 四月初一开杀!
彼时,柳家。
朱门绣户掩金辉,碧瓦雕甍映翠微。
江南大雪,宅院厅堂却热闹不已。
柳家老家主柳仕海带着二房三房四房族人汇聚一堂。
堂内矗立两个铜铸碳炉,其中炭火名贵,赫然是产自河北硬木所烧制,多为京师所用炭火。
红箩内炭块几乎比银子更贵,且明显违制。
偏偏堂内受邀而来数十宾客视若无睹。
柳仕海身着皮裘,笑容满面,举杯开口。
“汤大人与诸位大人结伴而来,柳家不甚荣幸。”
“老朽今日在此,祝汤大人重回青云,诸位满饮此杯。”
汤宾尹闻言笑容满面,举杯饮酒。
此人昔日为万历二十三年榜样,因先前在与方植党争中失败回乡,如今朝臣力荐,终于起复。汤宾尹本就是朝中最大四党中宣党之首,世称汤宣城。
今日抵达柳家,亦是为青州府事而来。
放下酒杯,汤宾尹眯起眼睛,看向柳仕海,笑容收敛。
“如今柳家准备如何了?”
闻言,跟随汤宾尹前来诸臣纷纷眯起眼睛,神色凶戾。
“那青州府魏贼敢于山东三府推行一条鞭法,可谓狗胆包天!”
“不错,魏贼今日敢变山东,明日安知不敢变南直隶,安徽诸地?”
“君不见昔日张白圭之事?魏贼尚无此等权势,便敢丈量田地,不必死后掘坟鞭尸,大势之下,即日便能化为齑粉!”
众人群情汹涌,不少人眼底愤然,直到片刻后,方才有人开口。
“只是此贼如今交好东林,更有皇权庇护,只怕难以下手。”
闻言先前纷乱之声平息,不少人皱眉沉思。
如今魏昶君为皇帝棋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三府总督,昔日何曾有如此官职?
魏昶君圣眷之隆,自是惊人。
且此人手握重兵,若是稍有不慎,只怕连青州府都进不去,便要身死山东。
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对此人亦不适用,毕竟有崇祯保他,很难动。
思索时,柳仕海声音苍老,却傲然笑着。
“家中长子柳安陆曾言,此人身居山东,不可动。”
“但再过些时日,便是各地官吏进京述职之时,届时此人至京师,难道还敢带重兵前往?”
“若有流贼刺杀,死在京师,只怕也不稀奇。”
柳仕海刻意加重流贼二字,说到此处,在座均是朝中官吏,岂能听不出言外之意,一时间众人眼底露出阴冷狠辣,得意大笑。
“正当如此!”
“好!此贼一除,天下大快,诸位,饮酒!”
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彼时两名柳家小厮,一人名为李川,一人名为陈九,两人端着菜盘子离开厅堂,眉头紧皱。
李川已经二十,却尚未婚配,如今听到诸多朝臣开口,不寒而栗。
“只因别人要丈量天地,便要杀人?”
“可那些地主缙绅圈了多少田地,多少百姓田地被霸占,为何刚出了一个愿意为百姓作主之人,他们便要杀人?”
陈九年岁大些,三十多,闻言汗毛倒竖。
“闭嘴!”
“让那些大人听到了,不打死咱们。”
“届时往乱葬岗一拖,连条狗都不如。”
“快快端菜吧。”
陈九也是为李川好,何况他家中有妻,不能不顾及自己。
两人这些时日常去真龙观祈福,自然熟识。
两人再度端菜,李川刚刚将鱼上桌,菜盘汁水却洒了一滴在身旁身影上。
低头看到一身华服,李川吓得魂飞天外。
“三公子,小的有罪,三公子饶命。”
柳家三公子,生性暴戾,先前已打死好几个家奴。
这世道家奴性命堪比物品,谁会在意?
柳家三公子低着头,看了一眼身上汤汁,神色狰狞。
“带下去,好好教教这泥腿子规矩!”
三名打手闻言眯起眼睛,抄起棍棒劈头盖脸便在屋外打起来。
只打的李川脸颊淤青,手臂,胸腹多处淤血堆积。
陈九看不过去,不忍转头,端着盘子离开。
他还要忍,毕竟家里有妻子。
生在这世道,身为奴籍,怎敢不小心翼翼,日子总得过。
直到傍晚,饮宴散去,醉酒身影身着锦缎,醉醺醺晃到下人居所。
眼见前方浣衣女子,柳家二房长子笑容猥琐。
“娘子生的倒是标志。”
“带到本公子房里去!”
那妇人哭喊良久,却终究没挣脱。
傍晚,刚刚端完盘子,陈九回到家中,眼见妻子双目失神,衣衫不整,瘫在地上,面色一惊。
“什么?二房大公子?”
陈九攥紧拳头,牙关几乎咬出血来。
他盯着外面天空,绝望失神。
他已如此小心翼翼,竟也落的这个下场?
这世道,不叫人活了。
真龙观,清晨,洛水看着眼前两名柳家奴仆,神色平静。
两人一个被柳家公子霸占妻子,一个被柳家公子当作畜生殴打,如今眼底满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