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护院匆匆赶来,气息尚未喘匀,额头汗水涔涔,眼底惊惶。
王家家主面色骤变,起身。
“什么!”
“流贼入城了?”
昔日安化山匪猖獗,巡检司亦未曾如此失态,如今官兵都不敢阻拦,可见贼人凶狠。
只是护院开口,却让他怔住。
“是家奴,柳家家奴造反了!”
“数十名家奴并山匪手持利刃噬主,还高喊杀柳家,夺奴契!”
“柳家周边已汇聚数百名百姓,拍手叫好。”
王家家主闻言面色惨白,瘫坐在地。
家奴。
江南缙绅地主之族,畜养家奴不知凡几。
如今柳家奴变,只怕到最后未必只有数十人。
以柳家底蕴尚且如此,其余各族日后又当如何?
所谓唇亡齿寒,柳家前车之鉴,由不得他不为之心惊。
另一边,安化县缙绅马家同样得知消息。
如今县城最大缙绅家族柳家遭此大难,火光冲天,杀声恢弘,便是关起门亦能听到。
偌大县城初显乱象。
“这可是柳家,昔日万历年间,族中出过二品大员,三品四品亦代代相传,门生故旧遍及朝野。”
马家家主神色凝重开口,也不由为之胆寒。
马家二房老太爷心惊胆战。
“洪武年间,柳家亦为封疆大吏,声望之隆,首屈一指,只是此次奴变,应当是要没落了。”
尤其听闻柳家二太爷身死,更让马二太爷心底唏嘘。
楼阁雕梁画栋,院落金碧辉煌。
马家与柳家相距不远,自然看得清楚。
放眼望去,尽是火海,兵刃碰撞,怒吼哀鸣不绝于耳。
马家家主有些呆住,凝视昔日卑微跪地,无人放在眼中之奴仆,愈发紧张。
“速速叫人守住大门,族中之人勿要外出!”
这边安化县各地主缙绅胆寒,另一边,县衙也彻底乱了。
安化县衙。
知县赵尽忠慌忙逃回,巡检林松听着衙役前来禀报,神色震撼。
“柳家家奴今日破开柳家,自五房至二房族人,全数斩杀?”
想到柳家家主柳仕海外出,参与真龙观祈福会,如今尚未归来,林松惊慌失措。
赵尽忠身为一县之尊虽已逃回,但柳家,如今可是有柳安陆等四品朝中大员在。
若怪罪下来,自己这个巡检的只怕也做到头了,能否免于牢狱之灾尚且难说。
“快!通知王典吏,暂定城内防务,吾等即刻率人前往营救!”
“巡检司所有兵卒,整装备武,随本官前往柳家!”
城内出事,王典吏亦惊慌抵达,看向林松等人。
“如今吾等已打探清楚,数十柳家家奴反了。”
“迄今柳家族人已被斩杀大半,厮杀仍未停歇。”
“只怕安化县,要变天了。”
柳家欺压奴仆,世代如此,便是其余各族,也未觉得不妥。
今日有柳家奴变,安知来日其余各族家奴不会再生变故?
闻言巡检林松沉默,面容愈发惊慌。
县令赵尽忠眯着眼睛,神色凶戾。
“一群畜生一样的东西,也敢学人造反。”
“即可发兵前往柳家,尽数诛杀恶贼,以正法纪!”
巡检司骑兵,步兵,弓兵纷纷整理兵刃器械,彼时奔赴。
洛水穿着道袍,站在真龙观内,看着周边城防兵卒将之团团围住,神色平静。
一众达官显贵亦面色惊疑不定。
先前知县赵尽忠等人怒斥,洛水曾开口要请众人看一出戏。
之后便是眼下柳家奴变。
是以洛水等人必然与之有所牵连,甚至可能是主谋,这才慌乱调遣城防兵卒部分抵达包围。
面对如此场景,洛水没说话,一名昔日慈眉善目的青年道士率先取出长枪,面色骤变,杀意顿起!
长枪贯穿一名士卒咽喉,一时间,一众道士纷纷开始斩杀兵卒。
安化位居江南,久不闻战事,是以城内兵卒孱弱,见厮杀狠辣,几名年迈兵卒神色慌乱开始后退。
洛水如今眼神亦变,凶光狠戾。
“杀!”
这位安化县慈善贤师目光转向周边佃户,百姓。
“今日柳家奴变,吾等欲推翻压在百姓头上数百年之山。”
“自此安化无奴籍,百姓均有田种,不受人欺压,不被人算计土地。”
“生来为人,地主缙绅为何高高在上,吾等佃户奴仆为何世世代代不得挺直脊梁?”
“地主缙绅是人,奴仆也是人,佃户也是人!”
“即日起,吾等推翻柳家,推翻缙绅,不为奴仆,只堂堂正正做个人!”
周边数百信众先前被怒斥为牛马,本已愤怒至极。
如今柳家厮杀开始,一时间,不少奴仆,佃户眼底生出几分狠辣怨愤。
又被洛水点破数百年之积怨,愈发狂热。
“杀!”
“柳家当杀,地主亦当杀!”
“夺奴契,杀!”
第203章 崇祯六年安化大火
崇祯六年中旬。
鞑子创建新文字,忙着继续吞并蒙古诸部。
天下混乱,欲裂开来,各地兵荒马乱,大变即始。
洪承畴等人率兵抵河南围剿十三家流寇。
山西大同府一场疫症正在疯狂于流民之中蔓延。
无人注意,江南一县,火光冲天。
安化县内,一把大火自柳家柴房开始出现,短短一个时辰,便开始遍及偌大柳家庄园。
柳家护院多达四十余人,各个手持兵刃器械,眼底惊骇。
除先前仓促之间被贼人斩杀十余人,如今还有数十名官兵汇聚在一起,倒也有了些胆气。
数十奴仆未经操练,素日饮食极差,身体孱弱,虽初时声势惊人,倒也难以造成灭顶之灾。
如今真正有威胁的,是眼前这只里应外合的山匪。
柳家家主柳仕海凝视,面色铁青。
想到先前胡从等地主多次申请叫自己前往官府,要求官府剿匪,自己那时并不在意,只觉得数个山匪,难成气候。
如今这山匪竟有数十人之多,甚至光明正大杀上柳家。
“杀,取山匪一首级者,赏银两百两!”
财帛动人心,先前仍在畏惧的护院,如今似乎有些蠢蠢欲动。
须知如今白银两百两,虽大不如前,对这些护院来说,亦算得上巨款。
王旗魁梧身躯位于最前方,神色狠辣,冷静至极。
“火枪列阵,两轮轮射!”
这一刻,二十名火枪兵前后各十人,弹药早已装填。
砰!
枪口喷吐火光硝烟,弹丸径直在最前方数名护院,官兵身前炸开!
两轮轮射,便是前后两派合共四次齐射。
短短片刻,护院官兵便死伤近三十人。
巡检林松看着这一幕,神色慌乱震撼。
大明并非没有火器,可多装配京师神机营与边军。
何况经过两百余年光景,火器各库上下无论内监官吏,甚至背后勋贵世家,无不贪墨。
戚继光时便已在书中记载,火器合格仅百中十五,其余仅能当作战锤木棍。
便是最精准鲁秘铳亦如此,故边军宁用三眼铳砸人,甚至多用弓箭。
但眼下这批山匪手中火器,无论射速,威力,精准度,都远超朝廷所制,连广东等地多贩卖暹罗等专精火器,亦拍马不及。
几乎顷刻间,林松便已知晓,这批山匪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两轮齐射刚刚结束,距离王旗下令不过短短片刻。
见官兵并柳家护院阵脚慌乱,连巡检司弓兵也惊慌失措,不敢反击,王旗冷冷开口。
“梭镖列阵,冲锋!”
“火枪换刀,护卫侧翼!”
即便以数十人对近百人,甚至对方还有骑兵,众人仍无畏列阵。